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香酥人肉餅(3)】
現在,面前有三家煎餅鋪。
按照師父所說,肉鬼單有一隻,所以現在,需要識破他的偽裝。
寧不才走到老陳煎餅鋪前,要了一份丁香餅——當然,錢會找師父報賬。
她問:
“你家的肉是從哪兒進貨的?”
老陳說:
“我這兒的嗎?嗨呀,我這兒新鮮的了,每天四五點去農貿批發市場進的。”
她轉向旺家和天美煎餅鋪,同樣問了這個問題。
旺家老闆說:
“我家的豬肉是大品牌,凌晨就從悅多肉工廠運來了,美女你放一百個心啦!”
天美老闆說:
“啊,這個是從悅小高超市進的,那是高檔超市,品質您安心!甚麼時候進的?六七點趕在超市開門前就拿到了。”
寧不才拿著三份“健康餅”,走到了樹蔭下,陷入了思考。
晏無名說:“怎麼,你有發現?”
寧不才猶豫道:“你說,這肉鬼……是真的單有一隻嗎?”
晏無名問:“甚麼意思?”
“老陳、旺家、天美的進貨頻率都是每日,今天是這樣,昨天也是這樣,但是……”
寧不才開啟手機地圖,二指縮小。
“農貿批發市場,在城西;悅多肉工廠,在城西;悅小高超市,在城西。”
晏無名脊背一寒,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寧不才說:
“如果今天倒還好,可要是昨天,夜晚的城西,不是被壁虎用‘鬼打牆’封住了嗎?通往城西只有一條快捷直路,要想避開鬼打牆,需彎彎繞繞,至少三個小時——不可能在早上七點前就進貨完畢。”
寧不才慢慢提起頭,看向三家煎餅鋪:
“他們全都說謊了。”
三隻肉鬼,他們只有兩人,想起肉鬼那將人一分為二的實力,寧不才心有餘悸。
她打電話給師父,告訴他具體店名,讓他聽口令速來控陣。
肖獨清說若是自己進入肉鬼方圓五百米內,他絕對會聞到自己氣味,迅速逃跑,那五百米,早就夠鬼跑遠了。
寧不才想了想,挑破指尖傷口,讓血滴落。
“若水速度快,她會帶你過來。”
“誰?”
哦,忘了跟師父說,自己的鬼血裡,還藏著兩隻鬼呢。
寧不才同晏無名相視一眼,對方朝她點了點頭,表示已準備完畢。
“開始。”寧不才當機立斷。
她和晏無名從店鋪後方衝出,才跑兩步,自己就聞到了若水的氣息,再一遠眺,師父已出現在樓宇一側。
肖獨清幾乎被若水拖著跑,臉色發白,速度太快,他就要被晃快吐了——看來,事後得跟師父好好解釋一番了。
只是,當肖獨清看到那三家店鋪後,便由水中躍出,步伐飄旋,轉眼就逼向了“天美”。
晏無名伸出利爪,也抓向了“老陳”。
寧不才二指夾著黃符,同時來到了“旺家”後。
一觸即發。
不出所料,那三家老闆皆是肉鬼所化!
但利爪揮下、黃符爆破後,青煙四起,“老陳”和“旺家”的老闆都變為了一灘泥水!
“分身!”寧不才一喊,轉頭朝“天美”奔去。
“天美”老闆的面板急速變黑,猶如焦炭,她幻出女人身體,長出橫肉,宛若蚯蚓般鑽入土裡,身體靈活。
肖獨清手掌拍至土地,“轟”的雷鳴一聲,地面已被擊了打洞,可那肉鬼還是逃出圈外半米,免死一難!
“追!”肖獨清紅了眼。
寧不才飛簷走壁、翻身上樓,她不善佈網,只能甩出黃符,逼得肉鬼單走一條直線。
晏無名得知她意,就與肖獨清共同佈陣。
他召出長傘,鋪開八瓣,每瓣嵌於東、西、南、北、東南、東北、西南、西北八個方位,陣內有兇獸嘶鳴聲、妖犬嚎叫聲、骨肉啃食聲。這當可迷亂肉鬼感知,讓她逃無可逃!
肉鬼的行徑範圍縮小,她倉促環顧四周,發現已在陣中,見頭上一老頭飛身將至,頓時恐叫一聲,再遁土中,打算挖深地道而走!
