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82章 82. 算無遺策

2026-04-29 作者:染柒

【82. 算無遺策】

江霧柳被帶到行政套房的會客廳。

電梯一路上行時,她已經在腦子裡過了三遍——宋伯鈞會說甚麼,她會怎麼答,如何面對盛怒的、來興師問罪的宋家家主。

“立刻停手,立刻回京,否則重新考慮聯姻。”

“宋氏不需要一個不識大體的兒媳。”

這些話,她都做好了準備。

門開了。

宋伯鈞坐在窗邊的茶案前,手裡握著一盞茶,姿態閒適得像是在自家後院煮茶賞景。窗外是港城的天際線,夜色初臨,燈火剛亮。

“宋伯伯。”

“來了?”他抬眸,唇角勾起一抹淡笑,抬了抬下巴,“坐。”

江霧柳心頭微頓,這開場與預想的劍拔弩張截然不同。她依言落座,目光落在茶案上的茶盞,茶湯澄黃透亮,是年份久遠的老樅水仙,香氣清冽綿長。

見她面色凝重,宋伯鈞先開了口,笑意裡帶著幾分瞭然:“你以為我是來興師問罪的?”

他說著,提起茶壺為她斟了一盞茶,推至她面前,姿態放鬆:“別緊張,今天來,不是找你麻煩的。對了,你姐姐近況如何?”

“多謝宋伯伯關心。您有話不妨直說。”

宋伯鈞看了江霧柳一眼,端起自己的茶盞,抿了一口。

“你和韓家的糾葛,我知曉。你與景明聯手換掉韓家、拿下牌照的事,我也清楚。更清楚的是,你正在蒐集證據,準備起訴韓家。”

他放下茶盞,語氣驟然沉了下來。

“你利用景明,把宋氏拖下水,借宋氏的勢對付韓家,只為救你姐姐。景明那小子被矇在鼓裡,卻瞞不過我。”

江霧柳沉默幾秒,強壓住心底的波瀾。

“宋伯伯說得沒錯。”她端起那盞茶,“但並不全面。”

“韓家行事老派,這些年越來越不把宋氏放在眼裡,您也早想動一動他們。”她放下茶盞,目光坦然迎向宋伯鈞,“換掉韓家,讓郭氏這條鯰魚進來,就是最好的敲打。否則,您不會等到景明完成調換,才想起要找他談。”

宋伯鈞手中茶盞一頓,他抬起頭,重新看向她,多了幾分審視與訝異。

“看得挺透徹。但你知道,景明那小子,拉郭氏入局,花了多少手筆?”

他比了三根手指。

“足足三成利潤。”

江霧柳的瞳孔微微收縮。

三成。

葵涌碼頭改造的專案,本就是郭氏覬覦韓家的專案,郭氏接替韓氏是穩賺不賠的好事,不需要割讓三成利潤。合同不是一年,是長期合同——十年,甚至更久。

那數字大到她一時算不清。

也讓她終於明白,為甚麼宋伯鈞會親自飛這一趟。

“單純從利益考慮,宋氏根本無需多出這三成。景明那孩子,從小到大算無遺策,唯獨這一筆,算得糊塗了。”

他的目光緊緊鎖住江霧柳,話裡有話:“為了甚麼,無需我再多說了吧?”

江霧柳的身形微微一僵,那個數字像一塊石頭,壓在她心上。

她想起宋景明那天說的話——

“證據我幫你拿到,你姐姐的事,我管到底。……條件是,等回到京州,宣佈我們的婚事。”

為了甚麼?為了……婚事。

為了她。

她端起茶盞,慢慢飲盡,放下時,臉上已恢復了慣有的平靜。

“您今天來,是站在韓家一方,讓我停手?”

宋伯鈞的神情驟然變得嚴肅,一字一句推翻了她的猜測:“不,正相反。”

“您說甚麼?”

“繼續查,該起訴起訴,該曝光曝光。”

江霧柳的腦子轉得飛快——這不對。她依然沒想通,為甚麼宋伯鈞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你手上有韓家虐待你姐姐的證據。”宋伯鈞往後靠了靠,“但你知不知道,韓家手裡,也有我的東西?”

“過去那些年,我和韓家做過一些生意——不那麼幹淨。那時候沒辦法,大房那邊逼得緊,我要站穩腳跟,就得有人幫我。”

“現在那些生意早就斷了,但賬還在。韓家手裡,有我當年的簽字,和那些往來記錄。”

“如果韓家知道,宋氏在幫你搞他們,他們會做甚麼?”

