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迷魂路(4)】
迷霧散去,寧不才的清心決起了作用,她的眼前出現了一個人。
是晏無名。
他臉部有傷,衣袍也有劃口。
他張著嘴,面色焦急。
聲音由遠及近:
“你總算醒了!我還以為你醒不過來了!”
寧不才扶著額頭,爬起身來。
手背依舊有一圈齒痕。
“我這是……”
“你被一隻壁虎咬了,然後就睡著了。”
原來早在駕車幾分鐘後,就進入了這迷局。
寧不才看向前方。
十字路口處,趴著一隻碩大的壁虎,它膠面白黃、面板灰暗,背部佈滿硃砂顆粒,四肢絳紅,指似龍爪。
它那豎瞳呈金黃之色,嘴內全是細小尖利的牙齒,牙間流淌深綠黏液。
“我察覺到了,我有一魄‘吞賊’,正在那壁虎體內!”晏無名說。
“好。”寧不才惜字如金。
“當心點!”晏無名說。
“你先療傷。”寧不才吩咐道。
她一步步走向壁虎,看見他爪下踩有一把長傘。
想起晏無名身上的傷,她知道在自己昏迷時,這個男人也在拼命反抗。
還是在缺少三魂七魄的情況下。
“馬上還給你。”寧不才在心中默默道。
壁虎流下涎液,虎視眈眈。
或許是因為體內有一“伏矢”,寧不才能感受到“吞賊”的呼應。
就在那壁虎頸下三寸!
寧不才控劍而奔。
“天罡北斗,破邪明燈。”
她緩聲道。
寧不才經常被他人評價為“不靈光”。
學習無論怎麼努力,也解不開題目;職場無論怎麼拼搏,也處不好人際關係;回村無論怎麼勞動,也種不出飽滿的農作物。
在這個處處都要劃分三六九等的社會里,寧不才順理成章掉到了最底層。
因為她不夠漂亮、沒有天分、缺少背景;因為她不善言辭、不太會討好別人;因為她很弱小、很無力,因為她活在各種框架約束中。
可是……肖師父一句“你可以證明你自己”打通了她。
那靈氣稀薄的陰陽眼給了她希望。
我是不是還有優點?
我是不是也可以讓大家刮目相看?
我是不是還能做一個對社會有用的人?
所以,當挖出陰陽眼,本該失去靈力的寧不才,又因鬼血而啟用後,她無比珍惜這場“重生”。
“破陣有道,咒力無邊。”
她抓牢了桃木劍。
寧不才刺向壁虎左前肢,壁虎長尾一掃,重重砸向她所在之處!
水花飛起,濃霧瀰漫,紅燈猶如警報燈,空氣也緊張得近乎凝固。
壁虎抬起長尾——
底下只有一個凹坑!寧不才不見了蹤影。
壁虎驟然發出一聲慘叫——它的右後肢被砍斷了!
原來是寧不才假意刺左,實則運劍騰空,加用若水之鬼力,速移至右後方。
“再上。”寧不才三指一捏。
桃木劍從骨肉中抽出,凌空而上,如同審判之劍,高懸於壁虎上方。
“再下。”寧不才輕聲說。
這一次是左後方的腿被斬斷了!
桃木劍沾血,月光傾上,如同通體散發紅光。
劍重新回到寧不才手裡。
壁虎吃痛抓狂,它扭轉身體,仰起上本身,伸長了爪子。
陰影逐漸蓋住寧不才。
她眼珠左右移動,審視了下局面。
按照這個形式,左右來不及逃,可能會被壓死!
“你魂可附水上,是吧?”寧不才問若水。
“是,大人。”若水答。
“霧也是水,”寧不才緊盯壁虎身體,說,“送我到他脖子處。”
寧不才身體輕盈,一躍而起,若水託舉,將她送至壁虎脖頸處!
涎液惡臭,幾乎要澆遍她全身。
不要害怕,不要退後,不要擔心。
我能做到,我能做到,我能做到!!
寧不才一劍扎入了壁虎脖子!
壁虎大吼一聲,舉起前爪,就要撕碎她的身體!
誰知寧不才握劍下拉,速度更快,從脖子到小腹,劍力兇猛、直剖而下!
她再一旋劍法,這東西頓時翻了個面,血水橫流,肉沫飛出,地面紅豔一片。
這動作快到十字路口的紅燈還來不及轉換。
寧不才踏於壁虎表面,彎下腰,單手捅入它脖下三寸,血淋淋地拽出一枚魄。
正是那具有免疫之力的吞賊!
