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無頭新娘(2)】
男人烏髮朱唇、面龐銳利,一雙桃花眼似笑非笑,兩彎長柳眉疏朗入鬢;他眉目深邃、神色慵懶,身姿卻挺拔如竹,穿一身鑲有金線的墨色衣袍,芝蘭玉樹。
此人有著妖孽一般美豔的容貌!當真明豔傾城!
愣是寧不才在城中遇到再多人物,親眼見到如此美絕之人,也不免怔了一瞬。
但很快,她安下心神,催劍再起,四周風雲鼓動,蚊帳被吹得嘩啦作響。
“惡鬼,今天取你性命。”
男人稍一眯眼,在空中擊出一掌,掌風凌厲,剎那劈斷了那根桃木劍!
“叫誰惡鬼呢?”
他幽魅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寧不才冷汗直出——這男子速度極快,竟眨眼就衝到了自己身邊!
她再拍出一枚靈符,卻連咒都不及布,那靈符就被利爪斬成碎片!
男子收回手上利爪,就要掐住寧不才的脖子!
她瞳孔驟縮,閃身躲過。
男子欺身而來,兩人交手幾陣,寧不才落於下風,一腳被踹至床腳,吐了黑血。
這次的怨鬼,比以往都強。
來不及向師父千里傳音通知情況,那妖豔男子再次襲來。
他眉間狠厲,周身黑霧四起,威逼強大,令寧不才本能地渾身發抖。
不行……不行……不能死!不能被惡鬼殺死!
她甩出兩張靈符,一張刺入床頭紙人,一張摁向自己胸口,默唸一咒,頓時煙霧四起!
男子利爪衝破煙霧而來,“啪啦”抓碎了那紙人的頭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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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不才蹲在床腳,驚魂未定。
男子再次轉過頭來,面目更兇,她兩股戰戰,本能想要逃走。
“你不是想證明你自己嗎?”
師父的話徘徊腦中,寧不才嚥下口水,穩住了身體。
在這個世界裡,鬼最大的弱點,是心臟。
可是,此時桃木劍已毀,驅鬼咒無效,還有甚麼方法,還有甚麼能力……可以將這惡鬼斬除!
她絕不能死在這裡,絕不能以冥婚新娘的身份死在這裡!
突然,她右眼刺痛,再一睜眼,世界已成黑白兩色,唯男子腹部留有一熒光火焰。
那是三魂七魄中一魄:“伏矢”。
寧不才右眼乃陰陽眼,是她靈力根基之處,可惜她從小靈力稀薄,陰陽眼也時有時無。
不過,現在顧不得驚喜陰陽眼的恢復,寧不才只覺奇怪:
男子明明是隻惡鬼,怎會有三魂七魄?
除非……他不是鬼。
“你是甚麼東西,要來取新娘子的性命?”寧不才警惕地說。
“我為何要告訴你?”男子高傲地說。
墨色衣袂翻飛,只見他步步逼近,殺氣重重:
“倒是我想再問問你——我另一魄,你藏哪兒了!”
咔擦,桌椅都斷了,寧不才被男子掐住脖子,抵在牆上。
她面色漲紅,雙腳離地,靈符掉出,被男子腳旁的邪火燒得灰飛煙滅。
她臉上妝粉全糊,努力掙扎,卻只覺呼吸困難,腦中暈暈沉沉,好似下一秒就會氣絕身亡!
“惡鬼,你藏哪兒了!回答我!”男子雙目血紅。
惡鬼?他叫我惡鬼?
陰陽眼重開的寧不才,再次審視面前男子:沒錯,他確實只有一魄,極有可能不是鬼……
那他是……
寧不才雙手於下方悄然掐訣:
“天罡北斗,破邪明燈……”
她緊咬牙關,嘴角淌出血來。
男子神色一沉,加重手上力量,就要掐斷寧不才的脖子!
“破陣有道,咒力無邊!”
那碎於牆角的桃木劍竟再次騰空飛起,朝男子直刺而來!
他眼神微動,輕哼一聲,側頭躲過了半截桃木劍的衝擊。
“雕蟲小……”
可下一秒,他就再也說不出話來了。
寧不才揚起一腿,就是將膝蓋狠狠踹向他的小腹!陰陽眼開,四肢筋脈通透完全!那一踹,就是結結實實踹在他的“伏矢”魄上!
因之前操縱碎劍,已耗費了不少靈力,現在這普通一腳,寧不才沒想讓男子徹底倒地,只為虎口求生,找逃跑機會!
然而她卻發現,這普通一腳後,男子彷彿被點了靜xue,僵硬不動。
接著,他渾身開始顫抖,黑霧湧出,伴隨著萬鬼哭號之聲。
他美麗的五官扭曲了,看起來正遭受百般折磨,疼痛難忍。
寧不才震驚地發現,那被她猛踹的“伏矢”魄,竟如相融相吸之物,主動解開了防禦,違背主體意志,沒入了她的膝蓋,順著筋脈,一直潛入了身體!
“什……甚麼?”寧不才有些害怕,這他人之魄,融入身體,是否會令自己痛苦百倍,可她抬了抬手、踢了踢腿,貌似身體無半點反應。
就是苦了這三魂七魄全失的男子了。
他擦掉嘴角鮮血,壓住翻湧的真氣,忽然腦袋上冒出了兩隻毛茸茸的小黑耳朵,顯然靈力不足,真身畢露。
啊,是妖。寧不才想。
妖揪住寧不才的衣領,抓狂道:
“你他孃的,怎把我最後一魄也奪走了!”
