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無頭新娘(1)】
潮溼的春天,讓牆壁長出了水珠。
大紅的“囍”字紙被潤溼,像死皮一樣掀開、剝落。
房間裡很暗,也很靜,只有變頻空調長短不一的呼吸聲。
厚重的蚊帳沒有放下,床上坐著個蒼白僵硬的男紙人,紙人雙目空洞,臉上卻掛有微笑。
而他的身後,正躺著一名身著豔紅喜服、身材曼妙的女人。
紅蓋頭扁了,原來女人沒有腦袋。
她靜靜地守在男紙人身後。
今天,是女人冥婚的第一天,也是死亡的第一天。
老實瘦弱的寧不才穿上喜服,她沒有想到,自己也即將成為這床上的——
無頭新娘。
當前,社會問題日益突出,人類建立“鬼神信仰觀”。
這常年溼氣積鬱的“頤年村”,便有著冥婚的習慣,村民覺得:
透過冥婚攀上陰間權貴,才能更好地在現日生存。
寧不才的長輩,也是這般所想。
小女子寧不才,真如父母所起之名“不才”:考研二戰,敗;考公三年,敗;申外四次,敗。
最後把手頭積蓄用光了,還想在外漂泊學些奇能異術,她父母看不下來,才強行將其拉回頤年村,準備讓她結婚。
這名二十六歲的“無業遊民”,當真廢物得很。
她容貌算不上美豔,只能說平平,扎進人堆裡就沒了。
她身材算不上凹凸,只能說瘦小,跟十五六歲的少女一般高。
她能力算不上突出,只能說還行,不用動腦子的簡單任務,尚可完成,但難度工作、家務生活,都一塌糊塗。
最重要的是,她真是個老實迷糊的姑娘:
在學校被同學欺負了,不說,一個人把傷口治好,然後又被欺負。
在工廠被上司霸凌了,不說,一個人包下所有雜活,然後又被使喚。
在路上被行人騷擾了,不說,一個人默默加快腳步,然後又被吹了口哨。
現在回到村裡,寧不才又被孩童擲了石子,他們說她是超齡巨嬰,連書都不會讀。
婦人們抱著孩子,譏笑議論,說她找不著工作,也找不著男人,家裡本就貧窮,還要當“吸血鬼”!
她的行李箱不知被搶了多少次,衣服不知被拽了多少次,身體不知被目光剮了多少次,人的尊嚴不知被踩踏了多少次。
可她還是沒有說話,只是拿回沾滿泥巴的行李箱,扣好衣服釦子,加快了腳步。
回南天,水霧瀰漫,遠處的山,已然隱匿了。
寧家有五個孩子,前三個都是女孩,最後兩個才是男孩。
“女子無才便是德”——寧不才剛好是這第三個女孩。
大姐遠嫁了,二姐在家裡照顧兩個弟弟,現在自己外出討工失敗,又要回到村裡,按照父母的指示行事。
他們說,自己馬上就要成為新娘了。
他們說,家中很快就能脫離貧窮了。
他們說,陰間的鬼神會來幫助我們的。
寧不才想著他們的話,心中分神,不小心打碎了手上的盤子。
父親聽到聲響,一臉怒氣走到廚房,直接賞了她一巴掌。
“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你除了會花光家裡的錢,還會做些甚麼!”父親瞠目欲裂地說。
寧不才蹲下身,就要將碎盤子撿起來。
“我來,你小心手!”二姐寧從德快步過來,可這時房裡傳來了弟弟們的打鬧聲,不一會兒是哭聲,估計老四又被老五打哭了。
“趕緊去照顧弟弟!”母親推了寧從德一把,將她推離廚房。
接下來,寧不才臉上一疼,原來父親又打了她一巴掌。
她有點不太明白,這次又是因為甚麼做錯了呢?
“哎呀!你別打了!幹甚麼!”母親匆忙攔住父親。
“看她就來氣!花了那麼多錢,供她唸書,現在卻甚麼工作都找不到!廢物!”父親怒氣衝衝地說。
“行了行了,她馬上就嫁人了,怎麼算廢物!你消消氣,出去喝兩口茶啊。”母親攔在自己身前,回過頭,憐惜地看著自己。
寧不才心中微動,好像覺得臉上的傷沒那麼痛了。
“本來就不好看,你要是打毀容了,更嫁不出去了!”母親說。
寧不才目光一淡,她只覺臉上的傷更痛了。
家裡人給她結的婚,是冥婚,她不是不知道。
對方是村長親戚的兒子,也是村子裡的小混混,家裡有點小錢,前幾年喝酒喝死了,陰魂不散,家人總是說他夜半還魂,稱陰間寂寞,想討個暖床的老婆。
村長問過好多人家,但都拒絕了。
畢竟近幾年,結冥婚的新娘,都會在第二天離奇死亡,頭還沒了蹤影。
愣是家裡人再對女兒不滿,也不想白白浪費個“勞動力”,因此回絕了村長。
可寧家認為這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便由父母自作主張,將寧不才配給了這陰間人。
寧不才走在鄉路上,覺得天陰沉沉的,似乎快壓至頭頂,壓得自己喘不過氣來。
她看著那些忙內忙外的婦人,看著她們身上的淤青和血口,看著那些一地雞毛的生活,看著屋內永遠掃不淨的地、永遠擦不幹的溼桌子。
她想,其實自己不願意結婚。
