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孕男(1)】
一聲驚雷,響徹雲霄。
紫白的閃電猶如游龍,照亮了村莊。
大雨傾盆而下,樹叢跟打寒戰似的顫抖。
甚麼東西從樹叢後爬了出來。
他渾身赤裸、面板滿是褶皺,除了四肢佈滿毛髮,其他地方,都是光禿禿的。
他抬起腦袋,似微笑一般咧開嘴角,利齒猩紅,嘴角開至耳後。
他伸長四肢——這雙手極長。
若雙足站立,手臂便可垂至地面。
怪物以極快地速度在雨中爬行著。
雨水從他光滑、佈滿褶皺的脊背上滑過。
他的肚子,竟如懷胎十月的婦人般腫大。
“轟隆!”
天邊響雷,寧不才換了身短袖短褲,套上雨衣,離開冥婚之房。
一隻小黑狗一顛一顛地跟在她腳邊。
“你父母為何給你起這個名字?”晏無名問。
“……”寧不才不語。
“他們可知道你會法術?”晏無名問。
“……”寧不才一昧趕路。
“明明如此‘有才’,為何要隱瞞實力?”晏無名問。
“……”寧不才還是不回答。
“……你甚麼態度,怎敢不回答我的問題?”小黑狗衝到寧不才前頭,汪汪叫了兩聲。
“去、去,一邊去。”寧不才用對付鄉下土狗的動作,輕輕踢了踢晏無名。
“你個凡人膽大包天!知道我是誰嗎,敢這麼對我。”晏無名怒了,他用缺牙的嘴叼住寧不才的鞋帶。
“犬妖,你是誰跟我沒關係。”寧不才將他抱起來,發現怎麼抱這傢伙都扭來扭去,乾脆跟扛麻袋似的,將小黑狗扛至肩上,牢牢按住了。
“!”晏無名震驚了。
“犬妖犬妖的……凡人,我可擁有上古妖族的血統,是獦狚的子孫!”
“割蛋?你做絕育了?這個很貴的。”
“?”晏無名簡直沒辦法跟她交流。
“我不過丟了三魂七魄,才變成這個樣子。”晏無名說。
“你放心,我定將你的一魄歸還。”寧不才認真地說。
“……那你先把我放下來!”
寧不才抓了抓他的黑毛,無動於衷。
她有點……喜歡手上毛茸茸的觸感。
小動物?是的,這個看起來呆呆傻傻、迷迷糊糊的姑娘,最喜歡小動物了。
把伏矢魄還給晏無名後,他們就要分開了吧。
寧不才默默地決定:回到城裡後,她也要養一隻小黑狗,永遠陪著自己。
天那邊的暴雨積壓著,怎麼都下不出來,空氣又悶又黏,令人很不舒服。
最近為了拜山,大火將山草都燒了,現在路上全是黑土,溼噠噠、黑黝黝,黏了整隻鞋,擦都擦不乾淨。
聽說西山空氣乾燥、砂石乾爽,頤年村要是建立那處,說不定人過得能快活點。
寧不才胡思亂想,把晏無名放下來。
快到家了。
女子冥婚後次日死亡——父母明知此事,還非要給自己安排。
他們從沒考慮自己的死活,甚至願意“犧牲”自己,攀一個大富大貴的陰間親戚。
這個事實,早在接下師父任務時,她就預想到了。
因此,這次過來,除了斬殺惡鬼,也算順道與家庭告別了吧。
只不過,那兩個對她好的姐姐,她還總放心不下……
如此想著,寧不才推開了大門。
可眼前之景令她血液凝固。
二姐寧從德正在被父親毆打。
她的臉上、手上、腿上全是血口和淤青,一隻眼睛腫得幾乎睜不開,左臉頰有幾個鮮明得手掌印。
她懇求不要打了,可父親像毆打獵物、毆打仇人、毆打惡鬼一樣揍她。
她喊道幫幫自己,可母親只會袖手旁觀,邊看邊嘆氣。
她請求解釋機會,可兩個弟弟就像跳樑小醜,指著她,嘻嘻哈哈地說:
“大肚婆,沒人要,亂跑亂搞給人笑!”
