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孕男(2)】
寧不才開了燈。
直直撞入眼底的,是滿牆、滿地的紅紙。
紅紙上寫著“子”字,互相重疊,混亂不堪、新舊不一。
抬頭看天花板,那兒的紅紙上畫有男xing器官,個個龐大畸形,令人毛骨悚然。
“砰”一下,房門被關上了。
寧不才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原來是雷雨前狂風大作,將房門吹關了。
她重新觀察此屋。
西牆掛著“節慾保身,以培先天”木匾;北牆懸有“敦倫積德,以立福基”長布;南牆鑲嵌“胎幼善教,以免隨流”鐵塊。
而東牆,則布了塊黑布,好似遮著甚麼。
燈忽閃忽閃。
寧不才就要拽下,被晏無名攔了攔。
他說:“當心點。”
寧不才看到他額上也起了滴汗。
晏無名感知了鬼味,確認安全後,才一把將黑布拽下。
那處是一塊凹槽,凹槽內擺有各類肉祭品,肉祭品散亂,到處都是肉渣。
細細察看,肉渣上還帶有黏液,石板上也有幾個小黑手印。
而且這後面,還供著個浮磚蛙像。
蛙渾身疙瘩、面板深綠,它雙眼鼓裂、嘴唇長扁,還長有兩條蛇尾,長尾曖昧糾纏、難捨難分。
蛙像雙手捧有一串串蛙卵,蛙卵密集,猶如人眼。
更令人不適的,是它肚皮鼓起,下身有一根男xing器官,雕得栩栩如生。
寧不才說:“蛙多子多福,是生殖崇拜的象徵;兩條蛇尾交纏,復刻了伏羲女媧陰陽融合,表達對繁衍的祈願……”
晏無名看著那散亂的肉祭品,說:“沒猜錯的話,孕男已經來過了,他吃了部分祭品。”
寧不才垂下目光,輕聲說:“當真……是我爸媽所為。”
怎麼能沒想到呢?爸媽掏光了積蓄,把大姐嫁到北方;又到處借錢,給年齡合適的自己拼了個冥婚。
剩下一個二姐,那是再沒有錢供她出嫁了。
所以,只能靠孕男種下男胎,逼她給寧家傳宗接代。
寧不才往褲兜裡摸了摸,暗自做了個決定。
她掐出指尖火,往凹槽內探了探。
除了肉渣,她發現還有些不起眼的粉末,粉末土黃,十分乾燥。
她用手摸了摸,回想起二姐房門邊,也有這類粉末。
最近天氣潮溼,路上黑土泥濘,怎會有這樣的粉末。
除非……
“是孕男身上的。”晏無名將她的心聲說了出來。
“你能透過粉末聞到嗎?”寧不才問。
“孕男是怪,這粉末鬼氣不足,我聞不出來。”晏無名說。
寧不才收回手指,仔細思考著。
對了!西山!
她記起自己回家路上的胡思亂想。
西山常年空氣乾燥,砂石也是特殊的黃色,孕男喜歡乾熱天氣,此地再適合不過!
“我要去一趟西山。”寧不才說。
“西山?你可知那處離這兒有多遠?”晏無名說。
寧不才沒回話,而是咬破指尖,往滿是“子”的地板上滴了粒血。
黑血翻湧擴大。
“若水。”寧不才喚道。
“小的在。”若水從黑血中爬了出來。
“帶我們去西山。”
“是。”
若水用水流帶著二人,沒一會兒便到了西山。
看來她之前說可用水力帶新娘逃跑,確實不假。
“辛苦你。”寧不才說。
若水笑了笑,沒入血中。
寧不才望向遠處,那黑壓壓的烏雲已然看不見了,這頭頂上,是能曬死人的晴天。
周圍都是荒漠,枯草被風沙吹倒、掩埋,到處布有嶙峋的怪石。
怪石身上布有洞口,風一灌進去,就能聽到“嗚嗚”的聲音。
嗚嗚、嗚嗚……
好像有人在哭似的。
“等會兒,”晏無名眼神暗了下來,他抽出長傘,“空氣裡有味道。”
一個極其像人的生物從石頭後爬了出來。
他渾身赤裸,面板遍佈皺紋,雙臂修長、腹部腫大。
他四肢並用,爬行於地,兩隻沒有眼白的黑眼,就這麼瘮人地盯著自己。
然後,他咧開了嘴,嘴中尖牙密佈。
“媽……媽。”他以人類的聲音說。
孕男還沒來得及說第二遍,寧不才已逼至他面前,一劍扎穿了他的腦袋!
黑血噴湧,濺了她一身。
“從我二姐身上,把胎兒拿走。”寧不才洗劍再刺,要將孕男的腦漿捅個稀巴爛!
“媽媽!媽媽!”孕男的語氣變得尖利刺耳。
他在地上以驚人的速度爬行著,上坡下石,好是顛簸,顛得寧不才差點掉下來。
她一手死死握桃木劍不放,一手摸出黃符,貼於孕男長臂:
“天工作火,發製作藥……呃!”
孕男竟倒掛高石之上,寧不才手抓劍柄,驟然懸空!
“當心!”晏無名說。
孕男晃動身軀,將寧不才甩了下來!
這麼摔下去,鐵定粉身碎骨!
