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迷魂路(1)】
午夜,大霧天。
你肚子餓,準備去超市買盒泡麵。
十字路口,紅燈亮了,你停下腳步。
嗖嗖、嗚嗚,汽車駛過,但霧氣太濃,你看不見汽車。
綠燈亮了,你往前走。
你瞥見路口邊有個女人,打著傘,穿著長裙。
她伸出手臂,默默地打著車。
周圍沒有人,十分安靜。
你覺得有些瘮人,加快了腳步。
經過辦公樓、公園、住宅,應該是到了才對。
可你只看到了又一個十字路口,紅燈、綠燈,交錯閃動。
嗖嗖、嗚嗚、嗖嗖、嗚嗚,哪裡有車?
走過斑馬線,你又看見了那個女人,她就像一座雕像。
腳步更快了。
辦公樓、公園、住宅、十字路口、打車女人……
你喘氣不停,這一情景已迴圈了十七次。
在第十八次遇到打車女人時,她忽然轉頭與你對視。
那張臉像一隻壁虎。
若水回到鬼血中。
寧不才與晏無名來到了悅廣市。
這是一座大城市,高樓鱗次櫛比,馬路縱橫交錯,行人匆匆,精英天下。
綠色花園、商業大廈、高檔小區、頂尖學府……悅廣市裡充滿了機遇。
但是,一座城市裡總有陽光找不到的地方。
紙醉金迷、非法交易、鬼神聚攏、怪人異事……那些潮溼的角落,總有黑暗滋生。
因此,民間成立“人間最佳化局”,專門解決鬼神奇案。
此局實力雄厚、枝繁葉茂,悅廣市內,便有許多分點。
寧不才經過一個分點,門口守衛便緊盯她不放——這太正常,每天想攻下最佳化局的鬼神太多了,他們必須保持警惕。
不過,這“緊盯”只持續了片刻,就換了方向。
畢竟,寧不才挖出陰陽眼後,她身上再也沒有靈力了。
她只是個不起眼的瘦小女子。
只是個……擁有“鬼血”的瘦小女子。
到了市內,不好再用若水替步。
然而寧不才的口袋空空如也。
她問晏無名:“你有錢嗎?”
晏無名正被幾個年輕人圍著拍照,他那副裝束,加上那張臉,實在很難不引人注目。
他聞言,只不屑地冷笑一聲,又得意地從懷中掏出一枚金元寶。
可他還沒裝上,就被寧不才打斷:“人民幣。”
晏無名說:“沒有那種東西。”
寧不才開啟手機,發現本就沒多少餘額的銀行卡內清空了。
她心臟一疼,知道是自己那不正經的師父所為。
她走到路燈下,從揹包裡拿出一件外套,鋪在地上,然後掃走面前落葉,咬破了手指。
若水與狂牙蠢蠢欲動。
“沒叫你們。”寧不才俯下身,用指尖血在地上寫些甚麼。
“?”晏無名婉拒了幾個年輕人,走過去檢視。
“小女不才,家中父母病重,無錢醫治,求社會好心人……你乞討啊!話說你父母根本就無傷無病吧!”晏無名震驚道。
寧不才一筆一畫書寫著,認真至極。
這女子竟用天下至尊的鬼血寫字乞討!簡直不能太過分了!
“沒有錢,搭不了車。”寧不才說。
“那也不能乞討!”晏無名說。
“為甚麼?你是城管?”寧不才說。
“……不是,我……我當真佩服你了!”晏無名說。
路人的目光投了過來,晏無名天生尊貴,哪兒能忍受這般“打量”。
他立馬化為黑犬,躲在電線杆後。
“電線杆下不要撒尿。”寧不才抽空回了個頭。
“誰這麼幹了?!”晏無名汪汪叫起來。
不過,寧不才的“訴苦狀”沒吸引到路人,晏無名的這幾聲犬吠,倒是引了些路人上前。
圓圓的身體、腦袋,短短的四肢、尾巴,黑豆子似的小眼睛,毛茸茸的小耳朵……所有人的心都被萌化了。
手伸了過來。晏無名眼前一黑。
“這是你的狗嗎?”
“這才不到一個月吧?”
“太可愛了,也超級乖!”
寧不才手上動作停止。
她沉重地點了點頭,沉重地伸出手,沉重地說:
“三塊摸一次。”
晏無名:
“誰允許了?!”
“而且……就三塊錢嗎!!”
