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錢中妻(2)】
車內只有一個司機,薛千坐在副駕駛上,後座寬敞極了。
寧不才有些坐立不安,她長這麼大,從來沒坐過這種豪車,真害怕自己身上有甚麼東西,會把皮座椅弄髒。
薛千從後視鏡裡看著她:“寧小姐怎麼會想到來最佳化局呢?”
寧不才說:“肖師父說的。”
薛千說:“肖師父?噢,肖獨清前輩是吧,我一直很敬佩他呢。”
寧不才一直不知道怎樣跟上司對話。
薛千又說:“他現在還好嗎?被肉鬼吞食,能保住一條命,真不容易。”
寧不才說:“……還好。”
薛千說:“這樣啊,那我就放心了。人太厲害也不好,很容易被壞人盯上的。”
寧不才沒說話。
薛千又挑起話題:“考研兩次,考公三次,申外四次,其間還在打工賺錢,並同肖前輩學了不少奇門異術,還是重男輕女家中的第三個女孩——寧小姐絕非等閒之輩,想來肖前輩推薦你來殺鬼部,也是有根據的。”
寧不才望向車外,手卻不自覺握緊了。
這個不算高大、不算健壯的男人,每一句都含沙射影、話中有話。
肖師父若眼下還在殺鬼部,恐怕會被削弱實力,踢出最佳化局。
現在,這個男人又將自己的背景調查得清清楚楚,擺明了態度,示意自己不要輕舉妄動。
“殺鬼,靠的是腦子啊。”薛千說。
寧不才看人的能力不差,她很明白:
這位上司,操縱人心和佈下陰謀的能力很強。
離開悅廣市,再往南開,一小時後,車子便到達了鳳海市。
人間最佳化局的總部,就位於此處。
寧不才下了車,仰望著面前的大樓。
樓高入雲,猶如怪樹,分散出五條枝幹,相互獨立。
每個枝幹又形如螺紋,迴環纏繞,似迷宮一般,曲折旋轉。
天空陰沉,雲霧繚繞,這棟龐大的大樓,透露出一股死氣沉沉的感覺。
“從左至右,分別是‘冥狩司’、冥隱司”、‘冥律司’、‘冥渡司’和‘冥書司’,我們部門,就在這邊。”薛千指向最左邊的“枝幹”,帶她走入樓中。
迷霧重疊,青燈亮起,燭火跳躍,惡鬼頭顱高掛,象徵著殺鬼任務的無上榮耀。
兩側水流緩緩透過,冷麵魚像死屍一般,平靜地飄在水面,它們的魚鰓一動一動,顯然是半死不活之物。
這就是冥士的聚集處嗎?這就是總部嗎?
寧不才渾身發冷,但她還是拖著行李箱、抱著小黑狗,跟緊了薛千。
然而,在穿過迷霧後,眼前突然光芒明亮,一排排燈光照射下來,地面也換了模樣。
——幽冥地府之後,竟是前臺、電梯、辦公區、休息室、會議所,玻璃清透、建築簡雅,淡黃與米白,現代得不能再現代了。
“被嚇到了?前面都是來對付參觀嘉賓的,”薛千朝她一笑,說,“再怎麼說,鳳海市,也是國際化大都市啊。”
然而寧不才更毛骨悚然了!
這般公司風格,跟她以前幹過的現代牛馬公司太像了!
條件反射,那熬夜加班的偏頭疼和胃痛又來了。
不過,值得放心的是,冥狩司主要還是做殺鬼的任務。
那些甲方死活都不滿意的髒活累活,都去他的吧!
