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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79. 八角籠中(上)

2026-04-29 作者:染柒

【79. 八角籠中(上)】

入場到處都是光。

謝之昱從通道走出來的那一刻,聚光燈從四面八方打過來,刺得他瞳孔瞬間收縮。他眯起眼,適應了兩秒,然後睜開。

八角籠在正前方,八根柱子撐起一片戰場。籠門敞開著,像一隻巨獸張開的嘴。

觀眾席上座無虛席,黑壓壓的,一層疊一層,一直延伸到場館頂部的陰影裡。歡呼聲、尖叫聲、口哨聲,變成一片嗡嗡的轟鳴。

他繼續往前走,走進八角籠。聚光燈打在他身上。汗水還沒出,但精悍結實的屬於格鬥手的肌肉已經在燈光下顯出分明的輪廓。

八角籠中,主持人的聲音洪亮而激昂,瞬間將全場氣氛推向高潮,語速快得像一串連發的拳:

“女士們先生們!歡迎來到Road to UFC非錦標賽·輕重量級對決!”

“首先介紹紅角選手——”

他拖長尾音,全場瞬間安靜。

“來自澳大利亞!二十四歲的格鬥天才!綽號‘鱷魚’的——傑克·麥克唐納!身高一米八五,體重九十三公斤,他是澳大利亞格鬥界冉冉升起的新星,職業生涯十二勝一負。”

話音未落,一道張揚的身影便躍入籠中。傑克留著亮眼的金色短髮,胸口布滿猙獰的鱷魚紋紋身,手臂上的蛇紋蜿蜒纏繞,每一寸肌肉都透著年輕的爆發力。他比謝之昱矮半個頭,卻更加精壯,肩膀寬闊,周身散發著桀驁不馴的氣場,像一頭剛被放出牢籠的野獸。

不同於謝之昱的內斂安靜,傑克一入場便沒停下動作,沿著八角籠的邊緣來回踱步,腳步沉重,每一步都帶著挑釁的意味,像是在圈定自己的領地。他時不時停下腳步,抬手對著場外狂熱的粉絲揮手、嘶吼,嘴角始終掛著輕蔑的笑,眼神肆無忌憚地掃過謝之昱,像一頭飢餓的狼盯著受傷的鹿,毫不掩飾自己的野心。

主持人等他走完一圈,才繼續開口,聲音壓低了幾分,卻帶著更深的敬意:

“而他的對手——藍角選手。”

“來自瑞士的挑戰者,宋——之——昱!”

“三十歲,身高一米九一,體重九十三公斤。他曾征戰歐洲頂級賽事Cage Warriors,拿下歐洲第五的佳績,被譽為歐洲MMA賽場的華裔獨狼。今天,是他退役八年後,重返八角籠的第一戰——”

主持人頓了頓,目光掃過觀眾席:

“讓我們見證,傳奇歸來。”

觀眾席上有人鼓掌,有人交頭接耳——第五名,八年沒打,三十歲,這是來湊數的吧?

Road to UFC雖然主要是挖掘MMA新星,卻也會經常邀請有話題性的老將來增加看點。謝之昱,已經在MMA比賽中銷聲匿跡八年的比賽選手,已經無人再記得他。

所以,他的出現,讓人們產生了無限好奇。

他究竟是來湊數的,還是——有著不為人知的隱藏的實力。

主持人的聲音響徹場館,謝之昱卻彷彿充耳不聞,只聽見自己沉穩而有力的心跳聲——那是兩千九百二十天裡,每天都渴望重返賽場的心跳,是對格鬥的敬畏,是對夢想的執念。

他抬眼掃過大螢幕,上面映著自己平靜的臉。

接著,他的目光來到了觀眾席。

第三排那個位子,空空如也。

心底那絲淡淡的悵然一閃而過,快得幾乎抓不住,他沒有多做停留,瞬間收回目光,重新落回籠中,神色愈發沉靜。

裁判走過來,交代規則。

“三回合制,每回合五分鐘,禁止攻擊後腦、襠部,違規將直接判負,清楚嗎?”

