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孕男(3)】
剖出鬼發,鬼味識別更精準了。
晏無名說:“抓走你父親的孕男,也在往南邊趕。”
寧不才說:“事不宜遲,走。”
他們頂著暴雨,加快了腳步。
電閃雷鳴,明明處於白日的村莊,現今卻似浸了黑墨,昏暗一片。
寧不才和晏無名渾身都溼了。
此地鬼味集中,他們停了下來。
面前,有一座二十米高的塔。
這塔由磚石堆累而成,最下有一方形石基,塔身成覆缽形狀,塔簷為攢尖式,塔頂如同官員之帽,扣於全塔,威嚴而不可侵犯。
塔上雕工極細,南面雕有香臺、羚羊,北面雕有喜鵲、蓮花,西面刻有“南無阿彌陀佛”幾字,東面則刻有“修德則配調元”。
全塔只有南面一個小口,口兩旁帶有供臺,供臺上擺放著肉食祭品,顯然是供奉孕男所為。
然而,此塔惡臭不已,通體都是屍體腐爛氣味,強度甚過孕男腹中鬼胎。
細細一聽,彷彿還有萬千女嬰哭號之聲,繞塔盤旋,揮之不去。
寧不才仰望道:“沒想到村裡還放有嬰兒塔。”
重男輕女的人家,會將活著的女嬰扔進嬰兒塔中,其間嬰兒疾病纏身、豺狼啃食,都不管不問,只讓其自生自滅。
塔內女嬰堆疊太多,便會擇以時日,焚燒全塔,若當是塔內還有活著的女嬰,便會被活活燒死。
這女嬰哭號之聲,不絕於耳。
晏無名五感極靈,難以忍受此等臭味,差點吐了出來。
他說:“那操縱孕男的鬼,應該是在塔內了……喂!”
寧不才當機立斷,背上桃木劍,就從塔口爬了進去。
晏無名身形高大挺拔,不如寧不才瘦小,他猶豫幾分,還是化成黑犬,同她爬入塔內。
雨越下越大了。
塔內漆黑一片,腳下盡是枯骨被踩碎之音。
寧不才燃起指尖火,發現塔中央坐有一人。
她湊近了些——
這人正是自己的父親!
只不過,父親被拔了衣服褲子、點了靜xue,僵硬在地。
從這個角度望去,他真跟那孕男有一絲相似。
“不……不才!”寧父瞪大眼睛叫她。
“爸。”
她就要前去救助父親,不料頭上方傳來爬行之聲。
她擴大火焰,光照亮了全塔。
寧不才的身體緊繃起來。
那塔內壁,吊著數百隻孕男!
一束束黑髮垂了下來,像有生命一般輕微晃動。
“這……你爸乾的?”晏無名恢復了人身。
寧不才沒回答,她左右看看,發現塔底有一隻孕男屍體,便飛起一腳,猛地將他踹向塔壁!
“不是,你也不用這麼生氣……”晏無名不知所措。
“不是我爸乾的。”寧不才卻說。
她抬頭看了看那用作繩子的黑髮,說:
“這孕男可能有兩百斤上下,我爸只有一百三十斤左右,人拉不起比自己體重還重的物體。”
晏無名滿頭汗顏。
能在此地冷靜求證的人,除了寧不才,他再也沒見過其他了。
寧不才注意著頭上方的孕男,說:
“他們應該在等待命令,鬼在哪裡?”
