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無頭新娘(3)】
線索指向盲女。
寧不才伸出手,將指尖遞到晏無名鼻下。
晏無名往後縮了縮:“幹甚麼?”
寧不才說:“犬妖,你感知力比我強,試試尋著粉末找人。”
晏無名臉上鄙夷:“甚麼犬妖!我的血統源自上古時代,哪兒是你這種人能夠……”
寧不才打斷他:“你現在沒了魂魄,戰力跟劣鬼差不多。”
晏無名盯了她幾秒,還是罷了休,他輕輕嗅了嗅,指向屋後。
寧不才一撩婚服,就要離去。
可是,她沒走幾步,就聽屋後傳來窸窣聲,月影清冷,草林茂密間,忽然閃過一個紅色影子!
鬼味瞬間變濃。
晏無名壓低聲音道:“來了!”
他伸出利爪,剛要邁開一步,卻被寧不才護住:“別逞能。”
晏無名還想爭辯幾聲,寧不才已以點水輕功無聲而去。
他緊跟她身旁,以新的目光,重新打量了下這瘦弱的女子。
屋後,寧不才剎住了腳步。
等待她的,卻並非是意料中的盲女。
而是一群群密密麻麻的紅翅蟲!
紅翅蟲只有芝麻大小,可數量成千上萬,它們身上全是人眼狀的膿包,爆裂即有劇毒。它們交織飛繞著,發出嗡嗡的振翅聲。
那搖晃扭曲的身形,組成了一位披頭散髮的新娘模樣。
林間風起,寒冷異常,“新娘”臉龐不斷變化,時而大笑,時而落淚,時而手舞足蹈,時而靜默不動。
仔細傾聽,那振翅聲還猶如一陣陣淒厲女聲,哀唱著那冥婚曲,模糊之中,似乎還發出了“救命”二字。
寧不才走到哪兒,那紅翅蟲就跟到哪兒,一旦晏無名靠近,它們便四處逃竄。
“原來這就是那鬼影,看來它們專跟著新娘。”晏無名說。
他就要使出一招,將飛旋上空的紅翅蟲擊碎,卻被寧不才攔下。
“沒事,你可以到我身後,我會擋住它們的毒液。”晏無名臉上有點小得意。
“紅翅蟲是子體蠱蟲,盤旋之處,便是母體蠱蟲生存之處。單殺子體,沒用。”寧不才說。
她心中不安:
此蟲常作新肉癒合的藥引蠱……怎麼回事?誰被下了蠱?
下一刻,她右眼一痛,感覺天旋地轉,就要倒地。
“哎!”晏無名扶起她。
寧不才推開他,默唸心決,試穩住身體,可那眼中痛感更強,世界開始傾斜倒塌,竟是半步也站不穩。
她“啪嗒”一下摔進草叢裡。
“你……你中了蠱毒!”晏無名環起她。
寧不才只覺面頰內有一條條小蟲爬過,那小蟲吸盡了紅腫瘙癢,變成了一顆顆血粒,就要拼死拼活往她的右眼拱去!
她單手封住脖上xue位,將母體蠱蟲聚在頭部,防止蔓延全身。
寧不才吃力地對晏無名說:“挖出來……挖出來!”
晏無名滿臉震驚:“那是眼目!你的陰陽眼位於此處吧,挖了它,你靈力就廢了!”
霧氣四起,鬼味更加濃郁。
倆人還沒爭執出個結果,就見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盲女,悄然於井邊現身。
她揹著那盒脂粉,朝二人走來。
“寧……小姐?”盲女憑聲定位,她開啟箱子,說,“我是……”
然而,她話音未落,一把烏黑長傘如箭矢般射來!就要擊穿她的頭顱!
晏無名收回長傘,只見那傘面光怪陸離,軟如綢緞,又硬如玄鐵;傘尖是利牙般的刀片,正呼吸般開合,見血才收。
“總算等到你了。”晏無名說。
“妖?!”盲女後撤幾步。
“能見著我,你三生有幸!”晏無名說。
“沒想到寧小姐的地府夫君,還是個妖……”盲女難以置信。
“胡說八道,不知所言!”晏無名滿臉黑線。
他一甩長傘,傘面脫離飛旋空中,化作一張血黑色的天羅地網,就要將盲女層層網住!
可盲女分離靈肉,召出井水,靈附水上,溢位網孔,逃出了抓捕。
晏無名再一用力,那傘柄立馬抻長,成了一柄長劍!劍鋒寒厲,就要將盲女捅個對穿!
