【第二十二章:錢中妻(5)】
當女鬼一指劃破肩膀時,寧不才點到即止,收劍入血,拿出黃符,轟起烈焰。
鬼,人和妖,都拉開了一定距離。
“不行,招式都被她看破了,”寧不才低聲說,“強攻不是辦法。”
她想起薛千,那個腹黑險惡的男人,那個運籌帷幄的冥狩都統——
“殺鬼,靠的是腦子啊。”
寧不才手中黃符移了位:
“天工作火,發製作藥;以爆惡鬼,片甲不留!”
但女鬼周邊卻未引起一粒火星。
取而代之的,是死亡的“金翠”棺上,火焰滔天、兇猛異常!
“不要!!”女鬼收回飛頭,奔至棺邊,可她的手一碰到這道法焰,就燒得漆黑。
“大人!大人!求您了、求您了,留我姐姐一句全屍……”女鬼懇求道。
“你姐姐殺了人。”寧不才走過去。
“她是為了我!都是我的錯!大人,您放過我姐姐吧!被這三昧真火焚燒,她只能進閻王地府啊!!”女鬼說。
“嗯,我知道。”寧不才口上這麼說,卻沒有收回烈焰。
那烈焰一直燒、一直燒,可奇怪的是,卻沒有燒完“金翠”的屍身,而是燒去了她面板表面的一層塗料。
塗料香味釋放,屍體鬼味擴散。
這“金翠”,也是一隻如飛頭獠子般的女鬼!
“你姐姐也是鬼類,我放了你們,其他冥士也會殺你,”寧不才說,“你知道你的賞金多少錢嗎?”
女鬼趴伏在地,她怔怔地說:
“大人……是我害了馮濱,是我害了聞剛,都是我的措,都是我的……”
“你沒錯,”寧不才打斷她,說,“成為典妻,受夫方買賣,這怎麼能是你的錯呢?”
看到聞剛家的錢箱時,寧不才已知曉案件真相。
“世界上沒有絕對的密室”。
馮家、聞家,兩家都在使用檀木雕花箱,這箱可能身份地位的象徵,也可能是村莊延用的習慣。
有著縮骨術和飛頭術的女鬼,正藏在這檀木箱中。
聞剛提著箱子,去市區進貨。
進貨當中,箱子開啟,女鬼進入箱子中,藏於香料下。
聞剛離開市區,前往馮濱家中。
聞剛來到馮濱家中。
-聞剛與馮濱就“典妻期限”一事爭吵,其間,箱子還沒有開啟,女鬼未出來。
前後,聞剛誤拿馮濱家錢箱,留下裝有女鬼的香料箱子,離開,掉落錢包。
前後,臥室西北角的“香料箱”附近,金翠與馮濱發生爭執,金翠身上形成家暴傷口,馮濱胸口有指甲劃痕。
前後,女鬼開啟香料箱鎖頭,從中爬出,於後方刀傷馮濱,馮濱未死,用刀再刺女鬼心臟,女鬼死亡。
前後,金翠補刀馮濱,馮濱死亡。
前後,金翠為追回錢箱,化鬼身,飛頭奔往聞剛家中。聞剛未到,被聞剛父母發覺,退回馮濱家。
前後,為掩蓋鬼氣,金翠用箱中香料,附於馮濱傷口,同時取用鎖頭,鎖在門口,營造密室,嫁禍聞剛。同時藏身香料箱中。
聞剛回到家中,發現香料箱與錢箱調換,沒有前往馮濱家換回,而是選擇將錢收入囊中。
次日馮家保姆提早餐箱上樓,發覺二人無回應後撬開房門,發現女鬼與馮濱屍體。同時,金翠爬出香料箱,藏於早餐箱中,脫身離去。
臨近傍晚,炊煙裊裊。
寧不才就像在講一個很簡單的故事,用了很簡單的語氣。
她站在三樓臥室內,斜陽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晏無名雙手抱胸,凝視著她。
寧不才看著金翠身上的淤青、傷疤,說:
“如果不是為了要回箱裡的錢,憑你的本事,早可以和你姐姐遠走高飛。”
金翠垂下頭,嗤嗤地笑道:
“像您這樣高枕無憂的冥士,不會懂。”
寧不才說:
“高枕無憂?你是在說我?”
金翠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樣,她自暴自棄道:
“行了!您要動手就動手吧,姐姐死了,我也沒甚麼留戀了!”
寧不才卻還停留在上個話題:
“金翠,我沒錢,這次來殺鬼,也是為了錢。”
金翠閉上重瞳眼,做好了赴死的準備。
晏無名就站在女鬼身後,就等寧不才一身令下了。
可寧不才卻說:
“但你已經幫我殺了。”
金翠微微睜開眼:
“我……?”