來這裡的目標只有一個——
把鬼殺死,拿取獎金。
寧不才想:或許在這裡,自己能更如魚得水一點。
薛千領她來到會議室內,下面一群烏壓壓的冥士,個個西裝革履、實力高強。
薛千拍了拍手,那PPT就亮了,上面顯示著“歡迎寧不才加入本部門”一行字。
寧不才怯場了,半天都上不去臺,最後還是被晏無名拱上去的。
她臉紅了,不知該說甚麼。
好在薛千為她開口:
“這位是新加入本部門的寧不才,她雖為女子,但握有肖前輩的冥士令牌,實力不凡,能讓她加入我們部門,是我們部門的榮幸。”
寧不才激動的心被狠狠潑了盆冷水。
薛千這麼說,擺明了是在強調自己是“走後門”進來的。
果不其然,底下男人的目光有鄙棄的,有垂涎的,有邪惡的,有輕視的,有殘暴的,有露骨的,有諷刺的……就沒有一個,把她看作能並肩作戰的同事。
薛千笑著說:
“寧小姐,以後你就是部門的一份子了,希望日後我們好好相處,共同進步、共同學習。”
寧不才沒有再看他的笑容。
“食堂、宿舍等地,等會兒會有人帶你參觀。不過……各部門間不能混住宿舍,新宿舍也還沒建好。你知道的,我們部門都是男人,這幾天,就委屈你跟他們先住一間宿舍……”
底下一片笑語,寧不才指甲陷進了肉裡。
薛千將兩枚肩章遞給了寧不才。
每個部門的等級晉升都有四層,以不同肩章劃分不同層級:
一條銀色橫槓,見習冥士。
一顆銀色鬼頭,一級冥士。
兩顆銀色鬼頭,二級冥士。
三顆銀色鬼頭,三級冥士。
寧不才望望手上一條銀色橫槓的肩章,又望望底下的同事。
他們肩上大多是一顆或兩顆銀色鬼頭。
而身邊的薛千,肩上更是矚目萬分的三顆鬼頭。
寧不才收回了目光。
是啊……弱小的、底層的人,就容易被瞧不起。
薛千將PPT劃到下一頁,上面寫著“入職禮物頒發”幾個字。
“話不多說,加入新部門的同事,都將獲得一份禮物。”
“寧小姐,你直接說吧,想要甚麼?我會竭盡全力滿足你。”
這一聲如同驚雷,炸響了會議室,也炸裂了寧不才。
是的,是的……薛千肯定知道,自己不會無緣無故進入殺鬼部,她必定是有甚麼需要,才會來這種直面死亡的地方。
寧不才是目的性很強的人,說一不二,做事也雷厲風行,從不拖泥帶水。
她恨不得現在就抓出薛千,命令他開啟移魂陣、定魄盤,找到晏無名的三魂七魄。
可是眼下……
男人們輕蔑的嘲笑,像一座座巨山,壓在她的肩上。
算了,算了!沒關係,不就是被笑一下,不就是被看不起嗎,反正只要達成目標,就可以了,就無所謂了!
二十幾年了,不都是這麼過來的嗎?
寧不才心中掙扎,那節自尊,正被她一點一點敲碎。
然而,就在她準備開口請求薛千時,她感受到了體內血液的湧動。
是鬼血:
不要,不要求他,不要放下你的自尊!
殺鬼明明是你的天賦,怎麼到了陣前,還要退縮呢?
寧不才的褲腿被拽了拽——
是晏無名咬住了,他拖著她,眼神堅定。
晏無名搖了搖腦袋。
寧不才聽見晏無名使用傳音咒,同她一個人說話:
“來日方長,不要求他。”
寧不才輕輕地回了他一句:
“嗯。”
她重新與薛千對上目光。
薛千依舊是那副惹人討厭的笑臉:
“寧小姐想好了?”
寧不才說:
“我想要一間自己的宿舍。”
薛千沒想到她會提這個,有些吃驚。底下的笑聲更大了。
薛千說:
“寧小姐可能沒明白情況,大家同住一間,能共同幫助、共同分擔,而且費用還能少一點。若你還是不滿意,換去有女職的‘冥書司’,這樣就可以跟女人住。”
寧不才說:
“不,我就在冥狩司。但這不是請求,這是要求。”
薛千眯起眼:
“你跟我提要求?”
寧不才說:
“你不滿意,我們就做交易吧。”
她說:
“殺哪隻鬼,可以拿到足夠支付單人宿舍的獎金?”
全場鴉雀無聲兩秒。
接著人群鼎沸,七嘴八舌。
薛千的眼神冷了下來,他點了幾人說過於吵鬧,扣除獎金,以殺雞儆猴。
在場的聲音便小了下來。
他重新面向寧不才,又換上那副笑面嘴臉: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寧小姐若是真的想好了,那我為你安排就是。”
“只是——”
薛千藏在鏡片後的目光銳利:
“這個交易,我也有要求:如果你殺不了那鬼,就收拾包袱,離開最佳化局吧。”
最終,寧不才應下了這個交易,等會議室所有人都走光後,她眨眼間趴在地上,大口喘著氣,額上都是冷汗。
晏無名邁著小短腿,嗒嗒嗒地跑過去,擔心道:
“你沒事吧!”
寧不才驚魂未定:
“沒事……只是第一次頂撞上司,腿有點軟。”
殺鬼獎金榜上,排在前幾的,都是還未被偵察出的懸案。
寧不才挑了懸案的最後一名——這個金額,剛好夠了。
初來乍到,先不要心急。
懸案地點指向鳳海市東邊的村莊。
有一對夫妻死了。
村民發現他們時,他們僵硬地合抱一起,中間有粘稠物,無論如何都無法分開。
從外部看去,夫妻胸口左右各有一刀,估計這就是致命傷。
現場有一掉落的錢包,錢包指向村裡的富家子弟——聞氏的大兒子,聞剛。
而且,村民表示,晚上七點半,有聽見聞剛同丈夫的爭吵聲。
除此之外,再一調查,發現:
死亡的妻子,是聞剛“典當出去的妻子”。
即民間“典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