盲女慌亂之中,借水捲起肉身,擋下一擊,那肉身爆開一片,陣陣血肉猶如漫天花雨,落在地上,腥臭難忍。
那邊打鬥還在繼續,這邊疼痛仍未消減。
寧不才捂著右眼,她眨掉生理性淚水,看見晏無名正跟盲女激烈交手。
晏無名沒了三魂七魄支撐,使出這種靈力,顯然維持不了多時;盲女聽音辨位,沒想到是水系鬼術……
寧不才疑竇叢生:
盲女既然是水系鬼術,明明可以將新娘騙至井邊,借水刀斬殺。
再挖下新娘雙眼,便有機會移花換柳,補好她的雙眼。
那麼,為何現在還要用這子母蠱毒?要作藥引,也只能使新肉癒合,無法幫她復原雙眼。
而突然間,“咚”一聲,盲女身上的脂粉箱,因打鬥滾落於她身旁。
盒子開啟了,除了脂粉散落一地,一粒粒藥丸也滾了出來。
那藥丸有兩個包裝,一個印有“頤”字,一個印有“年”字,估計都是村莊交易的貨品。近幾年“頤”藥聽說能治癒重傷,銷量猛增。
咔嗒——寧不才腦子裡有甚麼線緊繃了一下。
同時,她的右眼眼角,也伸出了兩根觸角:受子蟲呼喚,母蟲就要新生完成了。
“別殺她!她不是兇手!”寧不才喊道,她滿頭冷汗。
“甚麼?”晏無名一驚,傘柄斬偏了位。
盲女跳到井邊,鬼性已被激怒,她呲牙咧嘴,發出低低怒吼。
“兇手是……啊!”寧不才還沒說完,一隻紅色成蟲就從撕開她眼角面板,摩擦八足,緩緩爬出。
盲女聽聲,驟然驚呼。
她收起獠牙,掀起裙襬,朝寧不才跑去。
晏無名兇狠攔住,誰知盲女怒斥一聲“只有我能救你妻子”,就繞了過去,留下“喜提個老婆”的犬妖在風中凌亂。
盲女跪在寧不才身邊,摸憑著嗅覺,摸到地上的“年”字藥丸。
她捧著寧不才的頭,掃去面上的成蟲,將藥丸喂到她嘴裡。
寧不才咳嗽起來,只覺口腔連著喉管一陣灼熱,右眼絞痛,好不難受。
盲女輕聲說:“沒事的,此藥我調整過,能滅蠱蟲。”
那成蟲還在接連爬出,不過速度慢了些。
寧不才恢復了點神智,直接上手揪住成蟲觸角,連根拔起,血肉又被撕裂。
盲女叫住她:“別急!藥效發作還需時間,它們會化作黑水流出的。”
寧不才用左眼看著盲女,半信半疑放下了手。
眼看寧不才收手,成蟲前足化為黑水,晏無名便收回烏傘,警惕周圍。
寧不才說:“是你給我下的蠱?”
盲女說:“……我別無他法,寧小姐,你聽我解釋……”
寧不才卻繼續說:“會讓人面部紅癢的脂粉,是你調配的?”
盲女說:“是我。”
“房間裡的鏡子,是你收走的?”
“是我。”
“也是你將新娘引至古井邊的?”
“……對,是我。”
“到古井邊,是你殺了她們?”
盲女忽然激動道:“不對,不是我殺的,我只想救她們,我發誓……”
可她還沒說完,就呼吸一滯!
一條鞭子,宛若蟒蛇般纏住了她的脖子,將她狠狠往地上一拽一拉!
這轉變就發生在瞬息之間,因為鬼味太濃,寧、晏兩人都忽略了來人!
盲女被鞭子捆著,像一個折斷的木偶,劈里啪啦飛撞在樹幹上。
她身上的血染紅了白衣,遠遠望去,倒真像紅嫁衣翻飛飄舞。
“寧小姐和……這位先生,別擔心,惡鬼已被降伏了。”來人握著鞭頭,走出濃霧。
這人竟是村長。
他一身布衣,骨瘦如柴,可手上卻如有神力,把鞭子甩得虎虎生風。
盲女摔倒在地,被他踩在腳下。
村長抓起她的頭髮,粗暴地砸向石堆。咚、咔擦、咚、咔擦,不知是石塊碎裂,還是骨頭碎裂。
“今日幸虧有二位相助,才能抓住這惡鬼。”村長再將她按在鋒利的石塊上,往後一扯——盲女的半張臉掉了下來,兩隻泛白的眼,浸泡於黑紅的血中。
接著,濃霧之中,又冒出幾個人影。
是新冥婚委員會的人過來了。
男人們用鞭子捆住她,將她推到地上,繼續毆打。
盲女抬起頭,那半張臉皮搖搖欲墜。
寧不才與她空無一物的雙眼對視。
“抬走。”村長揮揮手。
他轉身,試向寧不才與晏無名揮別,可手卻停在了空中。
因為面前,只剩下晏無名一人了。
之後,他感覺右肩一鬆,甚麼東西掉在了腳邊。
那是一條握著鞭子的手臂。血液狂噴。
村長嚎叫一身,捂著斷臂蹲在了地上。
寧不才取了晏無名的傘柄,一甩劍刃,血順著血槽飛出,草尖上沾了幾滴血珠。
她俯視著村長,說:“惡鬼在哪?”
村長睜大了眼睛,鬍鬚抖動:“你……你怎麼能……”
寧不才以劍尖抵住他的喉嚨:“惡鬼在哪!”
“盲女……是盲女!”
“錯了。”寧不才斬下村長的另一條手臂。慘叫驚動了林間鴉雀。
她面向新冥婚委員會,說:
“盲女將新娘引至井邊,試用水帶其逃跑。可新娘發現紅翅蟲所造人影,前往檢視。在這之前,她眼中已被種入蠱蟲。”
“子體臨近,母體重生,將奪眼目,因此,她的眼上定然有母體重生的痕跡。”
“所以,為了抹去這個痕跡,有人不得不砍斷新娘頭顱,避免有人從眼推斷出真兇。”
眾人一言不發地盯著她,寒氣逼人。
寧不才依然坦然道:
“到底是誰,可以利用盲女,植入可用作新肉藥引的紅翅蟲?又是誰,害怕有人從眼中推出嫌疑人?再是誰,需要這個新肉藥引?”
晏無名聽了這分析,瞬間明白了。
寧不才慢慢地對眾人說:
“我看,你們才是惡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