寧不才肯定道:
“馮濱和聞剛典妻、家暴、重男輕女,他們雖然是人,心中卻有惡鬼。”
“你姐姐鑽入聞剛箱中,或是為了竊錢,但陰差陽錯來到這裡,見不得你受傷,才會選擇用命救你。”
金翠的身體像篩子一樣顫抖起來,寧不才戳中了她的心,她說不出話來。
“你學東西快、足夠聰明,所以,如果你想跟著我,你不用考慮錢財……”
寧不才朝她伸出了手,指尖有一道細微的劃口。
想必這女鬼已然聽到鬼血的聲音了。
姐妹倆化成飛頭鬼身,已在人間遊蕩多年,靠竊錢為生。
然而隨著冥士領域擴大,竊錢危機重重。
倆鬼耗完錢財,無法在人間立足。
妹妹有生育的能力,姐姐卻身體欠缺,連鬼氣都很難維持。
所以姐妹倆共謀一計,先讓妹妹嫁於村中大戶聞氏,過上富足日子,竊取錢財,再看後路。
誰知妹妹為聞氏生了兩個女兒後,聞氏嫌她沒用,就將女兒拋棄,將她典當給另一大戶馮氏。
而馮濱與妹妹生下了一個兒子。
她學甚麼都很快。
做飯、炒菜、打掃衛生,怎樣成為一個好妻子,妹妹都能很快學會。
眼看富足生活即將到來,妹妹卻因為馮濱的暴力、恐怖,而不願再當人妻了。
她嫉妒姐姐,只因沒有生育的能力,就可獲個“囤積和竊取錢財”的角色,逍遙雲外。
姐姐抱著倆人的錢箱,啞口無言。
因此,二鬼自那夜事發前的三個月,都沒有說過話了。
就在妹妹逐漸絕望時,馮濱暴力的拳頭,忽然停下了。
姐姐不知道怎麼表達,但她這次豁出了命,也要剝下妹妹的典妻角色。
金翠本是知道的,姐姐雖為鬼,但卻十分弱小,所以被馮濱反殺,也是有這個可能。
可是……可是……她還沒來得及,把心裡話都跟她講完。
她不恨她,是啊,她怎麼會恨她呢?
金翠只是想跟姐姐待在一起罷了。
她只是,不想成為典妻罷了。
“你現在與馮濱有一個兒子,”寧不才說,“如果跟隨我,他怎麼辦?”
“鬼與人生子,本就罔顧天道,”金翠呢喃道,“那些孩子都是鬼氣所造假嬰,五年過後,自會煙消雲散。”
——不過你懷胎十月、生育之苦,是貨真價實的吧。
寧不才雖這麼想,但還是沒說出來。
金翠在她身前跪下:
“若是我的力量能為大人所用,我甘之如飴。”
寧不才注目著她,說:
“好,那就先清賬算賬——你殺了馮濱、嚇了聞剛,我不怪你,但你們姐妹竊取錢財一事,應該是從很久以前就開始了吧。”
金翠睫毛微抖:
“……是。”
寧不才輕輕“嗯”了一聲,隨即抽出赤骨劍:
“偷盜一事,是罪。”
“有才,你等等……她也不是……”晏無名要攔,可寧不才卻將劍刃劃過手心。
她扔下赤骨劍,血流了出來。
接著,她蹲下身,一手攬住金翠後頸,一手將掌心傷口貼於金翠唇上!
“!”金翠睜大了那雙重瞳眼。
血灌入金翠嘴裡,她嗆了起來。
還沒等她說話,寧不才就提起赤骨劍,一劍斬落了金翠的頭!
“幫我拿一下。”寧不才將金翠的頭拋給晏無名。
晏無名抱著那還有溫度的頭顱,嚇得臉都青了。
然而,金翠心臟沒被破壞,又吞入了寧不才鬼血中的“壁虎毒”後,傷口漸漸復原,一條絲綢般的脖子長了出來,頭顱重塑。
“你當真學得快,‘以毒攻毒’也不在話下,”寧不才讚賞地說,“你以後,肯定能有所成就的。”
金翠眨了眨眼,臉忽然紅了。
寧不才又說:
“我可以收回你姐姐的屍身,鬼死三日之後,無傷無災之下,就能入輪迴之道了。”
金翠眼眶溼潤,笑道:
“謝謝大人。”
結界解除,飛頭鬼殺人一案,正式告破。
當夜,冥狩司的各位還在食堂吃飯時,寧不才就輕飄飄地走過來,將金翠的那顆腦袋遞給薛千:
“殺完了。”
正在吃飯的冥士停了動作。
晏無名抖抖黑毛,舔舔鼻子,他想,還好我車上吃完了。
全場寂靜無聲。
薛千沉默半秒,站起身,又露出了狐貍似的笑容。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枚“劍斬鬼”胸針,攤在手心上。
他說:
“歡迎加入冥狩司。”
寧不才開啟單人宿舍的門,她驚訝地發現,房內還擺了個軟軟的狗屋。
“給我的?”晏無名從她懷裡跳下來。
“看來是的。”寧不才說。
“……野男人不安好心。”晏無名嘟囔幾句,身體卻很老實地躺到了狗屋裡。
他饜足地吐了吐舌頭,已經開始打滾了。
寧不才將行李放下,把窗簾拉開。
窗外一輪明月,澄澈純淨。
——師父……謝謝你給的新工作,我會努力的。
寧不才在心裡說。
“哎!你方才怎不跟那人提移魂陣需求?”晏無名趴在狗屋裡。
“不提了。”寧不才蹲到他面前,摸著他毛茸茸的腦袋。
“為甚麼?”可憐的晏無名逐漸適應這女人的“上下其手”了,他想著再躺會兒就反抗。
“我不想求他,我自己學。”寧不才小聲地說。
“你自己學?”晏無名被摸舒服了,嚕嚕響。
“嗯。”寧不才撓著他的下巴。
——如果可以,寧不才想讓母親將她生得聰明些,讓她學東西學快一點。
但那怎麼可能呢?
人怎麼可以回到過去呢?人是要向前看的。
現在不一樣了,有金翠幫忙,自己一定能學更多東西,那些師父沒教的東西。
寧不才抱著黑狗,默默地想。
有陪伴的人,有得力的同伴,有滿意的工作,有舒服的住宿。
我的生活,會這樣越來越好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