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錢中妻(1)】
家裡有個裝錢的箱子。
檀木所制,表面紫紅、光澤深沉,牛毛紋路、香氣持久,四角雕有龍虎雀蛇,中央刻有牡丹纏枝,精湛無比,以喻大戶人家繁榮昌盛。
箱子上,掛有七七四十九重鎖,鎖小而密,猶如葡萄,掛在那木雕枝上。
這是家裡的財寶箱,當然得鎖好。
除了家中主人,誰也不能動,誰也不能碰,甚至連看一眼,都容易被主人挖去眼睛。
可是在一天夜裡,箱子卻晃動起來。
嘎啦、嘎啦、嘎啦……
檀木箱開了一條縫。
縫中極其漆黑,猶如深淵,然金銀珠寶之氣,卻如滔天洪水,湧了出來,香氣撲鼻。
七七四十九重鎖還鎖著。
嘎啦!嘎啦!嘎啦!
檀木箱晃動得更厲害了!連硬幣、紙幣都被吐了出來!
咚隆——箱子突然不晃了,就像被人割破了咽喉,再無動作。
接著,一個漂亮女人的頭,從箱子裡伸了出來。
重瞳閃爍、長舌猩紅,藉著月光,女人的那條脖子,像絲綢一樣又白又長。
醫院的手續辦理完畢,寧不才和晏無名回到了城中村中。
寧不才將錢留給二姐和父母后,又為師父和師孃的手術和住院掏了不少錢,自己身上空空如也。
所以,她打算將樓上自己的房先租出去,拿點小錢,先去墊夠二老後面的治療費。
“那你住哪兒?”晏無名跟著她上了樓。
“師父說,找到令牌後,最佳化局的人明天就會來接,那裡有宿舍。”寧不才開啟了師父家的門。
離開時是怎樣一片狼藉,回來時就是怎樣一片狼藉。
“……但前提是,得先找著令牌。”寧不才說。
對於這堆滿雜物、垃圾、玻璃渣子、臭蟲屍體的屋子來說,尋找難度還是太非人了。
還是先收拾下吧!
這樣找起來也方便,到時師父師孃回來住,也能輕鬆些。
“啪擦!”
“唰啦!”
“咣咚!”
可惜,姓寧的收拾起屋子來,真是亂上加亂!
她很認真地電視機前的泡麵盒,堆到櫃子前;再將櫃子前的爛書,扔到臥室裡;然後把臥室裡的三流法寶,又放到洗手間內。
最後在洗手間裡踩了滿腳蟑螂屍體,又嘎吱嘎吱走回電視機前。
她氣喘吁吁擦著額上的汗,一臉嚴肅道:
“總感覺……收拾得差不多了。”
臭氣熏天、亂七八糟、滿地狼藉、雜亂不堪、烏煙瘴氣!
不過是把房間1的垃圾換到了房間2,房間2的垃圾換到了房間1!
她是怎麼能一本正經說出這種話的?!
晏無名目瞪口呆:
“姑奶奶,您真乃……俗世奇人也!”
“行了,你讓我來。”晏無名看不下去了。
跟變戲法似的,他換上一副對襟短衫、直筒長褲,把長髮挽高,一身夜黑,利索極了。
寧不才呆在原地,看著他將垃圾扔出去,將雜物分類好,將桌面擦乾淨,將地板拖亮了。
“沒想到你這麼厲害。”寧不才喃喃說。
“這一般人都會吧。”晏無名雖覺得這不算甚麼,但被寧不才誇了,他還有點小驕傲。
“你在家裡總幹家務?”寧不才問。
“家?我沒有那種東西。”晏無名說。
“那你怎麼這麼會清理?”寧不才問。
“……問這個幹甚麼。”晏無名說。
“我想學學。你在哪兒學的?”寧不才問。
“這是何言,做多了便會了,沒得學。”晏無名說。
“那你在哪兒做的?”寧不才說。
“你哪兒來那麼多問題?先前問你話,你一言不發,現今你問我,又滔滔不絕了。”晏無名說。
“哦。”寧不才察覺出晏無名不太想說,就不問了。
她對於家務瑣事,學不太會。該怎樣分類,該怎樣整理,該怎樣把一塊地板擦得鋥亮,說實話,這些,她遠遠比不上她的大姐、二姐。
“你怎麼連這個都不會?”
“這麼簡單,還學不會!”
“連家務都幹不好,你還有甚麼能幹好的!”
