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香酥人肉餅(2)】
“十二年前,肉鬼吃人,我接手此案追查,誰想到把你師孃搭了進去。”肖獨清苦澀地笑笑。
寧不才傾聽著。
“那個時候,我們經常吵架,因為我一入最佳化局,就忘了家裡,常常一身傷回來。她生性強勢,總是勸我別當冥士了,讓我換份正常工作。”
“可我正處於上升期,哪兒聽得進去。後來追查肉鬼時,有人打電話給我,說惠晴——就是你師孃,已經自殺墜樓身亡了。”
“自殺?”寧不才說。
“是,這怎麼可能呢?惠晴那般剛烈的女子,只有她殺別人的份。”肖獨清說。
他又猛灌了一口烈酒,垂眼道:
“後來,我在樓頂找到了她的珠串,和肉鬼的一塊面板。”
肖獨清搖晃到那面彩票牆前,抓住中心線頭,狠狠一拽——那幾千張彩票宛若蝴蝶羽翼,翩飛而落,線條重組,熒光浮現:
原來那彩票牆掩蓋的,竟是這十二年來的肉鬼線索!
縱橫交錯、重疊纏繞,釘子、便籤、筆記、圖畫,模擬與嘗試,左上方的福爾馬林液裡,浸泡著一塊極白的面板。
“肉鬼報復心強,我擔憂身邊人還會受傷,便辭退了。這之後在悅廣市內,就當了名貨車司機。”肖獨清說。
“但是,我還是放不下惠晴的死。消沉了半年,我決定還是要查下去。”
——於是,就這樣一直查了十二年。
“八年前,就是你剛上大學那年,”肖獨清望向寧不才,說,“我來到悅廣市,發現了肉鬼蹤跡,也是那一次,於惡鬼口中救下了你。”
往事的島嶼浮上海面。
“你應該不知道,肉鬼也會吃鬼,所以我這次才能碰巧遇見你,也讓肉鬼逃了。”肖獨清說。
寧不才抓緊沙發。
“按理來說,鬼吃食之物,都有共性。”晏無名說。
“是,所以這幾年我一直在往這個方向上查,最近有了發現。”肖獨清撥開那一條條棉線,展開中央一張紙。
女性。
苗條、美麗、白皙。
“這是近年來被肉鬼吞食的人鬼共性。”肖獨清說。
寧不才心裡一揪:那麼漂亮的女子,本該有更好的前景,竟然橫死惡鬼口中,實在悲惋。
紙上又一個箭頭,指向“小吃街”三字。
“肉鬼擅挖土逃竄,難以抓捕,不過近來,鬼氣都聚集在南石小吃街附近——幾年前,我帶阿才去過。只是現在,為了不打草驚蛇,我還沒去抓他。”肖獨清說。
“那是讓我去嗎?”寧不才問。
肖獨清停頓半秒,應下:
“是。肉鬼熟悉我的氣味,就怕還沒步入街內,他已鑽土逃跑。”
寧不才明白了:
“好。”
可這時晏無名插嘴道:
“慢著,您方才說……‘擔憂身邊人還會受傷,便辭退了’,可現在又讓寧不才捉鬼,您就不擔心,她會受傷了?”
屋子裡陷入了寂靜。
飛蛾盤旋在電燈周圍,電視畫面時而出現雪花,洗碗池上的水龍頭還在滴水。
寧不才抓著腿上的晏無名,手指不經意用了勁兒,陷入黑犬的毛皮中。
她垂下了目光:
“犬妖,你別亂說。”
晏無名卻裝沒聽見,他對肖獨清說:
“而且,昨夜您明知守宮砂真相,卻要將她陷入危機——所以我可以理解為:您是在利用她嗎?”
噼啪,一隻飛蛾被電燈燙到,撲扇翅膀,摔在桌面上。
“我沒有在利用她。”
肖獨清背對著他們,面向那佈滿線索的牆壁,慢聲說:
“我只是想,證明一件事。”晏無名問:
“甚麼事?”
肖獨清卻沒有再說下去。
晏無名追問:
“到底是甚麼事?早看你不太靠譜了,三萬元學費、惡劣的生活習性,還把自家徒弟往火坑裡推,你究竟是何居心……唔!”
