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 命要自己掙】
江霧柳坐在會議桌的一頭,面前攤著那本邊角磨損的日記本。她的手指輕輕撫過封面,指腹下能感覺到皮革的裂紋,像是撫過一個人兩年來所有的褶皺。
宋景明坐在她對面,左手撐著下頜,沒有說話。
他已經看完了那疊醫療記錄。陳梁提供的,韓家這兩年的用藥明細。苯二氮卓類鎮靜劑,劑量從正常到超標,從口服到注射。資料不會說謊。
但她那本日記,他只看了一頁。
“救我”那兩個字,像兩根針,紮在他心裡。
江霧柳翻開日記,開始念。
“今天又打了針。打完甚麼都不記得。挺好。”
“念念今天吃藥的時候看著我。她說,媽,把藥吃了。我吃了。她笑了。她很久沒對我笑了。”
她翻過一頁。
“安安問我,媽媽你甚麼時候能好?我說快了。她說,那你快點好,我想讓你接我放學。”
江霧柳的手指停在那一頁。
她沒念下去。
但宋景明看見了——那一頁的邊角,有被淚水洇過的痕跡。
“她不是走不了。”江霧柳終於開口,“是不想走。”
“她怕自己一走,兩個女兒就真的沒了媽媽。她以為,留下受罪,至少還能看見她們。”
她翻開另一頁,指著上面一行字。
“一年前我想過跑。門沒鎖,但我沒走。走了,就再也見不到她們了。”
“給霧霧打過電話,沒打通。也許她忙。也許江家早就不記得我了。”
江霧柳看著那行字,心裡發緊。
“韓家不僅控制她的用藥,連孩子都被教著疏遠她。”江霧柳的聲音裡壓著千斤重量,“韓念認定自己的媽媽有精神病,親自盯著她吃藥,覺得那是在救她。”
她翻到後面。
“針打得越多,睡得越多。有時候醒來,不記得昨天的事。”
“做了一個夢。夢到霧霧光著腳追車。我蹲下來抱她,一抬頭,是念念。”
“她說,你不是我媽媽,你是瘋子。”
“再忍一忍吧。馬上就結束了。”
江霧柳合上日記。她去忘窗外,不見高樓,只有夕陽,殘紅如血。
她沒哭。但宋景明知道,她心裡哭過幾回。
半晌,她開口,聲音恢復了往日的冷靜:
“日記影印一份,先交給律師。”
宋景明點了點頭。
她把日記推到一邊,這才看向那疊醫療報告——剛才只顧著沉浸在日記裡,連他帶來的證據都沒來得及看。她語氣裡帶上一絲歉意:
“抱歉,我現在看。陳梁怎麼說?”
“陳梁已經全部交代了。”宋景明說,“江雨桐五年前流過產,之後被診斷為輕度抑鬱。兩年前開始服用鎮靜劑。真正的翻倍劑量,大約是一年前。”
江霧柳看著那些資料。
苯二氮卓類,過量,持續,兩年。
“過量鎮靜劑,會讓人精神恍惚、神志不清、記憶衰退。”他說,“這不是治療,是軟禁。”
江霧柳搖頭,不解:“為甚麼?就因為沒有成為他們‘理想’中的兒媳婦嗎?如果不滿意,為甚麼不給她一條生路,放人回到京州,非要用這樣的手段折磨致死?”
宋景明深知豪門遊戲規則。往後靠了靠,聲音沉了下來:
“港城四大家族,哪一家不是靠聯姻鞏固起來的?韓家娶江雨桐,不是為了愛情,是為了江氏有利可圖。可問題是——”
“你姐嫁過去之後,江氏能給的東西,已經給得差不多了。”
“她現在對韓家,不是兒媳婦,是麻煩。”
“離婚,韓家丟不丟人?兒媳婦嫁進來十幾年,突然離了,外面會怎麼傳?”
“讓她回京州?如何保證她對韓家苛待兒媳、對她用藥的事隻字不提?”