“給。”她將吞賊拋給晏無名。
晏無名看見這女子半身染血,面上卻一臉天真。
犬妖的腦袋裡只有“恐怖至極”四字。
男人收入吞賊,靈力增強,身上傷口逐漸痊癒。
他召回長傘入袖,咳嗽幾聲,有些侷促,還不知如何向這凡人開口道謝。
寧不才立馬揮了揮手:“不客氣。”
晏無名耳朵尖紅了:“我還沒說呢!”
可是,正當寧不才準備去收服此鬼時,那鬼卻不見了蹤影。
怎麼回事?又是幻境?
不對,頭上是……
綠色的涎液滴至頭上。
更高一層的威壓迎面而至。
寧不才的每一個毛孔都在透出寒意。
她嘎啦嘎啦轉動脖子,與壁虎金色的豎瞳相對。
怎麼會忘了,壁虎斷尾重生,乃是它一大特點。
那壁虎似褪了層皮,通身金黃,寧不才剛想邁開腿,便覺心如擂鼓、四肢發軟。
自己沾染綠色涎液的面板上,長出了一顆顆小小的“守宮砂”。
寧不才睜大雙眼:
是毒。
變故就發生在眨眼間。
壁虎一口叼住了她的右手,將她提至高空!
什……
咔嗒、咔嗒、咔嗒,骨頭粉碎、血肉模糊。
那壁虎咬斷了她的右手!
“啊啊啊!!”寧不才痛得大喊。
血液噴出之時,狂牙也隨之躍出。
她與壁虎互相撕咬,短暫拖住了局面。
寧不才從空中掉落。
“有才!”晏無名接過她。
“那壁虎的血和口水都有毒……別碰我……”寧不才渾身寒冷,嘴唇發紫。
“我沒事,估計是‘吞賊’有免疫功能。我先為你止血!”晏無名二指點於止血xue,準備為她處理斷臂。
碎骨渣落下,切口粗糙,皮肉一墜一墜的,寧不才疼得滿頭是汗。
毒,讓她動彈不得、如墜冰窖。
她的眼前彷彿又浮現了那名打車女子。
毒,讓她動彈不得、如墜冰窖。
“你怎麼這麼不檢點?”
“除了我,你不能跟別的男人發生關係!”
“你太髒了,我不想碰你。”
毒,純潔無暇的毒,凝為了一點守宮砂,黏在她的手臂上。
然後透過面板、透過肌肉、透過血管,蔓延全身,讓她連呼吸都困難。
毒,貞潔意識的毒,化為了一張巨網,網住了她的生活、她的人生,讓她無處可逃。
然後一點一點砍掉她的四肢,砍掉她的腦袋,砍掉她的身子,砍掉她的五臟六腑。
金屬刀子的溫度,太冷了。
“請讓我上車吧。”
寧不才腦中浮出那女子的話。
“你要去哪裡?”
她聽見了自己的聲音。
女子這時開口了:
“我要去他那裡。”
寧不才說:
“他殺了你,你為甚麼還要去。”
女子說:
“因為他殺了我,所以我還要去。”
紅燈變為綠燈。
請快速透過……請快一點。
請快一點!將我送至他身邊!我要告訴他:
我已經抹掉了這點守宮砂。
寧不才睜開眼,她似乎覺察體內餘毒已消。
“你……”晏無名睜大了那雙桃花眼。
寧不才再一細查:
果真如此!那鬼血運作,為她體內自動清理餘毒!
斷臂處血肉鼓動。
她的手臂一點一點長了回來!
“以毒攻毒,”她學到了新的方法,看向壁虎,“它的毒,能讓我的傷口恢復。”
狂牙還在與壁虎撕咬著。
寧不才命令道:“狂牙,取毒!”
狂牙雖為孩童模樣,但她動起嘴來,卻毫不客氣。她轉眼就撕下了一塊帶肉的皮,笑嘻嘻地奔向寧不才。
寧不才接過:“悠著點。”
肉還在跳動,她凝視著那紋路中的盈盈綠毒,而後一飲而盡。
那五臟六腑都灼燒起來!
肉被她甩到地上,狂牙露著滿口帶血尖牙,擔心地看向她。
“你怎麼老是把自己的命不當回事!”晏無名急衝衝道。
“沒事。”寧不才拒絕了他的療傷。
果不其然,疼痛之後,她發現自己的右臂完好如初了!
