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 你不贏,我不來??】
謝之昱視線撞進門口那道身影時,連呼吸都忘了續上。
半邊臉還沾著血痕,右肩隱隱作痛。他剛從極致失落裡沉下去,又被這突如其來的闖入,狠狠拽回現實。
他下意識側過臉,想把那道血痕藏進陰影裡。格鬥手在臺上可以像野獸一樣撕咬對手——但在她面前,他只想做回那個褪去所有鋒芒的謝之昱。
來不及了。
她看見了。
“你是不是瘋了?”
她衝進來,聲音抖得厲害。
“不要命了?”
江霧柳就站在那裡,憋了整場比賽的怒與怕,全砸在他身上。
原來不是嫌,是擔心。
“贏了比賽,輸了自己,有意思嗎?”
謝之昱眼底那片死寂,突然被光亮填滿。她眼底的,是關心,是他求著的在意。
她沒走,她願意見他,她還在關心他,關心到失控。
那麼,那些誤會的、遺憾的,是不是都能重新來過?
面對她的質問,他本想說,他有把握,他不會真的讓自己廢了。可話到嘴邊,他又咽了回去。比起解釋,他更想接住這份肆意宣洩的溫柔。
不該是這樣的。江霧柳想。
她是來了斷的。一場比賽而已,贏了恭喜他,輸了安慰他幾句,然後冷靜地告訴他,他們之間,到此為止。
直到她目睹他差點廢掉一條胳膊,忍著疼硬撐著贏下比賽——所有的堅定被打斷。
比賽結束的鈴聲響起時,她已經開始跑了。
穿過歡呼的人群,穿過通道里刺眼的白熾燈,只想確認他的胳膊還在。
然後想問問他,為甚麼要拿身體去賭一個輸贏?!
“你說話啊!”江霧柳急了,她怕他真的不在乎,真的不要命,她必須說些甚麼,才能維持住自己的堅定。
可謝之昱依舊不說話,只是在確認,她每說一句話,是否都代表了她在意。
江霧柳的在意,比任何贏重要。
謝之昱良久才開口,他的聲音很低,很啞。
“我不贏,你不來——你說的。”
這句話像一把溫柔的刀,抵在她心口。不刺進去,只是抵著,就足夠讓她喘不過氣。
這是她親口說的話,當時還帶著賭氣的意思。
他真就聽了?!
全世界的聲音瞬間消失,只剩他這一句,在耳朵裡反覆炸響。
她以為他是為了榮耀、為了尊嚴,為了找回曾經的自己。
直到此刻才明白:他不要命地贏,還因為,他想贏給她看,想讓她肯來見他一面。
多麼荒謬的理由。
可是讓她眼眶猛地發酸。
他的眉骨還在滲血。江霧柳的心臟如同被撕開一道巨口,失控地衝向謝之昱,伸手勾住他的脖頸,將他狠狠拽向自己——
雙唇重重撞在一起,粗暴貼合。
謝之昱怔住,只意識到一件事,他立刻伸手抓住她的肩,將她拉開。
“我身上髒。”
江霧柳卻不聽。她忽然抬手,指尖輕輕撫過他眉骨撕裂的傷口,血液半凝固了,她沒管他疼不疼,輕輕吻在上面,唇角沾了一絲猩紅。
謝之昱渾身血液瞬間沸騰,他大手扣住她纖細的腰,近乎失控地回吻,嘴裡嚐到一絲血腥,所有痛苦、等待、自我懷疑,都在這個吻裡爆發。
謝之昱不知道——她是來告別的。
她早已打定主意,做完這最後一件事,就徹底消失。
此刻他沉浸在失而復得的狂喜裡,完全忽略了她眼底一閃而過的悲涼。
他的手掌探到她衣衫下襬,一寸一寸往上撩,她配合著舉起手臂,衣服從頭頂褪去。