謝之昱一個字都沒聽進去。他在感受腳下的防滑墊,熟悉的橡膠味,與八年前一模一樣。他貪婪地感受著這一切,將過往的訓練、賽事的記憶一點點喚醒,那些在歐洲賽場的拼搏,那些在蘇黎世訓練的日夜,那些遺憾與渴望,此刻都化作一股沉穩的力量,流淌在四肢百骸。

裁判的聲音再次響起,洪亮而有力:“Fight——”

隨著這一聲令下,第一回合正式開始。

兩位選手短暫擊拳後開始移動。謝之昱先出前手刺拳試探,麥克唐納後退半步,輕鬆躲開,嘴角扯起輕蔑的笑。

站立階段。

謝之昱的拳法是在歐洲練出來的。那些年他打遍了歐洲各國的賽事,英國、德國、荷蘭、俄羅斯,甚麼風格的對手都遇過。他的拳不算快,但很重,每一拳都帶著191公分的身高壓下來的力量。

但麥克唐納更快。

澳大利亞人像一條在水裡遊動的鱷魚,滑步,晃動,左右搖擺,每一次都剛好擦著謝之昱的拳頭躲開。他不急於進攻,只是遊走,消耗,等待機會。

謝之昱連續出了三記刺拳,一記後手重拳落空。麥克唐納滑步躲開,反手一記高掃,速度快如閃電。

“砰——”

謝之昱用手防住,但那一腳很重,手臂麻了。汗水被震得飛濺,在燈光下閃了一下。

第一回合還剩兩分鐘。

麥克唐納突然前衝,抱腿摔。謝之昱重心下沉,防住。兩人纏鬥在籠網邊,膝蓋頂撞,肘擊肋部,身體撞在籠網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砰。砰。砰。

麥克唐納的力量很沉,很穩,不像二十四歲的人該有的力量。這頭鱷魚偏偏和他一樣,擅長地面纏鬥,他已經迫不及待要將謝之昱拖入地面。

兩人纏鬥在一起,不分上下。

鈴聲響起。

裁判分開他們。

第一回合結束。

謝之昱走回角落,呼吸有點喘,汗水順著腹肌的溝壑往下流。馬克從籠子上方遞來水。

“他在試你。”馬克說,“你的右肩怎麼樣?”

“沒事。”

馬克盯著他看了兩秒:“第二回合,主動拖他進地面。你地面比他強,別讓他佔先手。”

-

謝之昱變了戰術。

鈴聲剛落,他就向前壓進。身高和體重佔上風,像一堵牆一樣往麥克唐納身上推。

麥克唐納後退。滑步,遊走,但空間越來越小。

第二回合進行到一半,謝之昱成功把麥克唐納壓進籠網邊。他低身抱腿,發力,麥克唐納失去平衡,兩人一起摔進地面。

兩人的身體砸在籠網地板上,發出沉悶的巨響。汗水飛濺。

地面戰,謝之昱的優勢領域。

他迅速轉換位置,試圖騎乘。麥克唐納防守得很快,雙腿鎖住他的腰,不讓他上去。兩人在地面纏鬥,腿纏腿,手扣手,絞殺在一起。

謝之昱能感覺到麥克唐納的身體在動,在試圖尋找機會做降服。他太熟悉這種感覺了——他自己就是靠這個吃飯的。但八年沒在地面和人真刀真槍幹過,身體的反應慢了半拍。

就是這半拍。

麥克唐納突然發力,試圖做三角絞。謝之昱及時抽身,站起來,把比賽拉回站立。

第二回合結束。

謝之昱的右肩開始發酸,肌肉開始疲勞,如果再被鎖一次,就不只是酸了。

“聽著。”馬克說,“他第三回合會拼命。他知道你體力不行了,他會往死裡壓你。你扛住前三分鐘,後兩分鐘是你的。”