“比誰騷,比誰妙,留到床上呱呱叫!”
父親抽出皮帶,把她摁到桌上,拔下她的褲子,發了狠抽她的屁股。
寧不才額角青筋跳了一下。
弟弟們大笑起來,被母親匆忙趕回房間,然後關上了門。
“老寧,要不今天就到這裡……”
“我非抽死這個蕩婦!我叫她跟其他男人亂搞!我叫她敗壞我們寧家的名聲!”
寧不才將晏無名放到門口。跟他說,待好。
母親握著父親的胳膊,卻被父親推倒在地,正當父親準備再抽一次時,他的手腕被人死死抓住了。
“爸,別打了。”寧不才聲音淡淡的。
父母首先晃了下神,他們肯定沒想到,這個本該成為無頭新娘的三女兒,竟然還活著。
但這晃神沒有持續太久,寧父舉起另一隻拳頭,砸向寧不才的臉。
“砰!”
寧不才摔倒在地。
“你不好好陪在男方家裡,滾回來幹嘛!”寧父把她提起來,一拳打向她的肚子。
寧不才悶哼一聲,被抵到了牆邊。
“委員會沒了,婚禮沒了。”寧不才雖對著寧父說話,但眼睛卻看向二姐。
她朝她眨了眨眼睛。
二姐滿眼淚水,她心知肚明,迅速提起褲子,躲回了房內。
寧父一次次扇她巴掌,罵她真是個廢物,這麼好的機會,就被你浪費了!
母親實在看不下去,抱著藥箱,跟著二姐進了房間。
現在,客廳裡只剩寧父和寧不才了。
單方面地施暴還在繼續,寧不才咬著牙,默默忍耐著。
這類疼痛,比起自挖眼球,還是太不值一提了。
她明白,只要父親打到氣消了,家裡就能和睦一陣——好像從小到大,父親身上,總有發不完的火、使不完的勁。
所以,只要忍耐就好了。
可這時,一陣熟悉的犬吠響起。
小黑狗拽著寧父褲腿,喉嚨裡咕隆咕隆響。
“哪兒來的畜生!”寧父一腳將小黑狗踹開,晏無名撞到木椅腿上,疼得吱哇亂叫。
寧不才屏住了呼吸。
寧父轉移目標,他抓起桌上皮帶,就要將他抽個開膛破肚!
寧不才立刻奪去了皮帶,反手架住父親,三兩下就將他的雙手捆牢了。
沒等父親反應,她就以靈巧的腳法,踹向他的膝蓋。
寧父被踹倒在地。
男人還要起身,寧不才抽出自己的褲帶,將他的雙腳摺疊,捆成了田雞狀,再塞了團抹布,扔進廚房裡。
好吧,就是現在自己要提著褲子走路了。
她檢查了下晏無名的傷勢,發現只是皮毛破損,便安了心。
“家事,就不要牽連外人了,更何況是一隻動物呢?”寧不才慢慢地說。
她肯定沒注意到,自己的臉,此時冷得跟冰一樣。
寧不才進了二姐的房間,看見母親正給她上藥,便說:
“媽,我來吧,你送弟弟去上學。”
母親看著臉頰同樣紅腫的寧不才,嘆了口氣,抹了把眼淚,就放下了藥箱。
“爸出去了,你送弟弟回來,他應該就到家了。”寧不才說。
“嗯,這真是……我……唉……”母親欲言又止,終是出了門。
寧不才將晏無名放到地上,蒙上他的眼,然後坐到床邊,處理寧從德臀部的傷口。
她一時間,不知如何下手。
傷口皮開肉綻、觸目驚心。
“爸為甚麼打你?”寧不才給她上好藥,穿上了褲子。
“……我懷孕了。”寧從德說。
“男的是誰?”
