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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80. 八角籠中(下)

2026-04-29 作者:染柒

【80. 八角籠中(下)】

“拍地!快拍地!”

她的聲音在顫抖,前所未有的顫抖。

“你聽見沒有!拍地!”

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掌心傳來鈍痛。她死死盯著被壓住的謝之昱,盯著他的右肩,盯著那道舊傷疤。

“你的肩膀會廢的——!”

“我求你了,謝之昱!——!”

……

八角籠內。

謝之昱的眼前開始發黑。人在疼到極限的時候,視覺會先撤退,把所有的能量留給身體去扛。他聽見自己的心跳,很慢,很沉,像一面鼓在遠處敲。

砰。

砰。

砰。

他聽見有人拼命敲鐵籠的聲音,馬克在吼,還有別的聲音。

很遙遠,像從很深的水底傳上來。

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不是觀眾席那些亂七八糟的喊聲。

是一個他刻進骨子裡、一個他以為再也聽不到的聲音。那個聲音如此柔軟、顫抖著,絕望地哀求著:

“……求你……”

是她,她在求他降服。

他沒轉頭去看。他的肩膀被鎖著,意識必須在這一刻極致地專注。可他知道,她就在籠邊,就在他能感受到的地方,她在擔心他,在為他害怕。

她還,在乎他。

所以,他不能輸。

-

麥克唐納永遠不會知道——這個人為甚麼還不認輸。

在他的認知裡,這就是一場比賽。贏了有排名,輸了下次再來。僅此而已。

所以他無法理解。

為甚麼這個人的眼睛是清醒的;

為甚麼他寧願承受撕心裂肺的疼痛,寧願冒著被廢的風險,也不肯低頭;

為甚麼他一聲不吭,卻比任何嘶吼都更令人恐懼。

——更讓他心驚的是,謝之昱已經撐了至少六秒。

他太清楚肩胛骨鎖的威力——一旦成型,正常格鬥手五秒之內就會因劇痛降服;UFC歷史上,能撐過六秒的屈指可數,超過十秒,就可能造成肌腱撕裂、關節囊損傷。

沒有一個職業格鬥手會這樣做。關鍵是,也沒有人能忍住這樣的痛——每一秒都是對人類生理極限的極致折磨,是意志與痛苦的對抗。

他又看了一眼謝之昱,猩紅的眼睛沒有一絲退意,只有一種近乎瘋狂的偏執,那一刻,麥克唐納的脊背竄上一股寒意——這個人,不是正常人,是瘋子。他從未在任何對手身上,看到過這樣的眼神,這樣的狠勁,這樣不顧一切的偏執。

他不會明白,對謝之昱而言,這場比賽從來都不是一場簡單的競技。它是一個男人沉默了八年的等待,是對夢想的重啟,是對心底那個人的承諾……是他賭上一切,也要贏下的尊嚴。

麥克唐納喘著粗氣,湊到謝之昱耳邊,用帶著輕蔑與不耐煩的英語,啐了一句:

“old man”。

話音剛落,謝之昱卻笑了。那個笑容很淡,藏在滿臉的血汙裡,幾乎看不見,可麥克唐納卻分明看見了——那是一個詭異的、平靜的笑,沒有憤怒,沒有痛苦,只有一種勝券在握的篤定。

像是在說:你終於急了。

像是在說:我等這一刻,等了很久了。

一股刺骨的涼意,瞬間從麥克唐納的脊背蔓延至全身,他莫名地感到慌亂,手上的力道,不自覺地鬆了一瞬。

就是這一瞬,謝之昱抓住了生機。

他敏銳地感知到麥克唐納重心的偏移,積壓在心底的力量,在這一刻徹底爆發,右腿像蓄勢已久的彈簧,猛地彈出,瞬間勾住麥克唐納的腳踝,腰腹發力,身體猛地扭轉。

三角絞!

位置瞬間逆轉。

麥克唐納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甚麼,他的臉已經被夾在謝之昱的大腿之間。頸動脈被壓迫,血液無法流向大腦,窒息感瞬間襲來,他的臉迅速漲紅,眼神裡的囂張與得意,瞬間被恐懼取代。

他掙扎。用盡最後的力氣掙扎。手腳亂蹬,試圖掙脫,可謝之昱的腿像鐵鉗一樣,死死鎖住他的脖頸,沒有絲毫鬆動——那不是簡單的鎖,是絞殺,是拼盡全力的致命一擊。

謝之昱感到自己的理智被抽空,周身血液和力量瞬間全部匯聚成爆發的力量,那是野獸咬住獵物喉嚨之後,嗜血兇狠的獵殺時刻——

麥克唐納的臉越來越紅了,眼神開始飄。

三秒後,他的手拍了拍謝之昱的身體。

三下。

清晰的三下。

“降服——”

勝負已分,比賽結束。

裁判衝過來分開他們。麥克唐納還躺在地上,謝之昱緩緩站起了身。

他的右肩劇痛,呼吸像拉風箱一樣粗重,汗水混著血液流進眼睛,蟄得生疼。

但他贏了,而且他的手臂還在。

剛才在被鎖的八秒裡,他憑著多年的格鬥經驗,用核心力量強行扭轉了身體的角度,把肩胛鎖的受力點從舊傷轉移到了背闊肌上。那不是一個完全理智的決定,是絕境之中,一個資深格鬥手用皮肉之苦換來一線生機。

他看著頭頂的燈光。那些燈太亮了,亮到他眼前全是白茫茫的一片。

裁判走過來,拉起他的手。

“勝者——宋——之昱!”