他冷笑一聲。
“大家族最看重臉面。所以韓家才會如此——不離婚,不放人,但也不讓你好過。”
“等她徹底廢了,兩個女兒也完全洗腦成功了,到時候——”
到時候,江雨桐就成了一個真正的“瘋子”。
韓家可以名正言順地說:不是我們不放人,是她自己有病,我們照顧了這麼多年,仁至義盡。
而兩個女兒,早就不認這個媽媽了。
那本日記上,“救我”“累了”“想結束”的字跡刺目,原來江雨桐也早就知道真相,她認命了,不反抗了。
為甚麼?因為沒人幫她,沒有人會幫她。
包括這個,她本該最信任的妹妹。
江霧柳深吸一口氣,把那些翻湧的情緒壓下去。
她來不及難過,大腦在飛速運轉。
“讓我和我姐見一面。”她說,“我必須確認她還有活下去的念想。”
“不能在韓家見面。”宋景明說,“陳梁那邊可以安排,以需要複查為由,把你姐帶出來。”
江霧柳點了點頭。
“我還要找機會和韓念談一次。”
宋景明的眉頭皺了皺。
“你想讓她反水?”
“不是反水。是讓她自己發現真相。她本性不壞,只是被矇蔽了。只要讓她知道,媽媽不是瘋子,是被下藥的,然後——”
“她就可能幫我們?”
江霧柳點了點頭。
“你想帶她們三個一起走?”
“三個必須一起走。”江霧柳說,“兩個女兒是我姐的命根子。只要她們還在韓家,就算救出我姐,她也會自己回來。必須先送她們去京州。要分開走,不能回江家,去我三姐那,讓她幫忙照顧。”
“江霜柳?”
“嗯。”
宋景明聽過這個名字。如果不是她和江家割席,那麼今日他的未婚妻,很可能就是那位。
“韓家戒備森嚴。想悄無聲息地把兩個孩子送出去,難度不小。”
“我有辦法。”江霧柳說,“突破口在韓念。只要她願意配合,我就能設計讓她們先去新加坡,再轉機回京州。”
她頓了頓,看著宋景明。
“我需要你的幫助。”
宋景明看著她,挑了挑眉。
“但憑你吩咐。”他說。
江霧柳抬頭,撞上他的目光——灼熱,懇切。她移開目光,看向桌角,那裡有一個透明塑膠袋。
她伸手拿過來。
“這是甚麼?”
袋子開啟,是一碗陳皮紅豆沙,還是溫熱的。她低頭聞了一下,是熟悉的、令人熨帖的香氣。
“你專門去買的?”
宋景明不易察覺地勾了勾唇,表面卻鎮定:
“樓下正好路過,順手帶的。”
江霧柳眼皮微微一抬。順手?順手到知道她最喜歡甚麼。
但她沒有戳破,拿起勺子,舀了一口。
紅豆沙的甜味在舌尖化開。
——小時候,江雨桐也給她買過。
那時候她愛哭,江雨桐總是拿紅豆沙哄她。
“吃吧,吃了就不想媽媽了。”
“對了。”宋景明說,“明天我陪你去韓家登門道歉。”
江霧柳滿臉疑惑。
“做戲要做全套。你不和韓家緩和關係,他們怎麼會放鬆警惕?再說,我們也需要時間,暗中釜底抽薪。”
他頓了頓:“等到韓家反應過來,江雨桐和兩個女兒已經到京州了。而牌照的合作方,已經換成了郭家。”
江霧柳眼底閃過一絲震驚。
“郭家同意了?”
“是。”
“這麼快?”
宋景明只是淡淡一笑:
“商人嘛,只要有足夠的利益,沒有甚麼不能做的。”
-
幾日後,陳氏醫科診所。
陳梁早已按照吩咐,清退了所有無關人員。
江雨桐被鍾姨陪著,緩緩走進診所。她面色蒼白,身形消瘦得一陣風就能吹倒,眼底蒙著一層厚厚的霧,空洞而麻木。
陳梁迎上去:“韓太,請坐。今天需要做個全面檢查,可能時間會稍微長一點。”
江雨桐麻木地點了點頭。
鍾姨退出去,帶上門。
診室安靜下來。
江霧柳從隔間走出來,摘下口罩。
“姐。”
江雨桐猛地抬頭,空洞的眼底閃過一絲光。她怔怔地看著江霧柳,嘴唇顫抖。
“霧霧?你怎麼……你快走,這裡不安全,韓家的人要是知道你來了,一定會對你不利的!”