父母、老師、領導,都這麼說。
寧不才試著學,但總是達不到他們的標準——她發現,自己真的除了殺鬼,沒其他本領了。
如果可以回孃胎裡重塑,她想拜託母親,把她生得聰明些,讓她學東西學得快一點兒。
正當寧不才還在神遊時,晏無名清了清嗓子,說:
“行了,又沒批評你,幹嘛一副要死要活的。”
寧不才想:要死要活是甚麼樣子?
晏無名拖著地,說:
“……我沒跟誰學,以前小時候,這種活兒幹多了,自然就會了。”
寧不才反應過來:
“你還有小時候?”
晏無名說:
“你有病吧,誰沒有小時候?”
——犬妖小時候啊,那得是幾千年前了,他小時候也是這副人形?還是幼童模樣?都說妖修煉千年才可化人,莫非他小時候一直都是那具犬體?那怎麼幹活?用嘴巴叼嗎?有點太辛苦了。
“你又在亂想甚麼呢。”晏無名被她盯久了,臉頰微微發紅,馬上轉過身背對她。
對了!
寧不才想起以往所學,關於妖類的知識。
“你變狗,我看看。”寧不才說。
“?”晏無名覺得無法跟她正常交流了。
“快。”寧不才說。
“……你敢亂弄我就殺了你。”晏無名雖嘴上不留情,但還是化為了犬身,蹲到地上。
寧不才抱起這黑乎乎的一團,神情像是要玩甚麼“舉高高”的遊戲,可下一秒,她頓然伸出三指,卡進晏無名的嘴裡。
“!”晏無名吱嗚亂叫。
這女人,方才手上還摸過垃圾!
“我看看……”寧不才沒理會手上口水,而是擴大開來,往裡探去。
果真……果真!!
這小黑狗的嘴裡,長出了一丁點乳白的牙齒!
吞賊魄回歸,晏無名的真身也在一點點補全,看來只要將他三魂七魄都找全,他就能變回他小時候的樣子!
犬妖說過,他是那個……那個甚麼蛋來著。
不重要了。
寧不才還挺想看看他小時候是甚麼樣子。
她對他逐漸好奇起來。
然而就在寧不才還在數他嘴裡有多少顆新牙時,光線忽然被遮擋,一縷細軟的黑髮,垂至她的面頰。
晏無名化作人形,自上而下,俯著壓身於她。
他雙眼凝眸,似含了一汪桃花潭水,多情又幽深;雙眉猶如遠山含黛,英氣之中,又像輕紗拂過,當真俊美難擋。
估計是剛乾完活,他面板白亮、汗珠盡顯,身上發著熱,面上還透著紅粉。
寧不才的三指,還被晏無名含於口中。
那唇就像抹了胭脂般豔紅。
指尖的熱量快要將她燒穿,她迅速收回手,指尖還帶著點點晶液。
儘管她再呆瓜木楞,也難以適應這般近的距離。
熱從指尖燒上脖子。
“玩夠了沒?”晏無名說。
“對、對不起。”寧不才結巴道。
“你很喜歡那副身體?”晏無名問。
“什……”寧不才都還沒來得及回答,就屏住了呼吸——那男人的臉貼得更近了。
“你,很喜歡,那副身體?”晏無名質問道。
“……”寧不才連連後退。
“比起人形這副,你更喜歡犬類形態的?”晏無名接著往前。
因為後退,寧不才的手掌被地上的玻璃渣子劃破,血流了出來。
那三隻鬼就像察覺到了甚麼危機似的,嚯開血口,就從中爬了出來。
誰知——
眼前竟是此番景象。
玉潤沒經歷過甚麼,一邊尖叫一邊捂住了臉;
狂牙以為大人有危險,就要出擊,卻被若水捂住了眼,按牢在地。
若水也不忍再看:
“大人這種事情,不必喚我們出來……”
糟糕,注意力全在犬妖身上了,沒把鬼血控制好!
寧不才一把推開晏無名——可憐她又沒控制好力度,這犬妖撞到垃圾堆上,被那臭魚爛瓜砸了一身。
“我,我只是想開啟他的嘴,看看牙齒。”寧不才實話實說。
而玉潤的臉更紅了,若水的臉更黑了,狂牙的耳朵也被捂上了。
“算了!你們都回去。”寧不才被她們也整得手足無措,強行塞回了三位。
她撓撓頭,重新面對那坐在垃圾中、一臉低氣壓的晏無名。
“如果你覺得髒,可以去洗手間洗一下。”寧不才說。
她又說:
“啊,等一下。”
說罷她便先去了洗手間,將手上小狗的口水洗乾淨。
“可以了。”
晏無名:
“所以還得你先洗個手是嗎?!”