全場的歡呼聲瞬間達到頂峰,大到像要把場館的屋頂掀翻。他們或許還不知道他的名字,但從今天起,他們將會知道,即便闊別八年之久,依舊令人膽寒的,在沉默中爆發的力量,屬於這個人,一個真正的格鬥手。

勝利的激動心情,如同熱流順著血液竄遍謝之昱的全身。他依舊是內斂沉默的,眼底那抹藏不住的光亮,卻洩露了他心底的波瀾。

下一秒,馬克瘋了一樣衝進籠中,一把抱住他,這個脾氣臭硬的老頭,在他耳邊嘶吼著,聲音嘶啞,帶著哭腔,不知道在喊些甚麼,慶幸,憤怒,還有驕傲。

他抬手捧著謝之昱流著血的臉,使勁揉著,又緊緊抱住他。

謝之昱難得露出一絲笑容,但他心不在焉,任由他揉著臉,推搡著,目光卻越過人群,在觀眾席上,看了一圈又一圈——那些陌生的臉,那些舉著手機的手,那些揮舞的旗幟,密密麻麻,卻唯獨沒有那個熟悉的身影。

她走了。

在他贏的那一刻,她走了。

勝利喜悅,像是被一盆冰水瞬間澆滅,被巨大的失落所取代。那抹淡淡的笑容,從他臉上褪去。

他贏了比賽,贏了尊嚴,贏了八年的蟄伏與等待,可他心底最想讓看到這場勝利的人,卻走了。

她連見他一面、說一句話都不願意。

連讓他說一句對不起的機會,都不肯給。

馬克還在他耳邊嘶吼,全場的歡呼還在繼續,可謝之昱卻覺得,這一切都與他無關了。

-

單人更衣室很小,大約十平米。

靠牆是一排鐵櫃子,中央一張長椅,堆著選手的比賽用具和服裝。角落裡有獨立的洗手檯和浴室,頂上一盞大瓦數的白熾燈,光線刺眼,將空間裡的一切都照得明晃晃的。

謝之昱推開門,走進去,然後走向洗手檯。

鏡子裡的自己很狼狽,汗水溼透了全身,讓他整個人像從水裡撈出來一般,順著肌肉的凹陷溝壑往下淌。

眉骨那道口子很深,還在往外滲血。血珠混著汗水,在臉頰上留下一道紅色的溪流,他用毛巾摁了一會,勉強擦掉血跡,還是會有新的滲出來。

他緩緩解手上的纏手帶,扔進了垃圾桶,然後開啟水龍頭,佈滿繭子的粗糙大手,捧著冷水撲向面頰,將那些汗水和灰塵、那些不知道是誰濺到他臉上的血——全都沖掉。

隨後從旁邊拿過一條毛巾,擦了擦臉,又胡亂擦去身上的汗水和汙跡,把毛巾扔在洗手檯上,雙手撐住檯面,急促的呼吸漸漸平復下來。

他需要安靜,需要把剛才比賽的激烈、獲勝的快感,還有心底的失落,全都壓下去。

她走了,或者她根本沒來。

畢竟他從頭到尾沒有看到她。只是聽到一個聲音,一個像她的聲音,在喊他的名字。

也可能,僅僅是腦中出現的幻聽。

太想她來,太想讓她看見,太想贏給她看——想出了幻覺。

原來是這樣。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

他一直以為,復出的首場比賽,她一定會在場的。

他想讓她看到,他沒有辜負她的期許,想讓她為他驕傲,想在贏的那一刻,第一眼就看到她的笑容。

可她沒來,這場比賽的意義就失去了一半。

心像被掏了一個口子,漏著風,空蕩蕩的,冷颼颼的。獲勝的喜悅變得蒼白無力,變得——

門被暴力推開,狠狠撞在牆上,巨響炸開,震得整個更衣室都在抖。

謝之昱猛地轉身,左手下意識地護住右肩,眼底閃過一絲警惕——

然後他愣住了。

江霧柳站在門口。

她站在那兒,胸口劇烈起伏,像是跑過了整個場館。頭髮散亂,帽子不知丟在哪裡,臉上掛著未乾的淚痕,眼眶紅得像要滴血。

她看著他。

就這樣,死死地盯著他,像要把他盯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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