“不知道。”
“不知道?”
“不才,你聽我說,”寧從德握住她的手,顫聲說,“我從來沒和男人發生關係,這一切都太不尋常了。前一週我有輕微懷孕反應,但想著‘這怎麼可能呢’,就沒例會。”
她又說:
“可是最近月事久久不來,我好奇測了測,沒想到……真是懷孕了!我明明……這根本不可能!”
寧從德面上驚恐萬分,她掀起半拉衣服,露出肚皮,上面有一個黑黑的小孩手印,就跟印上去似的,形狀清晰。
“還有這個,今天發現我的肚皮上有這個!太嚇人了!我根本不知道怎麼跟父母解釋……”
寧不才仔細看了看,疑惑萬分。
明明沒有交合,怎會有如此怪事?莫非是二姐忘記了?
而即刻,就聽一低沉男聲道:
“是孕男所為。”
寧從德一抬眼,突然看見房內多了個男人,儘管這男人面容俊美萬分,她也還是被嚇得尖叫起來。
“沒事!沒事!他剛剛才進來的。”寧不才慌亂安撫道。
“他是誰?”寧從德連忙放下衣服。
“我的……我的,搬家力夫。對,你看,我回家一趟,東西不是很多嗎?就請了個幫手……沒事的。”寧不才慌不擇路說。
這姑娘倒是忘記了,方才是誰把誰扛肩上。
“他這打扮?”寧從德疑惑說。
差點忘了這妖還一副古代裝束,墨袍華貴得很!
“怪癖。”寧不才坦然地說。
晏無名嘴角抽了抽。
寧從德再瞟一眼晏無名,臉上緋紅,低頭哦了一聲,不再糾結了。
“你剛所說的‘孕男’,是甚麼東西?”寧不才問。
“孕男,人類身軀,一類雙臂極長、腹部腫大的怪,好乾熱,於草間爬行,常入女子閨房,拍下手印,種下男胎,”晏無名挑挑眉,說,“你沒聽過?”
估計是跟師父閉關學法術太久,這等怪事,倒不是很清楚。
“為甚麼會盯上我二姐?”寧不才說。
“你家有人信奉孕男嗎?聽聞此怪最愛吞食祭臺肉品,家中若有人立下神位、每日祈禱,倒是有可能被吸引過來。”晏無名說。
“我許久沒回家了……二姐,有這種情況嗎?”寧不才轉向寧從德。
“倒是沒有很留意,不過,爸媽不允許我們進入最裡邊的房間。”寧從德說。
寧不才提著褲子,就要前往求證。
寧從德叫住她:“會不會想錯了?若爸媽信奉孕男,要給我種下男胎,又為甚麼會因為我懷孕而打我呢?”
寧不才的眉目藏在陰影裡:“二姐,你就沒有想過,爸媽一直都在操控你嗎?”
打你,是為了讓你知道“罪”;知道“罪”,是為了讓你留下;讓你留下,是為了讓你生出鬼胎;生出鬼胎,你一輩子就走不出頤年村了。
晏無名將他的發繩取下,遞給寧不才。
“褲子系一系行嗎?”他無奈地說。
“哦。”寧不才說。
她讓二姐在房中休息,就開啟了房門。
不過,在門邊,她看到地上有些鵝黃粉末,以為是家中沒打掃乾淨,便沒細想。
“不才,你別去,這會讓他們生氣的。”寧從德坐在床邊。
“嗯,你休息吧。”寧不才說。
她雖口頭應允,但關上房門,仍步入走廊。
走廊又深又暗,風雨欲來,室內陰昏昏的。
房在走廊盡頭,風一吹,就吱呀作響。
寧不才借鋼絲開鎖,她握住生鏽的把手,嘎達嘎達——房門像老人咳嗽,緩緩開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