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 姐姐的花店】
花店三樓的小閣樓裡,遮光簾拉得密不透風,連一絲晨光都鑽不進來。江霧柳把自己裹進棉麻被子,整整睡了三天三夜。
那天晚上,她拖著兩隻行李箱敲開花店門時,做好了被江霜柳劈頭蓋臉罵一頓的準備。從小到大,三姐對她都是冰山大魔王模式,連一句軟話都沒說過。
可江霜柳竟然罕見地張開胳膊把她摟進懷裡,手輕輕拍著她的背,聲音軟得像化了的棉花糖。
“好啦好啦,不罵你。”
“你已經做得很好了,江家數你最有出息。”
印象中,江霜柳從來沒有表揚過她。
江霧柳的眼淚沒出息地一直掉,趴在江霜柳肩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像是要把這些年步步為營的隱忍、藏在心底的委屈,全部藉著淚水,一次性倒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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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搬進了這個小閣樓裡,把手機關機,把那個充滿算計與壓力的世界徹底關掉,一睡就是三天。
躺下去才知道,原來身體早就透支了。她倒下了,倒在睡夢裡,那些巨大的壓力還是會找上她。
她偶爾夢到一些畫面——
她在跑,身後有東西在追她,她不知道那是甚麼,只知道很恐懼,那恐懼驅使她不停地跑,卻來到一個無人的城市,怎麼跑都走不出去。
程瀚明在電話裡嘆氣:“五小姐,你太沖動了。江氏沒你不行,但你這麼一走,甚麼都沒了。”
方旭文、蔣菡、陳邈、梁建輝站成一排,甚麼都沒說,只是看著她。
然後她夢見謝之昱。
“霧霧,你忘了你的理想了嗎?”他的聲音很冷,“那些跟著你的人,你怎麼跟他們解釋?”
“還有我。”他看著她,眼裡的冷一點點褪去,變成失望,變成心疼,“我以為你至少會告訴我。結果我是從新聞上看到的。”
“你等我,我會給你一個解釋,給所有人一個解釋。”
她想喊出去,聲音卻堵在了胸腔裡。
謝之昱彷彿沒聽見,他滿是失望地轉身離去。她伸手想要抓住,可是卻怎麼也碰不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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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江霜柳終於忍無可忍。
“砰——” 房門被一把推開。
“江霧柳,你給我麻溜起來!”
她一把扯掉遮光簾,晨光猛地湧進來,刺得江霧柳眯起眼,下意識往被子裡縮。
“我又不上班……”江霧柳的聲音說不出的煩躁。
江霜柳走過來,直接伸手拽住被子一角,猛地一掀。
“再睡下去你都要漚成有機肥了!趕緊換衣服下樓,我這不養閒人,自己找活幹!”
她扔給江霧柳一件米白色 T 恤和一條破洞牛仔褲,轉身就走,走到門口又回頭補了一句:“十分鐘後我要是沒看到你下樓,就把你連人帶被子扔去花田當肥料!”
江霧柳終於搶回了被子,癱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了會兒呆。陽光太刺眼了,她已經很久沒見過陽光,像洞xue裡的生物害怕陽光。
但是江霜柳一定不會放過她。所以她只能慢吞吞爬起來,套上衣服,頭髮隨便抓了抓紮成低馬尾,連鏡子都沒照就下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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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樓花店裡,花香混著淡淡的咖啡香飄得滿屋子都是。陽光從玻璃頂灑下來,落在每一片花瓣上,把整個空間照得通透又溫暖。
江霧柳站在花房中央,沐浴在陽光裡,伸了個懶腰。那些在夢裡糾纏她的畫面,被這陽光一曬,好像淡了一些。
江雨桐穿著淺米色的圍裙,圍裙口袋上還繡著女兒韓安畫的小太陽,正低著頭教學徒包韓式花束。
“這個角度再調整一點,洋桔梗要稍微突出一點,小雛菊作為點綴,不要搶了主花的風頭。”
兩個年輕姑娘認真地看,頻頻點頭。
江霧柳靠在門邊看著姐姐,心裡莫名的安定——那畫面和二十年前竟緩緩重疊。
在那段最黑暗的日子,江雨桐是她的光。後來,江雨桐被送去聯姻。那年她發誓:總有一天,要讓姐姐重新過上自由的人生。
這個誓言,支撐她走過了之後所有的路。進江氏,爭資源,做啟元,和宋家聯姻——每一步,都是為了積攢力量,為了有朝一日能把姐姐從深淵裡拉出來。
現在,姐姐站在陽光下,穿著繡著小太陽的圍裙,在笑著。
江霧柳的眼眶忽然有點熱。
二十年前那個發著光的姐姐,又回來了。而她,不再是那個只能站在原地看著親人離開的小女孩了。
江雨桐抬頭看到她,笑了,放下手裡的花走過來。
“醒啦?我去給你熱早餐。”
江霧柳卻抱住了江雨桐,她想要確認這不是夢,是江雨桐真的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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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霧柳邊吃早餐邊觀察店裡的動靜——
江雨桐帶花藝設計學徒,負責給場地佈置用花設計方案。一個店長叫小林,負責前臺接待、選花諮詢、收銀。後臺還有兩個實習生負責修剪、倉庫整理、訂單整理。
而江霜柳,每日雷打不動六點起床。她有三家分店,還承包了一片花田,培育新品種。每日穿梭在不同地方,不見人影,卻把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條,活成了自己的靠山。
“你學學包花。”江雨桐把她拉到工作臺邊,“今天的幾個線上訂單,你來練練手。”
江霧柳拿起一張包裝紙,試著包一束花。但她心不在焉,那些問題還在腦子裡轉。
“霧霧,你忘了你的理想了嗎?”