可第二天,新冥婚委員會還是來了。
這是新村長換屆後的新組織,靠冥婚服務為生,偶爾賣點村藥。
他們動作迅速、辦事靠譜,屋內很快打掃乾淨,幾乎一塵不染。
小混混——寧不才記不清他叫甚麼名字——的遺像放到書桌上,前面擺著碗筷,碗內盛有生飯,兩側點有大紅長明燭,火光搖曳。
“囍”字貼於牆上,跟弟弟們亂七八糟的塗鴉疊在一起,雖同樣猩紅,但還是顯得有些另類。
床單被套全是鹽粒一樣的白,寧不才想,若是頤年村下起雪來,也是如此潔白。
委員會在外面哼著歌謠,曲調時而哀婉,時而高亢,嗩吶綿長地響,紅白紙錢灑滿屋內。
“女子出嫁,應是開心的才對。”昨日二姐雙眼含淚,這麼跟自己說。
父母只是匆匆來房內看了一眼,沒待多久,他們又出去了。
他們甚至一句話都沒跟自己說。
委員會里一名女子給她穿上紅嫁衣,佩上雲肩,安上鳳冠;一名女子給她戴上金絲花響鐲、雙喜蝴蝶戒指、金臂釧、金柀墜;一名女子拿來妝盒,就要往她臉上施以顏色。
“少了點,叫盲女盛去。”拿妝盒的女子說。
嗩吶聲裡走來另一名雙眼泛白的少女,她摸索著接過妝盒,開啟肩上掛著的大箱子,嗅了嗅味,就將妝粉分門別類填充完畢了。
鉛粉、胭脂、石黛、頭膏……噼裡啪啦往寧不才臉上打去,她覺得這像暴風雨,砸得她眼冒金星。
估計是女子太用力了,撲打眼上妝粉時,她只覺眼球一疼,剛想請求,痛感又消失不見了。
難道是錯覺?寧不才想。
“真可憐,馬上又要被女鬼殺死了。”一名女子在後方竊竊私語。
“是啊,村子裡又要多一具無頭屍體,已經七具了……也不知那女鬼怨氣何時才消……”另一名女子說。
“你們都別說了!出來幫忙。”委員會里的村長說。
一聲尖銳的嗩吶,伴隨著黑紅轎子落地聲,打斷了寧不才的思考。
冥婚,就要開始了。
慘白微笑的紙人陪在床頭,寧不才端坐床腳,隔著紅蓋頭,凝視著桌子上的遺像。
燭光跳躍,生米上還有幾根燃香,自己的冥婚牌和他的冥婚牌挨在一起,前後有些錯了位,好像一對非要牽手但手臂折了的夫妻。
空調停了,手機收了,門窗關了,鋪天蓋地的只有春的潮溼、陰暗,以及若隱若現的嗩吶聲、哭喊聲、嬉笑聲。
紅色的,白色的,直線的,曲線的,旋轉的,靜止的,一塵不染的,骯髒混亂的,都共存於這個溼氣滿滿的房間中。
“被女鬼殺死……”寧不才想到了白日女子所言。
那充滿怨氣的女鬼,真的會到來嗎?
寧不才只覺身體僵硬,她稍微動了動脖子,關節就噼啪作響,頭上裝飾也差點掉落。
她只能像個木偶一樣,擺出奇怪姿勢,稍微活動了下身體。
“還要守一夜啊……”冥婚新娘的“洞房夜”,是不能讓長明燭滅掉的。
有點無聊,想刷會兒手機。
寧不才頹廢地想。
可就在此時,一陣溼冷的風拂過,瞬間將兩支長明燭都吹滅了!
“呼啦”一下,窗戶開啟,年老失修的它,還在嘎啦嘎啦地慘叫。
堆在腳邊的紅白紙錢隨風飛舞,她的紅蓋頭也被吹得獵獵作響。
而這怪異的風只持續了片刻,就忽然消失了。
房間內重歸死寂。
怎麼回事?
透過紅蓋頭,她看見那輪盤狀的明月,是如此明亮。
接下來,一陣腥氣直逼眼前!
陣陣刺鼻香氣傳來,幾乎要迷幻她的心智。
她的紅蓋頭被掀起了一角。
死亡的氣息,直逼眼前……
然而,一陣凌厲劍風直破而去!
紅蓋頭滑落,被桃木劍即刻刺穿!
“咚”一下,長劍勢如破竹,捅著紅蓋頭,直接飛出,扎穿了那小混混的遺像!
“啊……抱歉了……那誰,你叫甚麼來著?”
寧不才對不起地想。
毀了別人的遺像,還是有點不太道德。
緊接著,她一躍而起,敏捷地滾到地上,一摸床底,二指夾出符咒。
“敕敕靈符,日出東方。”
寧不才這時的眼神變了,誰也不知道,誰也沒有注意到,她的眼神,此時是如此陰冷卻堅毅。
從窗外湧來一團墨色的影子,那影子落到嫁妝木盒上,張開血盆大口,就要將她吞吃入腹!
寧不才紅唇微啟,她淡淡地掃了一眼:
“吾賜靈符,善掃不詳。”
驅邪符一拍而上,金光萬丈!
誰知那影子膨脹身軀,竟一口就吞掉了靈符!
寧不才單手掐訣:
“破!”
驅邪符帶著影子瞬間炸開,將嫁妝炸了個七葷八素,木片似小刀飛來,她稍一側頭,木片便在她臉上割下一道血痕。
寧不才注視著這被炸裂而遊離的黑影,用指腹擦過臉頰的血。
她對千里傳音的人說:
“知道了師父,我會快點解決的。”
這時她慢悠悠站起身來了,大紅的喜服隨風而動。
她伸出手,桃木劍抽離遺像,回到手裡。
黑影還未復原成型,寧不才步步緊逼,她面無表情,準備使出最後一招。
可下一秒,黑影成型,她恍惚愣了下神。
這黑影,不是怨氣沖天、披頭散髮的女鬼,而是一個美豔至極、身形玉立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