江霧柳懂了。

韓家會把那東西抖出來。

宋伯鈞往前傾了傾身。

“我不會阻止你搜證起訴,我還可以讓景明繼續幫你。但有一個條件——所有行動,只能以你江霧柳的名義。宋氏——我、景明、整個宋家——不能出現在任何一張紙上。”

“你繼續做你的事。我當不知道。景明那邊,我會讓他回京州,不再露面。”

江霧柳忽然笑了,笑意裡帶著幾分通透。

“您要我一人承擔得罪韓家的後果。”

“對。”宋伯鈞沒有否認,“這本來就是你江家的家事,你和韓家有私怨。你為了救姐姐豁出去——名正言順。”

她看著他,眼底沒有懼色,也無半分怨懟,只是將這盤棋的全貌看得愈發清晰。

宋氏完美隱身,江家想怎麼鬧就怎麼鬧。如果不小心鬧得太兇,宋氏還可以和韓家站在一起,站在江氏的對立面,公開指責她,再嚴重些,和江氏徹底切割,甚至——撕毀婚約。

等等,退婚。

江霧柳眉心忽然跳動了一下,心裡迅速算起新的籌碼。

“宋伯伯想得很周全。”她抬眸,目光銳利,“我衝在前面,宋氏在幕後,萬一我輸了,您毫髮無損,萬一我贏了,韓家倒了,您也少了個對手。”

她話鋒一轉,語氣篤定:“但這件事風險太大了,您不會讓我白白承擔吧?”她接著說,“更何況,我做這件事,我父親也不支援,我江霧柳一個人,又沒了宋氏這個護身符,怎麼和偌大的韓家抗衡?”

宋伯鈞笑了。

那笑容裡有一種東西——欣賞?意外?也許都有。

“不會讓你白擔風險,韓家的料,我有。起訴時,把這些料曝給媒體,把輿論炒熱,一來韓家自顧不暇,你姐姐好脫身,二來有公眾監督,韓家也不敢在你姐姐的案子裡耍花樣。”

這算甚麼條件?江霧柳心中冷笑,但她沒有反駁。

“我有個條件——來港城前,宋氏想注資啟元二期專案,這份方案一直壓在我案頭。如今政府基金入場,我需要保留專案控制權,所以我只能給宋氏留5%。”

“你倒是不客氣。”宋伯鈞挑眉。

“風險和收益對等。”江霧柳迎上他的目光,“您讓我衝鋒陷陣,總得給我留條後路。萬一江氏扛不住韓家的報復,這一成,就是我的保命錢。”

宋伯鈞定定地看了她許久,最終端起茶盞,輕啜一口:“成交。”

-

門突然被推開。

宋景明氣喘吁吁地站在門口,胸口起伏著,顯然跑了一路。

他的目光掃過茶案前的兩人 —— 江霧柳端著茶盞,神色平靜無波;宋伯鈞抬眸看來,眉頭微蹙。

氣氛遠非他預想的劍拔弩張,反而透著一種詭異的平和。

懸著的心驟然落地,他喘了口氣,快步走近,“爸,您來港城,怎麼不提前通知我?倒讓霧柳陪您喝茶。”

宋伯鈞瞥了他一眼,“霧柳這丫頭,比你強多了。我今天和她聊得挺好,喊你做甚麼?你過來,只會添亂,我還想多活幾年。”

宋景明眼裡閃過一絲警惕,看向江霧柳。

“你們聊甚麼了?”

江霧柳緩緩站起身,唇角勾起一抹淺笑:“聊如何在港城站穩腳跟。” 她看向宋伯鈞,微微欠身,“宋伯伯,多謝您的茶,我先告辭了。”

“霧柳——”宋景明拉住江霧柳的胳膊。

“景明,我有話和你說。”宋伯鈞攔下他。

江霧柳看了他一眼,“沒事的。”

她輕輕掙開他的手,走了出去。

宋景明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門關上。

“別看了,人已經走了。” 宋伯鈞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爸,你到底想幹甚麼?”宋景明轉過身,語氣帶著幾分焦躁。

“我沒為難她。” 宋伯鈞示意他坐下,將方才與江霧柳的交易和盤托出——韓家的把柄、輿論造勢、江家出頭、宋氏隱身。

宋景明的臉色越來越沉。

“您讓她一力承擔?萬一韓家報復呢?萬一那些人對她動手呢?”