最終,包裝紙被她揉成一團。旁邊的學徒偷偷看她,又趕緊低頭假裝在忙。
江霧柳有些尷尬,花店裡每個人都各司其職,她習慣了在江氏運籌帷幄,習慣了掌控一切,可在這裡,她像個多餘的人。
她抬頭看見門口停著一輛白色小貨車。
“要不……我去送花吧?”
江霜柳不知從哪兒冒出來,探出腦袋,挑眉看她:“確定?送花要爬樓的。”
江霧柳點頭:“不就是開車嗎?”
江霜柳扔給她一沓配送單:“行,別給我把花送壞了。”
城東分店的店長叫小滿。
她看見那輛白色小貨車停在店門口,駕駛室裡鑽出來一個女人,穿著簡單的T恤和破洞牛仔褲,頭髮隨性紮成丸子頭,素面朝天,卻難掩精緻的五官,愣了好幾秒。
“您是……新來的送貨師傅?”
江霧柳看著她,不知道該點頭還是搖頭,只能含糊地“嗯”了一聲。
“花在後面。”她指了指車廂。
小滿跑過去開啟車廂,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十幾箱花材,每箱上貼著標籤:玫瑰、百合、康乃馨、配葉……分門別類,碼得像積木。
“哇,好整齊!”小滿探出頭,“您以前幹過物流吧?”
江霧柳以前幹過的,是讓幾億資金的合同在自己面前一字排開,是讓整個董事會在她的彙報裡鴉雀無聲。但她所有的管理能力,在花店裡卻沒了用武之地。
“我剛被最佳化了,到這打工。”她說,“我只會開車。”
小滿招呼店員出來搬花,江霧柳幫忙。折騰了一頓功夫,她再次坐回車裡,正在翻看下一個訂單。
小滿跑過來,將一杯咖啡從窗戶遞過來,笑容燦爛。
“這是店裡自己磨的,您帶著路上喝吧。”
江霧柳愣了愣,接過,小滿的眼睛彎成月牙,她湊過來,“有人說過您長得像明星嗎?”
“沒有。像哪個明星?”
“江雪皎啊——你們都姓江,我老闆也姓江,真是巧啊。”小滿笑著喊,“辛苦啦江師傅!路上慢點開!”
江霧柳關上窗戶,握著方向盤,愣了好一會兒。
“江師傅”,這個稱呼很陌生,很普通,卻比“江總”“江小姐”更讓她安心。她現在心裡沒有別的事,只有手中的訂單,和後車廂未送完的花,沒有算計,沒有紛爭,只有簡單的忙碌。
她發動了車子,向下一個目的地前進。
會好起來的。已經好起來了。
只要確保自己上路了,繼續行走,哪怕慢一點,就會好起來的。
陽光從窗戶裡跑進來,毫不吝嗇地包裹著她 ,讓她感到溫暖,感到無限的希望和生命力。她這樣想著,嘴角微微上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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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花店打烊。
江霧柳開著車回到花店,累得直接癱在沙發上,一動都不想動。
“送花怎麼這麼累啊!”她揉著腿抱怨,“那個住在老小區六樓的客戶,沒有電梯,我扛著一大束繡球爬上去——現在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江霜柳在旁邊算賬,頭也沒抬:“今天跑了幾個地方?”
“五個。”
“五個就累成這樣?”
江霧柳瞬間坐起來,一臉不服氣:“五個地方!城東!城西!郊區!我快把整個京州繞了兩圈!”