麥克唐納一上來就是猛攻。組合拳,低掃,高掃,連續不斷,像浪潮一樣一波一波湧過來。他像瘋了一樣,每一拳、每一腳都往死裡打。

謝之昱防住大部分,但還是捱了幾下。

一記低掃踢在他左大腿外側,發出悶響,那一瞬間他的腿軟了一秒。

一記後手拳擦過他眉骨,面板裂開,血立刻滲出來,順著鼻樑往下流,在面部劃出一道觸目的血紅。

又一記低掃,還是左腿。

麥克唐納在打他的腿,想讓他站不住。

謝之昱後退,再後退。汗水甩得到處都是。

第三回合進行到一半。

麥克唐納突然前衝,抱腿摔。謝之昱防了一下,沒防住——他的左腿已經軟了,支撐不住——兩人再一次摔進地面。

這一次摔得很重。謝之昱的背砸在地板上,一口氣差點沒喘上來。

麥克唐納迅速轉換位置,騎乘到他身上,最危險的位置。

麥克唐納雙腿夾住他的腰,拳頭像雨點一樣落下來。謝之昱用前臂護住臉,每一拳都砸在手臂上,發出沉悶的噗噗聲。

然後,麥克唐納突然停止砸拳,他的左手臂穿過謝之昱腋下,小臂壓住謝之昱的上臂,另一隻手抓住自己的手腕——

全場爆發出巨大的驚呼聲。

謝之昱的右肩被向內擠壓,小臂像刀一樣切入他的肩胛骨和上臂之間。疼痛不是瞬間炸開的,而是像潮水一樣湧上來,逐漸穿透骨髓,壓在了舊傷上。

多年前的畫面湧進腦子——那場比賽,那個撕裂的聲音,那隻被裁判舉起來後直直垂下去的手。他用力想抬起來,沒抬動。

手術之後,他發過誓:不會再為贏一場比賽,冒被廢的風險。

現在,他又到了那個臨界點。

腦子裡有個聲音在喊:拍地吧,這只是復出的第一場比賽。輸了不丟人。

但不知是甚麼原因,遲遲未拍。

或許是看不慣麥克唐納那副囂張跋扈的嘴臉,輸給這樣一個只會恃強凌弱的毛頭小子,他不甘心;或許是為了那八年的蟄伏,為了那些日日夜夜的訓練,為了心底那份未完成的執念;又或許,是為了某個藏在心底的人,為了那個未完成的約定。

麥克唐納在加力。

他能聽見自己要緊牙關發出的,恐怖的咯吱聲。他的肩膀肌肉被拉到極限,做出無法控制的顫抖的生理反應。韌帶和關節在崩壞的臨界點,那道手術舊疤彷彿要重新裂開了。

但他沒有出聲。

一聲都沒有。

馬克瞬間衝到籠網邊,雙手抓住籠網,臉貼在網格上,用盡全身力氣吼:

“之昱!”

“放棄吧!我叫你放棄,你他媽聽見沒有?!”

他一直這樣,聲音難聽的像砂紙摩擦。

“我他媽不是等你廢在這兒的!”

“你他媽在等甚麼?!這只是一場比賽而已!輸了又怎麼樣?”

“你他媽聽見我說話嗎!我叫你放棄!!”

他一遍又一遍地嘶吼,聲音被淹沒在全場的吶喊聲裡,卻依舊固執地喊著,像是要把謝之昱從痛苦的邊緣拉回來。

……

觀眾席狂熱的聲浪響徹場館,兩隻野獸到了互相撕咬的關鍵時刻,文明籠子壓不住的血腥與野蠻,鼓動著人熱血沸騰,人們迫不及待等待終局分出勝負,又或許在等待,在最後的分秒裡,上演驚心動魄的反殺。

觀眾席後排的陰影裡,一個纖細的身影忽然站了起來。帽子壓得很低,口罩遮住大半個臉。

江霧柳一直在那。她看著他從通道走出來,走進八角籠,看著他在聚光燈下露出那身肌肉,還有那道舊傷疤。

她沒去那個位子。

她怕自己的出現會讓他分心,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緒,會打亂他的節奏。更怕他因為顧及她,而不敢拼盡全力。

每個回合只有五分鐘。這五分鐘卻是她人生中最漫長、最折磨的五分鐘。她的拳頭一直攥著,指甲深深嵌進掌心。每一次謝之昱被擊中,看到他的血流了大半張臉,她一次近距離感受到,比賽格鬥的野蠻和殘酷。她的心像被狠狠揪住,疼得無法呼吸。

如果再給她一次機會,她一定不會說出那句“我想看你比賽,看你贏”。

她不知道,贏的代價這麼大。

當麥克唐納鎖住謝之昱右肩的那一刻,當她看到謝之昱身體劇烈顫抖、卻依舊不肯低頭的那一刻,她再也忍不住了。江霧柳從陰影中衝了出去,猛地奔向那束被聚光燈照亮的八角籠,衝到籠邊的護欄前,雙手瘋狂地拍打著冰冷的鐵籠。

砰砰砰——

“謝之昱!”

她的聲音被淹沒在聲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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