“那是她的事,她同意了的。”

“她有不同意的資格嗎?她為了救她姐姐,甚麼都豁得出去——”宋景明顯然語氣有些激動。

宋伯鈞抬眸看他,“你急甚麼?”

宋景明一噎,沉默下來。

宋伯鈞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你是我一手教養大的,活到三十幾歲,甚麼時候開始學會心疼人了?”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石頭一樣壓下來。

“她是你名義上的未婚妻。你們有交易,有合作,有共同的利益——這些都行。但你不能動心。”

宋景明抬起頭。

“我沒有。”

“你沒有?”宋伯鈞笑了一下,笑裡帶著冷意,又有洞穿事實的傲慢,“那你剛才衝進來幹甚麼?你把她擋在身後幹甚麼?你一聽她要承擔後果,臉色都變了——”

他看著自己的兒子。

“你在糊弄誰呢?”

他的話字字戳心,宋景明啞口無言。

“你給我聽好了。”宋伯鈞的聲音冷下來,“你瞞著我幫她,你動用宋氏的資源做那些事,這本就是越界,是破壞規矩。但韓家那些老東西,是該動一動了,江霧柳夠膽,我遞她刀子,她敢把韓家那些醜事掀了,這很好。但,宋氏必須乾淨。你,必須回京州,不準再露面。”

“還有,我最後說一次,此事了結,婚事照舊。但你的心,給我收回來,如果再讓我發現你為了她做超出界限的事——”

“您會怎樣?”

宋伯鈞頓了一下。

“宋氏將從江氏撤股,你這門婚事也就到此為止。”

宋景明看著他,目光沒有躲閃,反而嗤笑了一聲。

“爸,您當年為了和大房爭,讓我做的那些事——灰色地帶的,見不得光的——”

宋伯鈞的臉色變了。

“這些年,您讓我做甚麼,我就做甚麼。賬,我一筆筆都記著。”

“你敢威脅我?”宋伯鈞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不是威脅。”宋景明往前走了一步,“凡事要留好退路——您教我的。我敬您是我父親,我不會做出目無尊長、以下犯上的事情。但,如果您觸碰我的底線,我只好告訴您一件事——

“現在的宋家,可不是隻有您說了算的。您可以停我的職,斷我的資金,但您換不了我這個人。”

兩人目光對峙,空氣彷彿凝固。

良久,宋伯鈞忽然笑了,打破了僵局:“好,好得很。”

他望著眼前的宋景明,竟生出一絲陌生。

這是他親手教出來的孩子,從小教他權衡、教他狠絕、教他如何在宋家站穩腳跟。如今,這身本事,第一次完完整整地,用在了他自己身上。

像當年二十出頭的宋景明,握著證據第一次跟大房硬碰硬時一樣。只是那一次,他是後盾;這一次,他成了對面的人。

心頭翻湧著說不清的滋味,有怒,有驚,還有一絲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悵然。

他轉過身,走回窗邊。

“你有多久沒關心你母親了?”

宋伯鈞聲音忽然緩和了幾分,帶著不易察覺的疲憊:“她病了。”

宋景明的臉色驟變,聲音第一次失了鎮定:“甚麼病?”

“老毛病,比之前嚴重些。家庭醫生說,需要靜養。”

宋景明沉默了幾秒,原來連母親都要被拿來當做逼他回京州的工具。

他語氣鄭重:“我處理完港城的事,立刻回京。”

“冥頑不靈。” 宋伯鈞猛地轉過身,語氣又冷了下來,卻掩不住眼底的一絲無奈。

-

港城國際女子學校,高中部。

放學的鈴聲響起時,韓念沒有嚮往常一樣上家裡司機的車。她提前和父母說了,今天去同學家補習數學。

她很快上了同學Dora Lam的車。車子開出,駛入港城傍晚的車流,窗外是這座城市的日常——穿著校服的學生三三兩兩走過,路邊茶餐廳的霓虹燈剛剛亮起,電車叮叮噹噹駛過軌道。

行至十五分鐘左右,車子在一處安靜的街區停下。這裡遠離鬧市,街道兩旁是老舊的唐樓,一樓開著些小店鋪——藥材行、雜貨鋪、一家看起來很普通的咖啡館。

“多謝你,Dora。”

韓念下了車,車子行遠。她轉身,推開咖啡館的門。

角落裡,一道熟悉的身影早已等候多時。

她走過去,輕聲喚道:“小姨。”

江霧柳抬眸,眼底的冷意瞬間消散,換上一抹溫柔:“來了,坐。”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