晏無名收了心神,重新感知,說:
“這裡味道太濃了,到處都是,具體定位不出來。”
寧不才再一次擴大火焰,這次,塔內細節都看得一清二楚。
塔內壁,是沉睡的孕男;塔中央,是垂落的頭髮;塔地面,是女嬰的屍骨。
“所見之處,都沒有鬼的蹤跡。”晏無名有一次說出了她心裡的想法。
從來沒聽過鬼可遁形。
寧不才沉思片刻,便將指尖火移交給了晏無名。
只見她有節奏地邁開左右兩腳,身形搖擺,似乎成了醉酒之人,飄飄欲仙,在地上行走。
“醉仙步?”晏無名沒有想到,這個平平無奇的女子,竟會如此高深莫測的步法。
這步伐專解迷陣,不過就要耗費不少靈氣。
晏無名看到寧不才額上佈滿了汗珠。
一點一點幽藍螢火亮了起來,隱藏陣顯現。
晏無名此時也明白了:
原來他們看不見鬼,是因為鬼根本不在塔“內”,而是在塔“下”!從來沒說過,鬼存在的“空間”一定是空闊之處。
“找到了。”寧不才踩於南側一角,那是全陣的陣眼。
可是,就在她準備破了陣眼、挖出惡鬼時,塔外卻傳來了村民的聲音。
“沒錯的,寧成榮一定在塔內!”
寧成榮時父親的名字。
“我剛剛看到他過來了,那簡直不是人的速度!”
他當是正被孕男拖著走,怎可能是人的速度?
“他絕對是惡鬼!欺騙我們供奉孕男即可求子!可我家的姑娘呢?生了個畸形死胎,以後還無法再生育了!”
“我家的也是!他作惡多端!只想讓他們寧家產子開枝散葉!”
“現在來嬰兒塔,肯定是為了活吃女嬰、增強鬼氣!”
“殺了他!”
“沒錯,殺了他!”
“殺了他,我們的媳婦、女兒才可以再生兒子!”
寧不才神色複雜地看向父親。
父親身上的靜xue未解,他說不出幾個字,只能睜著眼睛,滿臉哀求。
從小到大,她對父親的愛很少。
暴力、責罵、羞辱、控制、逼迫,她只是寧家生子的工具,她只是被踢出家門的一個廢物。
但是父親給了自己生命,也給了點錢,讓自己出來讀了大學——或許也是自己還不夠努力、不夠強大,才浪費了他們的錢,現在連冥婚也沒結成。
不過,一碼歸一碼,寧不才想:她還是要離開頤年村、離開父母。
寧不才召出若水:
“這裡人多眼雜,打起架來,怕傷了村民。你帶著我爸走,把村民引開。”
她掏出手機看了眼時間:
“大概圍村繞個四十分鐘,再回來。”
寧不才眸中閃過一絲殺氣:
“四十分鐘內,我把鬼解決。”
若水捲起寧父,衝破塔壁而出,村名大喊一聲,追了過去。
寧不才沒有再看父親一眼,而是將桃木劍刺入陣眼!
只見那陣開始旋轉,幽藍光芒閃爍,那內壁上吊著的孕男睜開眼睛,一聲聲淒厲的“媽媽”傳來,幾乎要刺破她的耳膜。
雨水、疾風,都從塔缺口處湧了進來。
寧不才的汗順臉頰滑過。
方才動用醉仙步,耗太多靈力了……
而陣眼處,突然出現了另一把長劍!
原來是晏無名將傘柄化作玄黑長劍,助她破陣!
寧不才與他對視一眼,加強了手上劍法。
轟一聲!光芒耀眼,隱藏陣被攻破,幾乎在一呼一吸間,甚麼東西就從土中跳了出來!
那上方的孕男叫得更撕心裂肺了。
寧不才感到脖後一陣陰風,便以桃木劍格擋,誰知那桃木劍竟被脆生生咬斷!一口利齒尖牙就朝自己面門而來!