“蛇蠍心腸!你這個惡鬼,惡女子!”
寧不才沉默著,她擦掉半張臉的脂粉,無辜地想:
對不起,我沒想拿走的。
而且,你都快取我性命了。
接著,她一腳將男子踹到了床頭,踹向那粉身碎骨的紙人懷抱中。
那腳法真是一點都不拖泥帶水。
夜深,蟲鳴不停。
屋內的紅與白,破碎微笑的紙人,一個翻倒、一個正放的生米碗,都讓寧不才覺得心裡發毛。
屋子裡總有種說不出來的怪異感。
她和那男子床頭床腳對峙著,互相看不順眼。
她知道了,這人不是自己要殺的惡鬼,他叫晏無名,是來路不明的一隻犬妖,從頭到尾都在說甚麼“還我魂魄”,唧唧哇哇的,吵得自己腦殼疼。
“所以,你來我這裡,是為了抓這惡鬼、討回一魂?”寧不才問。
“不然呢?我來娶你嗎?”晏無名瞪了她一眼,那一眼嗔怪非常,真是驚心動魄。
“我不想嫁給你。”寧不才態度堅定地回答。
“……跟你說話真是費勁。”晏無名扶額。
寧不才沒心思濫殺無辜,眼下當務之急,是要完成師父委託,把無頭新娘案的惡鬼抓住。
她撓了撓面頰,那脂粉當真劣質,令臉上紅腫瘙癢。
寧不才問他:“你說你也在抓這惡鬼,有甚麼想法?”
晏無名不想同她說話,靜默片刻,寧不才也不出聲。
他憋不住了,於是才不情不願地說:
“……先前几案,我試著將屋中窗戶用靈力封住,阻擋惡鬼入侵,並且於屋外留守。夜半時分,屋外紅影閃過,我以為惡鬼出現,前去捉拿,卻撲了空。再開窗探屋,發現新娘已然慘死。”
晏無名低聲道:
“所以,那存有我一魂之鬼,定然在婚房附近!”
寧不才說:
“那你今日不好好待在屋外,破窗而入,是為甚麼?”
晏無名說:
“今日你屋記憶體有鬼味,我懷疑惡鬼破了常規,早早入侵,便攻了進來。”
寧不才說:
“存有鬼味?”
晏無名腦袋上的毛絨耳朵還沒褪去,噢,寧不才心知肚明,或許這就是犬妖,對鬼味格外敏感。
不像自己,陰陽眼持續了片刻就消退了,靈力也殘缺,連一點兒氣息都感知不到。
寧不才想了想,又說:
“若是你將窗戶封住,鬼便無法侵入,那新娘怎會死亡?莫非是她自殺不成?”
晏無名給了她個無奈的眼神,意思是:他要知道,就不會落到此番地步了。
寧不才在屋內踱步。
她看向木門。
如果……不是鬼入室,而是人出門呢?第一兇殺地點,如果是在外面呢?
不過,按照冥婚約定,女子未過完洞房夜,是不能出門的。無論這冥婚屋子多麼怪異。
除非,她們有著不得不出門的理由。
下一刻,寧不才抓了抓臉。這已經是她第二遍感覺臉上不對勁了。
怎麼會這麼癢?
她越抓越狠,幾乎要把臉頰扣出血來。晏無名看到了,頓時說:“你的臉怎麼了?”
寧不才看不見自己,就想去找鏡子。
可是,她的心裡“咯噔”一下——
她知道這屋子裡的怪異感來自哪裡了!
“幫我找找鏡子。”寧不才說。
倆人將這詭譎的婚房翻了個底朝天,確實沒找到一面鏡子!甚至連反光之物都沒有!
新娘的婚房裡,為何連一面鏡子都沒有?如此重要的物件,怎會遺漏?
除非,有鬼率先侵入,故意所為——
難怪晏無名覺得屋內鬼氣濃厚,原來惡鬼早已侵入,佈置好了陷阱!不過自己還未殞命,他來不及抹除罷了!
寧不才再抓了抓臉,此時指尖帶血,原來一不小心,摳破了皮。
她心裡已悄然有了兇手猜測。
“出門。”寧不才說。
新婚之夜,新娘面部突然紅腫瘙癢,妝粉異樣全花,屋內又沒鏡子,無法檢視自身情況,只好嘗試出門。
是啊,門鎖當然沒有,為甚麼沒有,不是不怕新娘逃跑,而是就要新娘走出屋外!
家家戶戶,屋外還有能當作鏡子之物,便是那口古井!
也難怪新娘婚房被要求至古井旁,美其名曰“臨水滋潤”,不過是誘導新娘走向屋外,好取其性命。
寧不才走到古井旁,她瞥了晏無名一眼,發現男人頭上的犬耳收回,神色清冽警醒,似護在她身旁,防備著突如其來的惡鬼。
“發現甚麼了?”晏無名問。
寧不才摸了一把古井邊緣,指尖留有異香脂粉。
猜想得到驗證,她目光一沉:
“我知道惡鬼身在何處了。”
白日,有人往自己臉上撲了特殊的脂粉,該脂粉在夜晚才會發作,令面板腫起痛癢,妝面盡失。
此時,屋內又無可檢視面貌的鏡子,新娘才會走出門去,一眼望見古井,便想借此觀察——
寧不才凝視著指尖上的脂粉。
那是白日盲女遞上的脂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