“噓。”江霧柳在她身邊蹲下,握住她的手。姐姐的手冰涼刺骨,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我來帶你走。”
江雨桐的手抖得更厲害了。她搖頭,眼底的光漸漸黯淡。
“走不掉的,霧霧。韓家勢力太大,我們逃不掉的。你別管我了。”
江雨桐的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你走到今天這步不容易,不能為了我,得罪父親,把這一切都毀了,我不值得你這樣做。”
江霧柳蹲下來,緊緊握住江雨桐的手。
“你剛才說,不值得?怕我得罪父親?怕我失去在江家的一切?”
“你以為,我會怕嗎?”
江雨桐渾身一震。
“江奇明?” 江霧柳冷笑一聲,“那個把我們當棋子的男人?”
“姐,你還在對他抱有一絲期望,覺得他能感念你為江家做的犧牲?”
她逼視著姐姐的眼睛。
“你犧牲了自己,嫁到韓家。你得到了甚麼?”
“一個囚禁你的丈夫。兩個被洗腦到不認你的女兒。一堆讓你神志不清的藥。還有——”
“一個不敢回的江家。”
江雨桐的眼淚掉下來。
“姐,你知道嗎,我這些年,學會了一件事——在這世上,沒有人會因為你犧牲而感激你。”
“江家不會。韓家不會。父親更不會。”
“我們對他們來說,都一樣,是可以隨時換掉的棋子,是可以用完就丟的工具,是失去價值後需要銷聲匿跡的累贅。”
她頓了頓,聲音冷得像淬過冰的刀。
“所以,沒有甚麼值得我們去犧牲。我們的命要自己掙,路要自己走,你的女兒,要自己搶回來。”
她握住姐姐的手,用力攥緊。
江雨桐看著她。
那個七歲追車跑的小女孩,現在眼睛裡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光,那光裡沒有哀求,沒有軟弱,只有一種讓人不敢直視的鋒利。
“姐,你以為我走到今天,是為了甚麼?是為了江氏的繼承權,是為了那些權力和利益嗎?”
江雨桐愣住了,怔怔地看著她。
在所有人眼裡,江霧柳一直都是精明算計、一心追逐權力的模樣,她所做的一切,當然都是為了她自己。
江霧柳的聲音,漸漸柔和下來,帶著一絲懷念,也帶著一絲哽咽。
那些藏了十幾年的秘密,那些支撐她步步為營的執念,在這一刻,全部傾瀉而出。
“是因為——你在七歲那年救過我。”
“你走的那年,跟我說,我不必和你做一樣的選擇。你讓我,走自己的路,要活成自己喜歡的樣子——”
她頓了頓。
“我沒聽你的話。我步步為營,我精於算計,我喜歡權力,我拼了命想要當江氏的繼承人,想要掌控一切。”
她平視著姐姐的眼睛,卻只有前所未有的溫柔與堅定。
“但他們不會知道,我所做的一切,只有一個原因——那就是,我要成為你的底氣,讓你有一天想掙脫桎梏的時候,不用再去考慮為了誰而犧牲自己的幸福。”
江雨桐怔怔地看著她,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止不住地往下掉。
震驚、愧疚、心疼、感動,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讓她渾身顫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從來都不知道,兒時的一句承諾,江霧柳竟然守了這麼多年。
“霧霧……對不起,對不起……”她哽咽著,反覆唸叨著這三個字,聲音微弱而絕望,“是姐姐不好,是我讓你變得這麼辛苦……”
“我不辛苦,姐。霧霧長大了,可以保護你了。”江霧柳跪在地上,輕輕抱住了江雨桐。她撫著她的單薄的顫抖的脊背。
“那時候你教會我,我是值得被愛的。現在我把這話還給你——你的命,很珍貴,你值得被愛。”
“任何人都沒資格要求你犧牲自己,包括江家,包括韓家,包括——”
她頓了頓。
“你自己。”
江雨桐的眼淚,決堤而下。
她從來都不知道,當年的一句承諾,竟然成了江霧柳這麼多年來的執念。
她從來都不知道,那個看似冷酷精明、一心追逐權力的妹妹,背後藏著這樣的力量。
她從來都不知道——
原來她也可以不犧牲。
原來她也可以被救。
原來她也可以勇敢地為自己活一次。
“霧霧……” 她哽咽著,說不出完整的話。
江霧柳沒有讓她說完。
“我會帶你走。” 她說,“我會把念念和安安也接到京州。”
“宋景明會幫我。”
“現在,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她看著姐姐的眼睛,一字一句:
“相信我。”
“相信我能帶你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