寧不才搞不清楚,晏無名為甚麼要問這個問題。
她喜歡小狗,喜歡小貓,喜歡毛茸茸的小動物,因為動物比人更善良,動物的眼睛比人的更清澈。
相較於跟人交談,她更喜歡跟忠實、歡樂的小狗待在一塊。
但是遇上這犬妖,就說不清楚了。
她有點……回答不了這個問題。
晏無名從洗手間裡出來,寧不才發現,他又換回了犬身。
剛想詢問原因,她就聞到了一股淡淡的香味。
是從這犬妖身上散發出來的。
“你身上怎麼有香味?你用我師父沐浴露了?”寧不才問。
“你師父根本就沒有沐浴露,”晏無名甩幹了毛髮,說,“是香料,能掩蓋我身上的妖味。”
寧不才記起來了,初次見面時,他身上也有這般香氣。
所以,她才一下子沒看出來這男人是隻犬妖。
也是,妖有妖味,鬼有鬼味,晏無名跟自己進到最佳化局後,還得小心隱藏身份。
——進到最佳化局後啊……
寧不才忽然有點小歡喜,但她面上依舊平靜。
——那等於說是不是有編制了?
從來沒拿過一份滿意工作的寧不才,心中充滿了憧憬。
“哦?”寧不才在收拾鞋櫃時,抓出了一雙老皮鞋。
老皮鞋“開口笑”了,後頭跟也開啟了,晃當兩下,就如蝴蝶,撲稜翅膀。
一股臭鹹魚味兒迎面撲來。
正當她準備將這老皮鞋扔走時,裡頭掉出了個東西。
青黑為底,烏紅為紋,兩面流光,觸感冰涼,呈一鐘形,正面刻有大字:
“冥”。
背面刻有小字:
“殺鬼部”。
你師父怎麼將冥士令牌放臭鞋裡啊!
晏無名就要被燻得翻肚皮,四腳朝天了。
人間最佳化局雖為民間公認殺鬼組織,但裡頭架構,當然不止“殺鬼”一個。
最佳化局由五大部門組成,分別是:
“殺鬼部-冥狩司”、“偵察部-冥隱司”、“管理部-冥律司”、“外交部-冥渡司”和“檔案部-冥書司”
其中,負責統轄所有部門的,是以“總樞士”為大統領的管理部。
殺鬼、偵察、外交、檔案、後勤,皆在其指示下各司其職,殺死惡鬼,維護人間平安。
而師父肖獨清所加入的,便是人間最佳化局的殺鬼先鋒隊“冥狩司”。
按理來說,這個部門不收女子,並且其所要的男子,不是天賦異稟,就是身強力壯。
不過,肖獨清手握的冥士令牌,是無論男女老少都可加入的特權。
現在,寧不才就拿著這枚“臭鹹魚”,抱著裝有一隻黑狗的紙箱,站在馬路邊。
一輛銀灰色的邁巴赫,轟隆隆駛至面前。
黑皮鞋一塵不染,黑西褲燙得筆直,灰色襯衫裁剪得體,“劍斬鬼”胸針金光燦燦。
那是個優雅整潔的男人。
他普通身材,頭髮稍長,戴著副金邊眼鏡,臉上笑眯眯的。
但寧不才卻打了個冷戰。
她一眼就看出來了,這笑容是虛假的、是偽裝的。那男人是一條具有保護色的毒蛇,是一隻明晃晃的“笑面虎”。
男人伸出手,笑道:
“寧小姐真是一表人才,在下薛千,是冥狩司的都統。”
寧不才僵硬地跟他握了握手:
“寧不才。”
薛千注意到箱子裡的黑狗,眼睛眯了眯:
“寧小姐還有一隻愛犬?”
寧不才說:
“是。”
薛千就要摸摸黑狗的頭,黑狗頓時朝他呲牙,發出咕嚕咕嚕的怒聲。
寧不才說:
“怕人。”
薛千“噢”了一聲,也不多說,而是笑嘻嘻地收回了手。
他瞥了眼寧不才手上的令牌,便開啟車門,作了個“請”的手勢:
“事不宜遲,請進吧。”
坐上車,前往人間最佳化局,日後的生活,就將有所不同了吧。
期待又忐忑的寧不才,開啟了車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