誰知寧不才甩下血液,狂牙爬出,一頭扎入地中,用牙咬破樹根、刨開泥土,瞬間堵住肉鬼地道,逼得她連連折返。
“收網了!”晏無名單手一捏傘柄,八瓣傘面隆隆收攏,黑霧再起,威壓陣中,肉鬼嘔出黃色膽液,艱難爬行。
而她沒爬幾步,肖獨清就已立於面前,雙目淡然。
他高舉一三清法鈴,口中輕唸咒語,法鈴變大,好似洪鐘,“鐺——鐺——鐺”,黑暗襲來,肉鬼收於鈴中!
此時,從肖獨清抵達南石小吃街到收網,只過了四分鐘。
師父就這麼水靈靈地把肉鬼扔到了家中。
她被法鈴鎖著,面容都是懼色,渾身顫抖。
寧不才一邊凝視著她,一邊將吸管插進奶茶裡,咕嘟咕嘟嚥著仙草——臨走前順便買的,反正今天師父報銷,不喝白不喝。
她朝晏無名一遞:“喝嗎?”
晏無名面露難色:“你喝過了……”
寧不才“哦”了一聲,過了一會兒,又問:“喝嗎?”
晏無名說:“我都說你喝過了!”
寧不才咕噥一聲:“太愛乾淨。”
晏無名可是聽到了:“你說甚麼!你有種再說一遍!”
肖獨清扒拉開兩人:“行了,你倆都靠邊站去!”
他現在黑著臉,明顯壓著情緒。
寧不才只好和晏無名回到房內。
也是,面對追了十二年的肉鬼,面對殘殺了這麼多女性的肉鬼,面對……殺害了惠晴師孃的肉鬼,師父應該要自己處決她。
只是也沒想到,這肉鬼有多類分身,難怪要查這麼久了。
房門關上了,師父用了隔音咒,外面的聲音,他們聽不見。
天氣很熱,沒過一會兒寧不才就將奶茶喝完了,她坐在雜物堆上,搗鼓著肉鬼做煎餅的工具。
旁邊那一袋煎餅,正是“物證”,師父叫自己不要亂動,但寧不才還是沒忍住,拿出幾份“丁香餅”、“百扣餅”、“金蓮餅”,倒出了裡面的人肉。
跟半小時前不同,肉鬼被捉後,餅中材料也有了變化。
那原本金黃香脆的人肉變得焦黑,胸口、腳趾和腰部的形狀顯現。
按照這個比例,那屍體不僅被一刀兩斷了,還被吸水抽乾縮小了!這是何等殘忍的邪術!
寧不才難過地想,若是肉鬼真砍斷了夏語身體,再做成肉餅,她也一定要取回那肉,重新拼合,併為她立一座碑,埋於碑後。
鬼血應該能感知夏語氣味。
寧不才閉上眼,集中注意力,開始尋找夏語的碎肉。
可是,找了半天,她都沒有找到。
難道是肉鬼還沒來得及處理?
她再於袋子裡翻找,都快要鑽到袋子裡去了,可依舊沒有夏語的氣息。
“你師父都說了不要碰袋子……”晏無名監督道。
“我在找……”寧不才話音突然凝固。
她的手摸到了那些碎人肉。
不是,雖然不是夏語的,但總感覺手感有點奇怪。
這摸起來……
寧不才從袋子出來,繼續抓了抓那些碎人肉。
“你是變態嗎?”晏無名感覺很恐怖。
“摸起來太軟了,有水出來。”寧不才使勁抓著胸口肉、腳趾肉和腰部肉。
“我想逃跑了。”晏無名說。
“不對……不對!”寧不才猛地將那碎人肉懟到晏無名面前,睜大雙眼道,“這不是人肉!這是麵粉!”
跟客廳桌上的小酥肉一般,吸了水,就變軟變蔫了。
人肉是……不會這樣的。
“你在……說些甚麼?”晏無名還是很難相信。
“你聞到鬼味了嗎?”寧不才說。
“外面那隻?聞到了。”晏無名說。
“不是,這些袋子裡的。”寧不才說。
晏無名一怔。
是的,從進房到現在,袋子裡一點鬼味都沒有。
可肉鬼不是人鬼均吃嗎?難道他真的這麼界限分明,人肉賣出、鬼肉吞食?
“難道真的……你幹甚麼!”晏無名看向寧不才,發現這女子竟然張開嘴巴,一口咬向了“丁香餅”!
寧不才咀嚼片刻,就嚥了下去。
她沉下目光:“沒有錯,這不是人肉。抓錯鬼了。”
“我再問你一遍,這人肉哪兒來的!”
“……”
“你是不是殺了那些女子!”