寧不才掐住了晏無名的嘴巴,讓他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
“師、師父,我先回去休整一下。”
她夾著小黑狗落荒而逃。
寧不才本想自己去,但晏無名說甚麼“不想跟那老頭待在一起”,硬是要黏著她去,她拗不過,就順了他的意。
但在這之前,還有一件事。
她向鄰居大姨借了她兒子的一套短袖長褲,遞給晏無名,讓他換上常人裝扮,這樣走在外面,才不至於太引人注目。
晏無名提起衣服,對著胸口那隻流口水、傻兮兮吃骨頭的小狗圖案,呈現了極其嫌棄的眼神。
“再把帽子戴上。”寧不才扔給他一頂黑色鴨舌帽。
“又俗又土,不戴。”晏無名還是喜歡華貴的長袍。
“戴上。”寧不才給他一記眼刀。
“……這麼兇,小心以後嫁不出去。”晏無名乖乖戴上了。
寧不才沒同他說話。
她再打量了他一眼。
看來這犬妖是對自己的臉沒甚麼自覺……
就算戴了帽子,也還是漂亮得惹人注目啊。
寧不才經過他身邊時,把帽簷再用力往下拉了拉。
晏無名:“幹甚麼呢!”
寧不才:“在這個社會,男人也會受到侵犯的。”
她關上門,留給他換衣服時間。
裡頭的晏無名僵硬原地。
剛剛犬妖對師父所說之言,她並不是不在意。
寧不才是個心直口快的姑娘,憋不住問題。
她下了樓,再次敲了敲師父的門。
肖獨清開了門:“……阿才?你還有甚麼事?”
寧不才直截了當:“師父,您是在利用我嗎?”
肖獨清被她一記直球砸成了啞巴,半晌才冒出一句:
“進來說。”
就像正式拜師那天一樣,她坐在沙發上,師父卻坐在地上,倆人中間擺了兩杯白開水。
肖獨清率先開口:“阿才,我確實一開始想過要利用你。”
寧不才沒甚麼反應,倒不如說,她鬆了口氣。
因為她從剛開始,也沒想過要好好學。
肖獨清喝了口水,說:“但是,到了後來,我發現你不一樣,你跟最佳化局裡的很多人都不一樣,你有隱藏的天分,醉仙步法一學就通,黃符咒術一點就會,劍招技巧一練就明,還比別人努力。所以,我給你了更多殺鬼的機會。”
寧不才回憶起從前,別人說她爛泥扶不上牆,說她狗改不了吃屎,怎麼努力都是廢物一個——她想過如果自己能長得更漂亮一點,讀書能更聰明一點,說不定還能得到更多垂青。
但肖師父卻肯定了“一無所有”的自己。
他說,自己有殺鬼的天分。
寧不才當然只能抓住這根“救命稻草”,繼續努力。
她說:“您是想讓我證明自己嗎?”
肖獨清把空水杯放回桌子上:“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是為了證明我自己。”
寧不才不解:“證明您自己?”
肖獨清說:“是,證明我所做之事,不會給他人帶來傷害。”
寧不才忽然明白了,師父十二年前從人間最佳化局辭退,是因為擔心自己身邊之人會再受傷害。
——那對於我……
肖獨清打斷了她的思緒:“對於你,我想你會學會自尊、自立、自強、自愛,從而變得更強,從而再也沒有惡鬼能傷害你——那麼對於我,我也能再走下去了。”
這個快到花甲之年的男人,其實還沒走出冥士的囹圄。他接觸的鬼越多,身邊的人受到傷害的風險就越大,惠晴師孃之死便給了他當頭一棒:
你為民眾殺鬼,真的正確嗎?若正確,怎會害死身邊人呢?
久而久之,肖獨清便陷入了“自證”的渾濁中,難以拔出。
縱使他法力高強,可他也不過凡人一個,要說保護所有人,還是難於登天。
直至寧不才的出現,才讓他有了曙光。
這名不起眼的、被社會淘汰、被人們孤立的“弱”女子,用實力告訴他:
我足夠強,你不必保護我,你不會給周圍人帶來傷害。
所以你平生殺鬼、安寧人間,並無不對。
肖獨清一收往日懶散,正色道:
“阿才,你有無限的潛力,比一般人都強。你一定要活下去,學會保護自己、幫助他人……這也算,對我的回報了。”
師父面前的水空了,自己面前的水還滿滿一杯。
寧不才內心撼動,久久沒有回話。
直到光線變換角度,斜打在她的臉上
她的眼瞳熠熠生輝時。
寧不才說:
“我知道了,師父。”
師父只能大致確定“小吃街”範圍,但肉鬼詳細之處,還需自己尋找。
把晏無名叫上也並非沒有好處。
自己只擅斬殺,控陣和防禦不強,帶上晏無名,也算多了個幫手。
而且師父說主要是控住肉鬼,斬殺之事,要讓他親手解決。
寧不才和晏無名走入了南石小吃街。
小店有豬腳飯、紅油鍋、鐵鍋燉,酸甜苦辣、天南海北;推車有烤冷麵、清補涼、醬香餅,五花八門、應有盡有;每兩個大排檔就夾著間奶茶店,正對面還有幾家藥房,藥房旁邊正是公廁,真是一條龍服務,滿滿人間煙火。
晏無名不由得有些看呆了。
寧不才注意到他的眼神:“沒見過?”