寧不才催劍下掃,那插在孕男頭上的桃木劍,以更快的速度帶著此怪下落,終是趕在寧不才落地前,為她作了緩衝。
寧不才重新騎在孕男上,抽出桃木劍。
她剛想再念爆破決,誰知孕男面板特殊,抖動一大,黃符粘不牢實,掉於地上。
寧不才跳下來,孕男頓時爬行而去。
“近的不行,來遠的,”寧不才看向晏無名,說,“控住他!”
“少命令我。”晏無名哼了聲。
他將傘一拋,再用掌一擊,那傘面分成八瓣,迅速膨大,似有金剛之威,轟隆隆地砸入土中,成了控陣。
“佈網了!”晏無名說。
“收到。”寧不才還保留著在小公司說話的習慣。
那孕男被困控陣,淒厲尖叫。他試從傘瓣間隙衝出,不料每次都被隱網電到。
“媽……媽,媽……媽。”那怪流出了眼淚。
寧不才可不管他是哭是笑,她只知道這機會極佳,立馬操縱黃符,以星羅棋佈,埋入控陣!
“以爆惡鬼,片甲不留。”
口訣落地,黃符瞬間爆破,蘑菇雲翻湧,耳朵耳鳴,石塊破碎飛出,劃得她滿身是血。
寧不才和晏無名扶著巨石,才免得被氣浪掀飛。
然而,那蘑菇雲消散,控陣中卻空無一人。
只剩下了一灘遠去的黑血。
“跑了。”寧不才眺望遠方。
她手臂上的血落於地面。
“若水,追上他。”她的聲線變得陰冷。
追到東山,暴雨傾盆。
估計孕男身負重傷,加之天氣溼熱,他的行進速度慢了下來。
“聞到了。”晏無名帶著寧不才跑入林中。
果真,孕男躺倒在地,奄奄一息。
令人驚訝的是,他那腫大的肚子,竟開始變幻形狀,好似有甚麼物體要從中破出一樣。
“把男胎取出來。”寧不才提著桃木劍,對準他的心口。
“媽媽,媽媽……”孕男微弱地說。
“寧家生育,關你何事。”寧不才說。
“媽……媽。”孕男只會說這兩個字,他腹內東西涌動得更厲害了。
而沒等寧不才繼續逼迫,下一秒,孕男的肚子瞬間裂開了!
晏無名感知極強,他趕在這之前撐傘,擋住了那黑色粘稠的晶瑩汁液。
“結束之後,你得幫我洗傘。”晏無名嫌棄地看了眼傘上汁液。
就像沒聽見他說話一樣,寧不才撥開傘,發現孕男因腹腔開裂身亡,一股濃烈的鬼味飄了出來。
“當時在西山,我說怎麼空氣裡有鬼味,原來在腹腔裡……哎!”晏無名說。
寧不才二話不說,撥開了傘,直接順著裂口,用雙手扒開了孕男的肚皮!
裡面全是密密麻麻的男胎!不,或許不能稱之為男胎,因為那小如手指的男胎,都被包裹在晶瑩的粘液中,跟蛙卵別無二致。
那是鬼胎。
晏無名捂著口鼻。
寧不才卻踩上了孕男身軀,將手探得更深,隨後,她摸到了甚麼,用力拽了出來。
那一串串“蛙卵”也隨之拽出。
甩掉滑溜溜的男胎和黏液,寧不才開啟了手。
手心處是一小截頭髮。
頭髮上滿是鬼味。
晏無名站遠了,他還在嫌棄地捂著口鼻。
“是鬼,鬼在操控他們。”寧不才說。
有甚麼辦法,能快速推斷出鬼的所在地點……
寧不才腦中靈光一閃,她看向了晏無名。
晏無名滿臉恐懼。
可他哪裡逃得過寧不才,只見這姑娘抓著溼漉漉、黏糊糊的鬼發,遞到了晏無名鼻前。
晏無名快要昏厥了。
向來高貴自傲、血統純正的妖,實在受不了這噁心之物。
而寧不才只有一臉“聞不出來不還你一魄”的堅毅。
她就要開口:“犬妖,你……”
晏無名馬上打斷:“南邊七公里,快點拿走!”
寧不才傻了傻,不知晏無名是如何推出她的想法的,不過還是笑了笑,心覺這犬妖倒是可靠。
估計又將他當成小黑狗了,寧不才踮起腳尖,鼓勵地拍了拍他的腦袋,轉身就走。
留下糊了滿頭惡臭粘液的晏無名,在風中凌亂。
他還以為,她是一個從來不會笑的人。
身為高貴妖族的晏無名摸著腦袋,心情複雜。
雖說寧不才長得普普通通,但她只要笑起來,那是冰消雪融、和風細柳——也不知是不是平常都掛著張死人臉,那偶爾的笑容,是如此珍貴。
但是,在這個鬼神觀入侵的時代,寧不才作為被人瞧不起的弱女子,很少笑得出來。
比方現在,她正借若水的力量奔向目的地,一通電話就打過來了。
是母親的電話。
啊,忘記了。
寧不才一心殺鬼,忘記將父親鬆綁放出來了。
但是,母親卻沒有說這件事。
她只是慌亂地告訴自己:
地上都是黏液和黑色的手印,父親被孕男抓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