邊上傳來江雨桐嗤嗤的笑聲。她笑聲很低,帶著大家閨秀的溫婉。韓念、韓安趴在旁邊的小桌子上寫作業。橡皮擦掉在地上,滾到江霧柳腳邊。江霧柳彎腰幫她撿起來,韓安抬頭,衝她咧嘴一笑,露出兩顆缺了的門牙。
江霜柳從後廚端出來一碗牛腩面,放在她面前:“趕緊吃,吃完把今天的花桶洗了。”
江霧柳看著那碗麵,剛想感動,聽到還要幹活,瞬間整個人都不好了。
“我明天不想爬樓了。”
江霜柳挑眉:“是你的體能太差了,該鍛鍊了。”
但她轉身的時候,把配送單裡那些老小區的訂單都悄悄劃掉了。
江雨桐繼續輔導女兒作業,江霜柳繼續算賬。江霧柳的心瞬間軟了下來——這就是她拼命想要守護的畫面,沒有傷害,沒有勾心鬥角和身不由己。她第一次覺得,累是幸福的,是踏實的。
她開始埋頭吃著那碗麵。窗外夜色漸深,花店裡的燈暖黃暖黃的。她感到就算天塌下來,也會有兩個姐姐罩著她,她終於不用再做那個擋在所有人前面、衝在最前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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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過得很快。
江霧柳逐漸習慣了花店的日常,褪去了江氏千金的鋒芒,變得接地氣起來。除了送訂單,她還開始管財務,做那些她擅長的事——數字、報表、成本核算。
這天早上,她和往常一樣,準備去送貨。訂單在她手裡一張張翻過去,目光卻忽然停住了。
這是一筆大訂單,訂的是同一種花材——尤加利葉。署名是匿名,地址是一個她沒聽過的地方,備註裡寫著:
【每週三配送,全要尤加利葉,不要其他花材,無需留言,無需卡片,付雙倍定金。】
她叫來店長小林,指著這筆訂單問道:“這個客戶來過店裡嗎?”
店長小林說:“他前腳剛走,買下了我們店裡所有的尤加利葉,當時庫存不多了,他說全要了,還付了雙倍的錢,說之後讓我們每週三都去送到這個地址。”
江霧柳看著配送單,心臟微微一緊。
“他長甚麼樣?”
“個子很高,穿著西裝,彬彬有禮……”小林仔細回憶著。
江霧柳手指攥緊了。
尤加利,是她最喜歡的花,因為像他的溫柔與剋制,也只有他才會懂。
小林繼續說道:“年紀看著,有五十多歲?”
江霧柳愣住了。
不是他?那是誰?
她想起那個夢——他聲音很冷,他說“我以為你至少會告訴我”。
她再看著那張配送單,那個陌生的地址。
會是他嗎?
如果是他,如果他責怪她,就不會用這種方式留下線索。不留名,不留話,不留任何把柄——只是每週訂花,只是把地址留給她。
她瞬間明白,他沒有責怪她,這不是責怪的人在做的事,這是等的人在做的事。
他在等她。
心裡最沉重的那一塊,忽然被卸下。
即便被網暴到躲起來、即便要面對江氏和宋家的壓力,但是隻要謝之昱還願意相信她——辭職的事,她一句也沒解釋,他便沒有問——她便覺得,這世上總算還有一個人,沒有把她當成需要交代的答案,只是當作值得等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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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霧柳把所有的花卉都碼進貨車裡車廂內。大束的尤加利葉上綴著新鮮的尤加利果,味道清冽而安靜,帶著一點侵略性。她盯著看了一會,隨後戴上鴨舌帽和墨鏡,麻利地鑽進了駕駛座。
江雨桐追出來,遞給她一個保溫杯。
“咖啡帶著。”
江霧柳接過,保溫杯是粉色的,杯身上貼著一個笑臉貼紙,歪歪扭扭的,卻很可愛。
“姐——”她喚了江雨桐一聲。
“怎麼了?”
江霧柳知道自己眼眶紅了。自從來到花店,和姐姐們在一起,她好像變得格外柔軟,也格外……感性。
她吸了下鼻子,穩住情緒。
“你現在,每天都開心嗎?”
江雨桐安靜了幾秒,嘴角噙著一抹溫柔堅定的笑意。
“開心。霧霧,我會努力把店裡的活幹好。我得向法官證明,江雨桐有能力養活兩個女兒。”她頓了頓,“還有,我不要你再為我擔心——”
江霧柳知道,外面的世界並沒有放過她,那些新聞還在——
“江氏棄子江霧柳,如今人在何處?”
“知情人士爆料:江霧柳已徹底脫離江氏,淪為花店打工妹”
“豪門夢碎:從江氏千金到送貨司機,她經歷了甚麼?”