“……”
寧不才推開門,發現肉鬼一言不發,她身上都是帶血紅繩。
師父只要輕彎指尖,就能將她勒成碎肉,徹底斬殺,封入鈴中,不得再入輪迴。
要趕緊去制止師父。
“十二年前,惠晴、惠晴也是你殺的吧!”
“……甚麼?”
肉鬼忽然微微地張了口,那聲音清脆動聽,儼然是一幅少女嗓音。
“我現在就殺了你!”
肖獨清說。
“慢著!”
“慢著!”
寧不才和肉鬼的聲音重合了。
寧不才將目光從肉鬼身上移開,她望了望師父,說:
“她不是兇手。”
肖獨清聽了寧不才解釋,先問肉鬼:
“這些女子,不是你殺的?”
肉鬼還是低著頭沉默:
“……”
寧不才走到她面前:
“如果你甚麼都保持沉默,你就甚麼都證明不了。”
肉鬼咬著下唇。
肖獨清說:
“行,馬上成全你,也不用垂死掙扎了。”
肉鬼身上的紅線縮緊,勒得她哀嚎一聲,她猛地抬起頭,說:
“不、不是,我沒殺她們!”
“惠晴阿姨也是,我沒有殺她!”
聽到妻子的名字,肖獨清面色灰暗,紅線停止了收縮。
“來龍去脈,小姑娘,你最好說清楚了。”他皮笑肉不笑道。
肉鬼殺人,此事不假。
但與肖獨清調查相悖的是:肉鬼,不止一鬼。
肉鬼是一個家族。
吞食、斬碎人鬼之肉的肉鬼,是這胖女鬼的父親。
他抓住女性,先以“三寸金蓮”、“百扣衣裙”、“丁香乳幔”進行酷刑,煉以邪法,將女性人體縮小至指頭大小,再一刀兩斷,斬為碎肉。
而利用“金蓮”、“百扣”和“丁香”邪法煉做的人體碎肉,將填入煎餅,與新屍體一併吞下——肉鬼吃不慣人的東西,因此,配合屍體吞下,才能掩蓋煎餅氣味。
故而,那迷魂路之夜被殺的夏語,就是成為了這煎餅的“調味劑”。
胖女鬼說,爹爹是延續肉鬼血脈的關鍵,可年年出生的肉鬼,都是肥胖、黢黑、老成的模樣,一點都不白、不瘦、不好看。就算是鬼,也想變得好看一點。
可爹爹殺人吃鬼,只是為了後代,從沒分給自己。
寧不才聽見胖女鬼說,我也想變得漂亮一點。
於是,她動了歪心思,而且,就算拿不到碎人肉,也沒關係。
胖女鬼坦白道,她的“丁香”、“百扣”和“金蓮”餅,都是麵粉所制,不過加了點邪術,能讓吃食之人,產生幻覺:
在他們眼裡,自己就不再是個胖而多肉、黑而醜陋的女人,而是一個美麗白皙的女子。
不過,寧不才因為體內具有鬼血和伏矢魄,一般的幻藥,對她沒有作用。
寧不才聽完,只說:
“胖一點,黑一點,就不能算‘美麗’了嗎?”
胖女鬼呆呆地望著她。
寧不才想:如果可以,我也想變得高挑、雪白、童顏,最好青春永駐,最好不老不死。
但誰規定了“高挑、雪白、童顏”就一定是“美麗”的代名詞呢?
為甚麼我這樣就不行呢?
為甚麼我這樣就不夠漂亮了呢?
面對胖女鬼這面“鏡子”,寧不才終於明白了一個道理:
“你應該,要對自己更有自信一點吧。”
胖女鬼深深地注視著寧不才,說:
“……十二年前,惠晴阿姨也對我說過這句話,她想讓我更有自信一點。”
寧不才瞥見師父的手攥緊了。
胖女鬼說:
“我長得不好,又學不會家族法術,所以家裡人想將我拋棄,快要餓死之時,是惠晴阿姨救了我。”
肖獨清嘴唇翕動:
“那她……”
胖女鬼垂下頭,她眼中含淚道:
“是我害了她,是我害了她……家族發現我還沒死,順藤摸瓜抓住了惠晴阿姨,便把她帶走了。”
肖獨清說:
“你胡說,她明明是墜樓身亡!”
胖女鬼說:
“不,那個屍體,是人偶假物。肉鬼家要人體做餅,是不會將她丟在那兒的。”
肖獨清說:
“可當時驗屍的是……!”
師父這一聲的陡然停止,讓寧不才和晏無名都明白了:
能夠化為各種人形的肉鬼,也化成了當時最佳化局的驗屍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