裸露的肌膚貼合的瞬間,兩人同時一顫。
他把她抵在牆上,手掌撫摸她的脖頸,沿著鎖骨向下。她能感覺到他的剋制,吻得很深,手掌的力度卻很溫柔。或許是想到上一次的野蠻,他有意收斂了。
然後他半跪了下去,單膝點地,抬頭看她,像在做最後確認。
這個角度,是江霧柳第一次俯視謝之昱。他從來都是掌控者,是位居上位的主導者。也是,在八角籠裡浴血奮戰、所向披靡的絕對強者。
但此刻,他卻跪在她面前,姿態放得這樣低。
他的眼裡除了有渴望,便只剩下忐忑——害怕她不要他,害怕她給的溫柔是他單方面的錯覺。
他每做一步都要確認她沒有抗拒,滾燙的呼吸噴在她的小腹上,讓她忍不住蜷縮。
江霧柳陷入一片柔軟愁緒之中。
謝之昱從來都是她的庇護者,讓她短暫依賴於他絕對強大的精神意志,讓她從中得到喘息也得到治癒。
此刻卻在她面前卸去鎧甲。
江霧柳當然清楚,他為甚麼這樣小心翼翼——他在懲罰自己,為那些粗暴,為嫉妒,為她受的委屈。
可是現在想來,她心裡沒有怨懟,只剩一片悲涼的心疼。
江霧柳眼眶紅了,她從來不要他這樣懲罰自己。
她的手穿過他的頭髮,替她說了話。
很慢,很輕,手很柔軟,撫摸極大地給了謝之昱安撫,也讓他心裡的罪得到了極大的緩解。
他站起來,高大的身影重新將她籠罩。霧霧沒有反抗,他把她的雙臂搭上自己脖頸,托住她的臀,將她整個人抱起來。
他把她抱上洗手檯,站在她雙腿之間,停住。腦中閃過一個念頭,在這樣簡陋的地方,太委屈她了。
白熾燈太亮了,照得人無處可藏,亮到讓人脫下所有偽裝,也讓她眼睛發乾一直想要流淚。
江霧柳指尖撫過他胸肌,撫過線條凌厲的腹肌,撫過他手臂上因充血而暴起的青筋。他將體重卡到極限,身上沒有一絲多餘脂肪,只剩精悍結實的肌肉。這是他重回巔峰的狀態,為了那句“想看你贏”,拼盡全力練出來的模樣。
江霧柳的心強烈跳動著。
她說過的每一句話,他都當真。
她說“重新開始訓練吧”,他就真的日復一日刻苦訓練。
她說“你不贏我不來”,他就冒著被廢肩的風險,拼到遍體鱗傷。
江霧柳伸手把他拉近——
是最後一次了。她這樣告訴自己。
最後一次靠近他,觸控他。
最後一次,擁有他。
總要好好記住愛與疼,記住他們之間,所有的歡喜與遺憾。
謝之昱一隻手環著江霧柳的腰,另一隻手長臂展伸展,撐在江霧柳身後的鏡子上。鏡子冰冷,映出糾纏的影子。她的身體繃緊了一瞬,堅實硬挺的肌肉擠壓她每一寸柔軟,不可自持地墜入無人之境,一路摧枯拉朽。
謝之昱以為這是複合的開始。
他用盡全身力氣抱她,吻她,佔有她,像是要把自己完全交給她,把靈魂獻祭給她。哪怕肩膀開始疼,肌肉叫囂,他也不肯停下。
他不知道,這是告別。
冰冷的觸感和他滾燙身體之間的反差,就像她此刻的心境,一半在燃燒,一半在下雪。
燃燒那一半,是他在她身體裡點的火。
下雪那一半,好像看見白色婚紗,不是為他穿的。
……
極致吞沒她的瞬間,謝之昱收緊手臂,把她整個人鎖在懷裡。她把所有聲音悶在他胸口。
謝之昱沒有再繼續,極其剋制地守住安全的底線。他輕輕拂去她汗溼的碎髮,目光落在她左後腰那枚蝴蝶胎記,尖銳的痛刺向了心臟。
“霧霧,對不起。”
“甚麼對不起?”