評論區依然有人罵她活該,有人可憐她,有人陰陽怪氣,說她一手好怕打的稀巴爛。
但她已經好多了,那些聲音,好像離她很遠了。
不是因為不在乎了,是學會用另一種方式撐起自己——以前的她,要靠衝鋒陷陣、勾心鬥角來變得強大。
現在的她,不需要再向世界證明自己有多強。她學會了退,學會了等,學會了忍,她要從流言蜚語中走出來,把碎掉的自己再拼回來,好好地活著,守護好自己的初心和身邊的人。
還因為,有更重要的東西填進來了——江雨桐的笑,江霜柳嫌棄的關心,小滿喊的那聲“江師傅”,兩個外甥女甜甜的“小姨”,還有每天累到癱軟卻充實的疲憊。
原來活著可以這麼簡單。她想。
代價正在承受,但她沒後悔,她覺得值得。
唯一讓她心存愧疚的,是對宋景明。
她最不想看到的還是發生了。她利用了一個人的真心。無論那份真心是不是一開始就有的,但至少,他曾做了一切努力要和她結婚。
是她食言了。她需要找個機會,處理她和宋景明的關係。
“你開心我就開心。”她發動了車子。
“我去送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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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店對面的巷子裡,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陰影裡,車窗半降。
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謝之昱將她每一個動作都映入眼裡:她接過保溫杯時看向江雨桐的依賴眼神,她搬運花束時笨拙卻認真的姿態。這和他記憶裡那個殺伐果斷、運籌帷幄的江霧柳,判若兩人,卻又偏偏是她最真實的模樣。
儘管表面平靜剋制,心底卻早已巨浪翻湧。有那麼一瞬間,他想不顧一切衝出去,把她抱進懷裡。告訴她一切有他,他絕對不會讓她受到傷害。
可他敏銳看到不遠處的可疑車輛。
他怎麼會不懂?懂她為甚麼不見他。港城車禍後,那些鋪天蓋地的緋聞、媒體的圍追堵截,他比誰都清楚。她故意放出和宋景軒的曖昧傳聞,派郭泰安的人去醫院守著他,是為了轉移焦點,確保他不會被捲進來。
他唯一不明白的,是她為甚麼要做一個所有人都看不懂的決定——為甚麼要從江氏辭職,為甚麼要放棄啟元。
他也想問,問你到底在想甚麼?
可他知道,她現在最不需要的,就是另一個質問她的人。
那些媒體在質問她,那些評論在質問她,江家宋家在質問她。如果他也質問她,他和那些人有甚麼區別?
如今他乾乾淨淨地坐在車裡,讓她一個人承受外面的風雨。心口很疼,還有難以言說的愧疚。
他是宋氏集團的宋之昱,手握權柄,本該是他擋在她前面,可到頭來,卻是她把他護得完好無損。他甚至連靠近她、安慰她的資格都沒有。
可他必須保持清醒和理智,他不能露面,以免這場網暴愈演愈烈,讓她的處境雪上加霜。
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
“宋總,要再靠近一點嗎?”
“不用。”謝之昱說。
他的右手搭在腿上,纏著繃帶。骨折還沒好利索,醫生說要養三個月。他現在是宋氏集團的宋之昱了,出入有司機,但他習慣自己開車,只是手骨折後,才配了司機。
左手邊放著一大束尤加利葉。是他剛剛讓司機去買的。
每週的訂單,也是他安排的。
尤加利葉、隱蔽的地址、不留言、不露面。
她那麼聰明,會知道這是他給她的留言,也是給她的選擇。
如果她想見他,就會來那個地址。如果不來,他就尊重她。
萬一她沒猜到,會不會覺得他太有心機,故意設下陷阱,騙她過去?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
“把這附近的娛記處理一下。”
“好的,宋總。”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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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早上,江霧柳正在盤當天的訂單。
小林湊過來,遞給她一張單子:“霧柳姐,今天有個訂單,客戶指名要你送。”
江霧柳接過來,掃了一眼。
不是尤加利葉,是普通的商務用花,搭配得很精緻,看得出來,訂花人很用心。
但那個地址,讓她愣了一下——是那家她去過很多次的高階餐廳。
“誰訂的?”
“署名是……宋先生。”
宋先生,宋景明。
江霧柳沒有意外,反而有一種靴子終於落地的平靜。該來的,終於還是來了。
關於謝之昱,她知道他在等,她知道自己總有一天會去那個地址。
但關於宋景明,她還欠著一個交代。
這一次,她不能再逃避了。
她接過那張送貨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