晏無名說:“倒是很少來這種油煙味重的地方。”
寧不才說:“哦,小刀拉屁股——開了眼了吧。”
晏無名:“……誰教你這麼說的?”
寧不才:“第一次來時,師父跟我說的。”
晏無名:“想想也能知道是他……”
寧不才經過雪糕批發店,腳步有零點五秒的變慢,她想,等結束了就吃上一根。
對了,再給師父買一袋小酥肉,麵皮要脆一點,而且要早點吃完,別再放到吸水變軟了。
倆人處於備戰的狀態,沒太大心思逛小吃街,當務之急,是要找到肉鬼所在之處。
寧不才環視一圈:都是形形色色之人,哪一個才是肉鬼的偽裝?
寧不才問:“犬妖,聞得出鬼味嗎?”
晏無名說:“這裡味道太雜,聞不出來。”
寧不才繼續瀏覽著店鋪,手裡拿著師父提供的線索本。
師父寫:肉鬼常年吃食人肉,面容雖會與人愈發相似,但體格也定了形。
——寧不才回憶起昨夜肉鬼體型,因此排除身材偏瘦的商家,還剩八十二鋪。
師父附上幾張受害者照片,碎肉分明、切口模糊。
——看來肉鬼殺人,是先將人腰斬兩半,再用兇器碎屍。但這創口不太利索,還有兩種形態,所以應是兩類體積不大的刀狀物所致。
於此還剩四十一鋪。
那麼最關鍵的……
寧不才翻到了下一頁,師父寫:
肉鬼專殺美麗、白皙、苗條的女子。
暫不去探究鬼的內心動機,單論這一點:
他是如何發現、吸引到這些女子的?
“她們會選擇怎樣的小吃鋪?”寧不才說。
“你會選擇怎樣的小吃鋪?”晏無名反問她。
“我又不是……”寧不才的聲音小了下去。
沒錯,姓寧的也是普通人。看似一心撲在“變強”上,其實於內心隱秘的一角,她也渴望再變漂亮一點。
如果有甚麼藥物,如果有甚麼食品……
她忽然有了個想法,那想法不是無緣由的,而是在某個早晨,某條街上,某次“乞討”完,某根電線杆旁,某個店家前。
那店家跟她說:
“一份健康餅,能變白變瘦變美,只用十九塊。”
在四十一鋪中,一共有三家煎餅鋪。
這三家煎餅鋪,分別名為“老陳”、“旺家”、“天美”。三家煎餅鋪中
寧不才兜轉一圈:“這三家,都有類似能變白、變瘦、變美的煎餅。”
其中,老陳煎餅鋪的叫“丁香餅”,馥郁花香,中和油脂,雖內有肉類,但少有少鹽,十八元一份。
旺家煎餅鋪的叫“百扣餅”,酥皮金脆,肉質緊實,主打一個高品質麵粉、高品種豬肉。
天美煎餅鋪的則叫“金蓮餅”,紋路精緻、做工小巧,夾層多有蔬菜水果,看上去就顏色鮮豔、汁水飽滿,就很是綠色健康。
晏無名嚥了口口水,他是真沒怎麼來過這種小吃街。
寧不才正經地說:“別把舌頭伸出來,你現在是人形。”
晏無名憤憤不平:“你哪隻眼看到我把舌頭伸出來了!”
寧不才卻自顧自說:“而且,別太信任肉鬼所做的食物。”
晏無名問:“為甚麼?”
寧不才將翻回照片那一頁:“肉鬼將人身一分為二後,再碎屍處理,你有沒有想過,他為甚麼要碎屍?單單是為了吃嗎?”
晏無名的眼眸暗了暗:“不……”
寧不才說出二人心中答案:“他也可能將這人肉做成煎餅,以此吸引更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