他沒說話,只是手臂更加收緊。
江霧柳掙脫開去看他,捧起他的臉,看到他眼底的淚光,她就這樣乾淨又溫暖地望著他。
她懂了他的道歉。
“你不怪我麼?”
她摩挲他的臉。
“那你讓我咬一口嗎?”她笑。怪他她就不來了。
謝之昱抱緊她,臉埋在她頸窩,呼吸滾燙。啞著嗓子說道:“把命給你都行。”
她能感覺到溫熱的液體落在她肩上。像一隻求安慰的受傷的獸。
她的眼淚也終於忍不住落下來。
-
熱水衝下來。她站在他身後,用毛巾輕輕擦過他的背,用手撫摸那道舊傷疤。
這是他的過去。是她沒能參與的過去。
以後,也不會有機會了。
他似乎覺察到她的異樣,轉過身把她拉進懷裡,緊緊抱著她。熱水從頭頂衝下來,順著兩個緊貼的身體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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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戴齊整後,兩人並肩坐在更衣室的長椅上。
“留下來陪我比賽。”
江霧柳卻沉默了。她知道這個邀請是甚麼意思。
他的不安越來越強烈。
良久,江霧柳抬眼,緩緩開口。
“我要和宋景明結婚了。”
……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瞬間將謝之昱從天堂打入地獄。
“你……說甚麼?”
“我要和宋景明結婚了。”
謝之昱眼裡的光,一寸寸滅下去。右肩的疼痛忽然變得尖銳。
“為甚麼?霧霧,為甚麼?”
“因為,我們不適合再在一起了。”
他控制住自己的情緒:“霧霧,我知道你有難處,啟元的事我來解決,宋景明那邊我去對付,我可以甚麼都不要,我只要你——能不能選我一次?就一次?”
江霧柳開口,聲音無力,“對不起,這是我能想到的,對大家都好的選擇。”
江霧柳看著他,等著他的憤怒、質問、指責——甚麼都行。
可他沒有。良久,他開口,聲音沙啞,卻出乎意料的平靜。
“我懂了。”
他清楚她的性子,家族、事業、責任,永遠都排在第一位。
他也懂她的難處,只要他還在這裡,只要他們還有關係,她就是有軟肋的人。宋景明可以隨時用他來威脅她,她會一次次讓步。
她已經太累了,肩上的擔子太重。
“你去做你想做的事吧。”
“謝之昱,等我做完該做的事……”
“別說等,我不等了。”他說,“等下去,你會更放不開。”
她轉身往門口走。
“江霧柳——”
就在她即將握住門把手的那一刻,謝之昱的聲音突然響起。
“你甚麼時候,才會選我一次?”
……
江霧柳的腳步頓住。
等啟元步入正軌、完全由我控制的時候。
等我姐姐平安回到京州的時候。
等我肩上擔子沒那麼重。
等我,完全自由的時候。
需要多久?不知道,因為做完一件,還有下一件。她的人生從來不由自己掌控。
她憑甚麼讓他等?
他說他不等了。
這樣也好。
她沒有回答,輕輕關上了門。
他知道她不會回答。
-
蒐證和營救同步進行。
江霧柳剛把車停到酒店停車場,便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黑色西裝,戴著金絲邊眼鏡,一動不動地站在電梯口旁。像是早就在等她。
她認出了他,宋伯鈞的貼身秘書,跟了他二十年,姓嚴。
宋伯鈞來了港城。
單獨來找她的,連宋景明都不知道。
江霧柳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寸。
嚴秘書朝她走過來,步伐不緊不慢。
“江小姐。”他在她面前站定,微微頷首,“宋先生在等您。”
風雨欲來,江霧柳已經猜到即將面對的是甚麼。
“江小姐?”秘書微微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車在外面。”
江霧柳淡定回應:“我去房間放下東西。”
秘書面無表情。
“江小姐,宋先生難得親自來港,已經等您多時了。”
他的語氣很客氣,但江霧柳聽得懂——這不是邀請,是命令。
江霧柳抬眼,看他。
然後她笑了一下,很輕。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