越強的毒,傷口恢復得就越快!
有機會!
寧不才重新面對壁虎,她看見自己的桃木劍又被折斷,又有些懊惱:
第三根了,師父肯定得批評我了。
她思考了下:
如今她已無畏強毒,犬妖也拿到了吞賊之魄,按理來說,應該見好就收、於此止步。
但鬼血發出了呼喚。
寧不才想:
自己要接她上車。
她盯著那壁虎四肢,想起它的復生之術。
對了!
寧不才再看向腳邊肉塊。
這肉塊並無復生其他肢體。
也就是說……
寧不才的面容一沉。
只用把這東西,都弄成這麼大的肉塊就行了。
“有邪必斬,有怪必摧。”
晏無名從來沒見過,如此殘暴的情景。
“敷祐福祥,啟悟希夷。”
原來“血雨腥風”,是這番情況。
寧不才身法太快,晏無名幾乎看不清她的動作。
靈符將壁虎渾身炸碎,肉塊噗通噗通掉在地上。
其間她身上沾毒,又迅速淨化,疼痛對她來說,幾乎沒甚麼威懾力。
鬼血丟擲,若水帶動狂牙,將剩餘的肢體,全部啃噬乾淨。
寧不才佇立霧中。
紅燈,又換成了綠燈。
她胸膛起伏,突然跪了下去。
她大口大口喘著氣,汗水溼透了衣衫。
縱然有鬼血加持,但這般動用靈力發起殺招……還是有點太超出極限了。
不過……
寧不才站起來。
也算是有點進步了吧……
她的身邊,是滿地的血色屍塊,每個都只有小拇指大小。
鬼血自動儲存毒液,以備後續不時之需。
一隻小小的壁虎,化成了人形。
她五官清麗、身形窈窕,就在霧中穿著雪白長裙,讓黑髮隨風舞動。
她笑起來,猶如春風拂面。
晏無名看見,她手臂上的一粒守宮砂逐漸消失,留下了光滑細膩的面板。
寧不才方才跳下來時崴了腳,只好一瘸一拐,走到她跟前。
“大人。”女人朝她伏下了身。
鬼血召喚著她。
“你化為惡鬼、製造迷魂路,是為了什……”
“是為了等您,”女人燦爛笑著,“我一直都在等待,等待抹去我手臂上這點紅砂的人。”
“我明白了,”寧不才丟擲謎題答案,“他住在哪裡。”
女人將地址告於了她。
寧不才發現,那地址所指,正是師父安排自己送貨之處。
哦,我說怎麼這條路剛好就碰見“鬼打牆”了呢。
“這、這趟險難,是你師父安排的?!”晏無名驚叫道。
“嗯,看起來是的。”寧不才說。
“豈有此理,你師父真是……”
“我師父真是厲害啊,”寧不才眨了眨眼睛,真切地說,“能將這麼多機會串在一起。”
“機會?!你可知你差點死了!”
“我每次都差點死了。”
也每次都變強了。
晏無名還想說些甚麼,就聽那壁虎所化的女子說:
“大人,我歸順於您。”
她笑靨如花,當是心結所解,輕鬆非常。
“好,那你就叫……”
“我有名字,我叫……”
女子沒再往下說。
濃霧散去。
一隻渾身橫肉的肉鬼,吞下了她上半截身子。
寧不才竟沒察覺到肉鬼氣息。
女人上身被肉鬼吞入,下身還僵立原地,血肉內臟牽扯拉長。
“不……不要。”寧不才呢喃道。
女人燦爛的笑容彷彿還在眼前。
她看著那渾身肥肉、龐大軟爛的肉鬼,一時不知該如何逃跑。
肉鬼之嘴猶如蠕蟲口器,內里長滿幾十條舌頭,每根舌頭上都是倒刺。
它再一湧動,嚼爛女人的下半身,已朝寧不才撲來。
“你在發甚麼呆呢!”晏無名撐傘擋住一擊,寧不才方回過神來。
她注視著女人消失的地方,那裡只留下了一灘血跡、幾塊碎內臟,便再無其他了。
咔擦咔擦,那是骨頭被嚼爛的聲音。
——自己明明……快要將她收下了,她明明,就要獲得新的生活了。
寧不才心如刀絞。
她掏出黃符,就要用爆破咒,誰知咒語還沒念,那黃符一端已被肉鬼咬爛。
接著,他一拳便將寧、晏二人錘飛。
寧不才撞到樹上,咳出一口血。
死亡,近在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