晏無名用長劍崩去,好歹將這鬼崩至五米外,留了一段距離。
寧不才驚魂未定,她看著面前之鬼,內心憂怖油然而生。
這鬼形如孕男,卻龐大於孕男,似有七八米高,滿嘴利齒,渾身白毛,還能直立行走,兩條極長的手臂拖於地面。
他張口:“媽媽。”
那分明是個幼女的聲音。
這鬼過於強大,寧不才下意識地想要逃跑。
但她深吸一氣,還是站穩了腳跟。
不能逃避,不能退縮,不能再……沉默下去了。
寧不才拿出黃符,一蹬後腳,竟飛身上壁,在塔內壁上跑動起來。
白毛鬼在後方追趕,他們距離極近。寧不才能聞到他口中氣味。
圍著全塔布下黃符,寧不才朝晏無名使了個顏色,他心領神會,托起傘面,再開八瓣!
孕男受制於爆破符,這下重新佈下控陣,符咒更多、威力更大。
就看他還有甚麼能耐!
八控陣成!
“天工作火,發製作藥。”
殘害婦女,罪不容恕,當真惡鬼,沒必要手下留情。
寧不才凝視他,掐下終決:
“以爆惡鬼,片甲不留。”
果不其然,這次的爆破,要比之前強幾個等級!
上方孕男都被燒死幾隻,摔了下來;女嬰的屍骨被翻了出來,重新炙烤於烈焰中;塔搖搖欲墜,好像外界風暴再強烈些,即刻就能將這嬰兒塔吹倒!
“叫你一聲‘有才’,還當真不為過。”晏無名笑著朝自己走來,火光照亮他的側臉。
可還未答覆,寧不才呼吸停止。
她看見晏無名身後,伸出了一隻長滿白毛的腦袋。
利齒閃著寒光,朝晏無名的腦袋咬去!
血落在地上,染深泥土。
旁邊女嬰的骷髏頭上,也佈滿了鮮血。
嘩啦、嘩啦、嘩啦,像小瀑布似的流淌。
寧不才站不住腿,跪在了地上。
她的左肩,已被白毛鬼咬了個對穿。
她自己都不清楚,怎麼會跑得這麼快,可能是為了救人,可能只是為了信守承諾。
你那一魄,我答應會還你的。
所以不能讓你死。
“寧不才!!”晏無名滿面錯愕,他試想擊退白毛鬼,卻發現此時靈力告罄,耳朵和尾巴都冒了出來。
白毛鬼沒有給他時間,而是咬著寧不才,在塔內奔跑起來,當真要將她的身子扯斷了!
鮮血四濺,寧不才痛得大叫起來。
晏無名收住傘面,扔出成網,拽住白毛鬼的雙腿,將他扯到在地。
可與此同時,他嘴角也溢位鮮血,無魂無魄,他恨自己真是弱小!
——但要說到此為止……
寧不才睜開眼,她連眼皮都在打顫,冷汗幾乎要流進眼裡了。
——那也太早了。
她聽到自己的血液在沸騰,那是鬼血的聲音。
寧不才用右手抓住白毛鬼的一根利齒,受鬼血影響,握力突飛猛進。
“停……下……來。”她啞聲說。
她竟徒手將那利齒連根拔起!綠色的血噴了她半身。
接著,她用利齒扎穿白毛鬼頭顱,將他牢牢釘在牆上!
“犬妖,把劍給我!”寧不才說。
晏無名聽到聲音,二話不說,就將傘柄丟向了她。
寧不才在空中接過,一枚長劍握於手心。
白毛鬼受了疼,咬力還在加重。
寧不才催動劍術,命劍騰空飛起,隨後盤旋塔上,削開了每隻孕男的肚子!
唰啦唰啦唰啦,那一連串的“蛙卵”傾盆而下!黏液澆在每個人身上,惡臭無比。
億萬粒鬼胎摔落地面,密集得無從下腳。
“媽媽、媽媽……”被剖開肚子的孕男叫喊著。
“別叫了。”寧不才有些不自在,她還配不上“媽媽”這個稱呼呢。
血液燃燒,她的心跳得飛快。
那冥婚夜所作的夢境不合時宜地出現,然後又像泡沫般消失。
“萬鬼聽令,”寧不才看著滿地的鬼胎,冷聲說,“出來,吃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