雖說這行為各方各面都不太道德,但好歹寧不才拿夠了二十塊錢,搭個公交,綽綽有餘。
她聽見自己肚子咕咕作響,便走到捲餅推車前,準備買個捲餅。
商家硬是給她推薦健康餅,說能變白變瘦變美,但買一份就要花掉十九塊,不夠錢搭車了。
雖然確實很想變白變瘦變美,但奈何囊中羞澀,她還是拒絕了,還是買了兩份雞蛋餅,一份給自己,一份遞到晏無名鼻子前。
晏無名身上毛還是亂的,本不想理會,但實在奈何不了這香氣,便“忍辱”吞下了。
搭上公交,駛過一個又一個路口,摩天大廈、綠色公園、低矮住宅……哐哧哐哧,公交車搖搖晃晃,暖黃陽光淺淺打了下來,寧不才抱著裝有晏無名的揹包,打起了瞌睡。
經過一個停靠站時,她恍惚看見一個女人打著傘,渾身溼漉漉的,正伸出手,試招呼公交車上車。
可司機就像沒看到她一樣,關上車門,滾動車輪而去。
寧不才想告訴司機一聲,但實在太困了,她便沉沉睡去。
一覺睡到手機提示鈴響,上邊顯示目的地到了。
寧不才下了車,只覺得渾身痠痛,在車上睡覺,果真還是不舒服。
面前是低矮的居民樓,位於城中村內。
小攤販推著車,蒼蠅嗡嗡飛旋,路上積著汙水坑,垃圾亂投亂放,巷子裡還有酒鬼亂吼亂叫,非要所有人知道他的愛恨情仇。
此處,除了半截身子埋黃土的老人,大多是失業、失學、失意青年,他們在高樓大廈裡找不到容身之處,便如同鼠蟻,聚攏一地。
在這裡,誰也不會瞧不起誰,誰也不會唾棄厭惡誰。
他們只是,本能地憎恨自己。
寧不才離開大學後的五年,便在這裡住下。
是師父給了她一間房子,收留了她,教會了她。
“你師父也住在這裡?”晏無名從包裡探出腦袋。
“嗯,他住我樓下。”寧不才搬著行李,走上了樓梯。
“他是個怎樣的人?”晏無名說。
“他是個厲害的人。”寧不才說。
“難道……那醉仙步,是你師父所教?”晏無名說。
“是。”寧不才說。
她很敬佩師父。
從考上大學到悅廣市,差點被惡鬼所殺,師父救下她的那一刻起,她就敬佩師父了。
師父會奇能異術,又通天文地理,無所不知、無所不曉,是殺鬼界的傳奇人物,只不過,他並沒有進入人間最佳化局,而是過著他想要的生活。
他探了自己血脈,認同自己是極具天賦的人,稱自己可以比誰都強大,告訴自己:
你一定要證明你自己。
“然後,他讓我拜他為師。”寧不才娓娓道來。
樓梯間的燈一盞一盞亮了起來。
“學費三萬塊錢,”寧不才說。
晏無名傻眼了。
這……這他娘不是赤裸裸騙清澈大學生嗎?
可惜這傻姑娘信了,而且還信得五體投地。
她課餘時間,全跑來師父這邊刻苦修煉,大學畢業後,師父發現了自己的“陰陽眼”。
“看來我確實很有天分。”寧不才點點頭。
晏無名跳了下來,化成人形,心中五味雜陳:
——有沒有人告訴她,陰陽眼是可以馬上看出來的,根本不用等到大學畢業。
“我師父,是天下最強的殺鬼人。”寧不才爬上六樓,停住腳步。
她又說:
“只不過,他有時的生活習慣不太好。”
一個酒氣沖天、穿著發黃背心的老頭,手腕戴有一珠串,趴在地上,屁股朝天,臉貼著大門,睡得那叫一個津津有味。
老頭覺察到有人來了,醉眼惺忪,他摸向晏無名的腿,惆悵地說:
“老婆你終於回來……”
晏無名瞬間炸毛,剛收回的耳朵尾巴全冒了出來!
寧不才嘆了口氣,她從門墊下摸出鑰匙,擰開門鎖,就拽著老頭衣服,像拖死豬似的將他拖進門內。
其間老頭醉於夢中,還想纏著晏無名不放,寧不才苦惱地撓了撓頭,最後一掌將他擊飛到沙發上。
她不好意思地對晏無名說:
“他說……這是殺鬼前的‘養精蓄銳’,他要這樣,才能……”
她越說越小聲,說到最後自己都沒底氣了,就乾脆閉嘴了。
“你那三萬塊錢,掙回來了嗎?”晏無名神色複雜。
寧不才繼續保持沉默。
屋子很小,但裡面東西卻堆了很多。
二流古書秘籍,缺胳膊少腿的法寶武器,被泡麵盒擠滿的練功間,還有個一整面的彩票牆!上面密密麻麻記著筆記,線索繩拉得一條又一條,不知道的,還以為在調查甚麼兇案呢!
寧不才開啟窗戶透了透氣。
她把沙發上雜物推到一邊,也不收拾,就騰了個髒兮兮的空位,留給晏無名。
她接了杯自來水,遞給他:
“請坐。”
晏無名接過,望著杯內漂浮的油漬,實在不知怎麼下嘴。
寧不才催動內力,一掌拍於師父後背,將腹內酒水擊出;她再調動清心決,為師父梳理了下心神。
那老頭擦擦嘴角汙物,伸了個攔腰,邊撓癢邊道:
“阿才啊,不是說了,讓我睡到自然醒……”
可他還沒說完,就注意到了晏無名。
穿入屋內的風凝固了,心臟彷彿漏跳了一拍。
那是一股強如鬼血的威壓,只不過正氣更足,讓所有人不寒而慄。
寧不才慌忙解釋道:
“師父,他是好妖!”
老頭將眯縫的眼睜開,他笑笑:
“噢!嚇死我了,那麼漂亮的美人,我以為是我老婆回來了。”
晏無名還被方才的威壓震得無所適從。
老頭接過晏無名手上的髒水,一口飲下,豪放地說:
“來就來了,不用幹家務哈。”
他摳了摳耳朵,彈走指尖穢物,四仰八叉攤在沙發上,抱拳道:
“在下肖獨清。這兒拜師很簡單,交個三萬塊,叫我聲師父,包學包會。”
寧不才覺得下一秒晏無名就要大打出手了。
她說:
“師父,不是的,他的一魄,進到我身體裡了,您有甚麼方法取出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