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迷魂路(3)】
晏無名說:“那女的不是人。”
寧不才低聲說:“是鬼。”
辦公樓、公園、住宅……寧不才在紅燈前停下。
女人撐著傘,伸出了手。
寧不才判斷道:“鬼打牆。”
晏無名抽出長傘:“我去殺了那個女鬼。”
長傘銳不可當,朝打車女人飛去,然而,長傘卻穿過了她的身體,“呲呲”斜沒入地,鏟破石磚。
那女人只是幻影。
長傘飛回晏無名袍袖中。
寧不才盯視道:“我們已經進入‘牆’中了,殺鬼沒用,必須破‘牆’。”
綠燈亮起,車輛繼續行駛,與打車女人一擦而過。
寧不才說:“民間破解鬼打牆講究‘一探二不三回頭’。探即‘觀察找參照物’,不即‘經歷過的這條路不要走’,回頭即‘往回走’。”
“但是……”她加快了車速。
又一個迴圈,紅燈亮起。
晏無名清晰地看見,方才長傘破壞的地面,已經恢復如初了。
“這裡的每一節,都是新的,”寧不才說,“這不是往復的迷宮,這是一條無窮無盡的直線。”
“請讓我上車吧,請讓我上車吧……”女人繼續說。
“上車。”寧不才說。
女人安分地上了車,臉被長髮遮擋。
“我盯著她。”晏無名說。
然而,倆人一直盯著她,她便沒有消失,於此……那本該出現的收費站也未出現。
這條路不知開了多久。
女人仍在後排坐著。
寧不才開得有點睏乏了,一不留神,竟然打了瞌睡釣了魚!
她猛地驚醒,與此同時,面前出現了收費站。
糟了!
她瞥向後視鏡——女人果真消失了!副駕駛的晏無名也睡著了。
寧不才叫醒晏無名,再一次握緊方向盤,踩下油門,向前行駛。
開到收費站,女人一定會消失,然後又經歷一個迴圈。
寧不才明白了,迴圈的規則是:辦公樓、公園、住宅、紅綠燈、打車女人、收費站。
寧不才決定破壞這個迴圈。
經過紅綠燈,她接上女人,然後掛了倒車檔。
“你去哪兒?”晏無名說。
“兜風去。”寧不才說。
她往辦公樓開,聽到男女交談之聲,小到輕聲細語,大到嬉笑玩樂,卻不見一點兒人影。
然後再是十字路口。
她往公園開,看到幾個風箏在空中輕晃,草坪上卻空無一人。
然後再是十字路口。
她往住宅區開,那裡有一輛跑車,跑車隆隆作響,輪胎旋轉,可駕駛座也沒有人。
然後再是十字路口。
女人沒有消失。
而這次,她按照辦公樓、公園、住宅區的直路往前開,到了收費站,女人又消失了。
寧不才心中有了猜測。
下一個迴圈,她在紅燈處猛踩剎車,晏無名差點飛出去。
他還沒抱怨,寧不才就調轉方向盤,朝那棵大樹直直撞去!
“你不要命了!快停下!”晏無名喊道。
可寧不才將油門踩到了底,臉上還是沒甚麼表情。
那棵樹越來越近、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晏無名就要開傘以作屏障——
那粉身碎骨的碰撞就沒有來臨,他們只是徑直穿過了樹,朝濃霧奔去!
寧不才眼裡閃過一絲戲謔:“別害怕,都是幻境。”
貨車上下顛簸,原來路面不平。寧不才看見潮溼的路面上都是腳印,大小皆有,不過,倒是不太像人類,而像某些爬行動物。
十字路口再次到來。
明明從未上車的女人,忽然出現在後排。
寧不才心中有了答案:
“打破規則、解開謎題,就能走出‘鬼打牆’。”
晏無名說:“甚麼意思。”
寧不才解釋道:“送貨只有一條直路,需要經過辦公樓、公園和住宅區,如果我換條路走呢?在這個迷魂幻境裡,誰說紅燈一定要停了?”
她握住方向盤,一腳油門衝了紅燈。
滋滋啦啦,她聽見有甚麼金屬物體在地上拖行,還有若有若無的撞擊聲。
“當然,現實裡不能這樣,你知道的吧。”寧不才說。
“輪不到你給我說教。”晏無名說。
寧不才接著說:
“打破規則,就能找到線索,方向正確,女人就不會下車。”
晏無名說:
“那謎題是甚麼?”
寧不才深深望向後視鏡中的女人,說:
“打車的人,上車卻不告知目的地,是她故弄玄虛,還是她根本不知道?”
他們以樹、住宅區、公園、辦公樓的路線,到達了收費站。
這一次,女人依舊位於後排。
路面依舊泥濘,那腳印越來越清晰了。
晏無名皺眉道:
“你有沒有覺得,這腳印很像壁虎的腳印。”
壁虎?
對了!就是壁虎!
她仔細端詳著女人埋在陰影裡的臉。
是的,那臉呈三角形,眼距較寬,顏色灰暗,嘴部扁平,光線照來,還能依稀看見面頰旁的粟粒凸起。
目光下移,寧不才差點沒握穩方向盤——
那女人的雙臂面板竟佈滿了潰爛的紅斑!拇指和食指上也奇怪地多了幾圈紅痕。
她雙眉蹙起,心中不安,產生了一個結論。
濃霧擴散,聲音匯聚、畫面集合:男女交談聲、跑車發動聲,飛舞的風箏、爬行的壁虎……
女人又從後座上消失了!
她明晃晃地出現在了電子顯示屏前。
“不一樣了。”晏無名指向顯示屏。
滿屏都是紅色的字:
“快速快速快速快速快速快速快速快速快速快速快速快速快速快速快速快速快速快速快速快速快速快速快速快速快速快速快速快速快速快速快速快速快速快速快速快速快速快速快速快速快速快速快速快速快速快速快速快速快速快速快速快速快速快速快速快速快速快速快速快速快速快速快速快速快速快速快速快速快速快速快速快速快速快速快速快速快速快速快速快速快速快速快速快速。”
“要開快點嗎?”
晏無名瘮得慌。
“要開慢點,不對,要停下來。”
寧不才邊說邊猛踩剎車。
晏無名磕到了頭,他嘶了一聲:
“提前說行嗎?”
寧不才盯著白衣女,開啟了車門。
違反“快速”的規則,違法“一條路”的規則,違反“紅綠燈”的規則,違反“載人”的規則……
你設了甚麼謎題?你想要甚麼答案?你有甚麼……冤屈之處?
寧不才已行至白衣女面前。
她還在撐著傘,明明沒有下雨,她卻渾身溼漉漉的。
“請讓我上車吧,請讓我上車吧……”女人重複道。
寧不才眼瞳中有紅光一閃而過,那鬼血灼燒著渾身經脈,四處遊走。
“是誰,給你種下守宮砂的?”寧不才冷冷地說。
女人那吟唱般的默唸停止了,她徐徐抬起頭來,黑髮撥開,那是一張非人之臉。
“是他吧,你想找他吧,”寧不才說,“他殺了你,為甚麼還要去找他?”
“……”女人朝自己投來目光,她的雙眼成了豎瞳。
寧不才說:
“‘牆’是你的過往投射:你們相識於辦公樓,在公園漸生情愫,他為你展示住宅區的跑車,美其名曰帶你出去兜風,實則是用金屬利器想殺了你。”
寧不才淡聲說:
“但我一直在想,他殺你的動機是甚麼?直到我看到你的樣子、你的手臂……”
女人的身體像篩子一樣顫抖,她的黑長髮開始根根脫落,露出白黃的頭皮。
她彎下身子,四肢伏地,背後衣服凸起,面板上長出粟狀顆粒。
“他給你種下守宮砂,用‘貞潔’鎖住了你,一旦發現你不是完璧之身,就殺了你。”
女人衣服開裂,她長出一條長尾,渾身化作了壁虎模樣!
“請讓我上車吧,請讓我上車吧……”
帶血的金屬利器摔在地上,跑車疾馳而去,快速、快速、快速……快點追上他!我有不滿,我有冤屈,我有眷戀,為甚麼我偏要被這一粒紅砂子禁錮?為甚麼我偏要是“純潔無暇”的?
“別再跟著他了,到我身邊……呃!”
寧不才迅速縮回手,她的手背上多了一圈齒痕,接著,鋪天蓋地的眩暈感襲來——原來是化作壁虎的女人咬了她一口!
寧不才向後倒去,她扶住樹,可樹卻忽然倒塌了!她重重地摔了下去,眼前直冒金星。
她努力想爬起來,可腦袋還是暈,她只好調動清心決,試恢復清明。
可是,清心決還沒完全調動,她的眼前就出現了畫面:
養於青瓦缸的壁虎,每日吞食硃砂,三年後吞足三斤硃砂,再被烤乾、碾碎,化為守宮紅砂。
男人的語言、行為都像蜜糖,黏得她無法動作。
她沉入了蜜糖罐裡,無法自拔。
他將那一點紅砂點於她的手臂上。
可紅砂依舊會被水沖掉,於是,就算被禁錮在屋子裡,她還會偷偷跑出去,買上相似的硃砂,悄悄補全。
可她確實不是完璧之身。
房夜,無論怎麼推辭,他就像猛獸一樣,不容置喙地抓住自己,發現了這個秘密。
她感到害怕,可他卻溫和地說沒關係。
還說,要帶她去兜風。
她忐忑地上了車,卻瞥到了一枚紅絲絨小方盒。
她喜出望外,以為他放下了。
雨落,刮入車內。
十字路口,紅燈亮了,他忽然將她帶下車,她等待著蜜糖,等待著甜蜜。
可是,甚麼冰冷的金屬東西捅入了肚子裡。
血濺到地上,紅如手臂上的硃砂。
她睜著眼睛,看著濃濃的白霧,看著亮起的綠燈,看著快速通行的跑車。
高樓倒塌、風箏斷線,大雨降落,沖刷了那點硃砂。
迷魂路,迷魂人,迷魂事。
你為何殺我?你為何要走?你為何……鎖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