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 買俾江小姐??】
晨霧早已散盡,陽光毫無保留地傾瀉在碧綠的草坪上,灼熱地烘烤著。
宋景明握著推杆,目光從球洞移向遠處的海平線。他站得很穩,肩膀紋絲不動,只有手腕輕輕一送——白球劃出一道弧線,在洞邊打了個旋,穩穩落下。“好球。”郭泰安站在一旁,難得點了點頭。
宋景明把推杆遞給球童,和郭泰安並肩沿著球道慢慢走。兩人之間的距離,保持著恰到好處的禮貌。
郭泰安揮出一杆,白球落在果嶺邊緣的沙坑旁。他皺了皺眉,收起球杆,忽然開口:
“宋生,陪我打了十八洞,讓我保了五個帕,現在可以說了?”
(注:保了五個帕(Par),約等於讓對手在這5個洞發揮出了應有的水平,暗示宋景明放水,故意讓郭泰安以標準桿完成這些洞,通常3-5杆)。
他的語氣隨意,那雙眼睛卻銳利得很,落在宋景明臉上,不放過任何一絲表情變化。
宋景明笑了笑,那一絲被看穿的窘迫轉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從容。
“郭生,”他緩緩開口,“我來港城之前,和我父親聊過。他說,在港城做事,要選對人。”
郭泰安挑了挑眉,沒有接話。
“大灣區這篇大文章,各家都在做。宋氏入局不算早,但也不算晚。”他頓了頓,轉過頭看向郭泰安,目光坦然,“我看了一圈,真正能把文章做透的,除了我們宋家,就是郭家。”
郭泰安停下腳步,看著他。
這個年輕人,有意思。
開場沒有恭維,直接談大勢。而且三句話就把宋氏和郭家擺在了同一張牌桌上——不是競爭對手,是能做同樣級別事情的人。
“宋生,”郭泰安開口,語氣裡多了幾分認真,“你想說甚麼?”
宋景明迎著他的目光。
“宋氏在港城的佈局,核心是新能源出海。我們手裡有技術,有專案經驗,有歐洲和北美的渠道。但缺一樣東西。”
“哦?”
“落地。”宋景明說,“港城本地的人脈、資源、對政策的理解。這些東西,不是錢能買來的,是需要時間熬出來的。”
宋景明繼續說:
“郭家這幾年大刀闊斧,物流網路,港口資源,還有和機電署、環境局的關係——這些東西,正好是宋氏缺的。”他頓了頓,一字一句,“所以我在想,與其各自為戰,不如一起走。”
郭泰安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三十出頭,說話慢條斯理,不卑不亢。
而且,他打的點,太準了。
郭家在新能源板塊確實卡在技術專利上,這件事圈內人知道,但能知道得這麼清楚,還精準找到宋氏手裡有他們需要的東西——這不是臨時抱佛腳能查到的。
郭泰安緩緩開口,“你說你做了功課,看來不是說說而已。”
宋景明笑了笑。
“做生意,最怕浪費大家的時間。”他說,“所以我來找郭生,是因為我覺得,我們是可以一起走遠路的人。”
“說說看,怎麼個一起走法?”
宋景明從球童手裡接過一個文件袋,遞給郭泰安。
“這是我讓人做的一份方案。”他說,“葵涌那塊地,宋氏已經拿下來了。但我覺得,這塊地不應該只有宋氏一家做。”
郭泰安接過,翻開看了看。他的眉頭動了動。
“葵涌碼頭改造專案……”他抬起頭,看著宋景明。
宋景明點點頭:“港府明年的規劃。葵涌被列為加氫站的選址之一,這意味著未來幾年,這一片的物流配套都要升級。”
“宋生訊息很靈通。葵涌那塊地,郭家確實盯了很久。”
“郭家手裡有港城最大的物流網路,如果郭氏願意進來,這塊地的價值能翻倍。我的想法是,我們可以一起拿下葵涌碼頭的改造專案——宋氏出地和技術,郭氏出運營和人脈。不只是碼頭本身,還有配套的加氫站運營權。股權比例,可以談。”
郭泰安沒有說話,只是繼續翻看著方案。
方案做得很細,不只是簡單的股權分配,還有未來三年的發展規劃、預期收益、風險控制——每一頁都透著用心。
他的目光,牢牢鎖定在關鍵的合作條件上。郭家佔股,以及開的價格。
合上文件,郭泰安看著宋景明。
“這個價格……你確定?”
“確定。”
“宋生,這塊地你們宋氏盯了兩年才拿下來。你現在讓我們有機會入股,還讓出三成,眉頭都不皺一下?”
宋景明語氣依舊謙和,只回了一句:“郭生值這個價。”
郭泰安看著他,目光裡多了幾分審視。
“你這份方案,做了多久?”
宋景明說,“時間有點趕,有些地方還不夠完善。”
郭泰安搖了搖頭。
“是太完善了。你剛才說,想一起走。我想問的是,為甚麼是郭家?不是韓家?”
宋景明沉默了幾秒。
他知道,這個問題,才是今天真正的考驗。
他單刀直入說明宋氏未來的戰略佈局,點出了郭氏的痛點,擺上了兩家合作的誠意和巨大的利益,拿出了一份切實際的合作方案。
但這一切來的太容易了。為甚麼把這樣一塊肥肉,給了郭家?
為甚麼撇開一直以來合作深厚的、更有實力的韓家?
“郭生,”他開口,語氣裡帶了幾分坦誠,“韓家是世交,這個關係我不會否認。但宋氏要想走得更遠,不可能只有一個盟友。”
宋景明頓了頓,眼神忽然柔和下來,語氣裡帶了幾分無奈的笑意:
“另外,還有一個私人原因。說來慚愧——我的未婚妻,京州江氏的江小姐,和韓家鬧了點矛盾。”
“江小姐?我聽聞過她,她在京州的國產化閥組專案一戰成名,現在訂單接到手軟。聽說政府很重視,國家隊低調進場,那些個CVC搶著進來做戰投?”(*註解在文末作者的話)
宋景明好像十分意外。
“是啊,那個專案,她做得不容易。”
“巾幗不讓鬚眉。這個專案,可不是一般人能做下來的。”
“她有能力,有魄力,我都自愧不如。但也正因如此,韓家的事上她不肯彎腰。她這次來港城,是因為她姐姐嫁到韓家,這些年過得不好。她想帶姐姐回去休養,結果韓家不放人,還拿兩個女兒做威脅。現在她的牌照卡在韓家手裡。”
“……她走不了,我也走不了。”
話鋒一轉,宋景明忽然抬了抬眼鏡,彷彿順水推舟,節奏卻卡的極準:
“其實……如果郭生有興趣,我想介紹她給你認識。聯合申請牌照,對郭氏也是隻賺不賠的生意,有錢大家一起賺,但是要選對人,您說是不是?”
郭泰安看著他,目光裡多了幾分玩味。
原來他繞了這麼一大圈,真正的意圖在這:讓郭氏頂替韓家,和江氏聯合申請牌照。
“你今天來找我,又是
這話說得直白,但語氣卻不是防備,也不是質問——而是一種瞭然一切之後、帶著幾分親近的調侃。
宋景明迎著他的目光,沒有躲閃:
“郭生,我只是覺得我們是可以一起同行的人。”
換而言之,韓家已經不在他的考慮範圍內了。
這符合他想要發展新盟友的決心——合理。
也護了他那位十分重視的未婚妻——合情。
沒理由拒絕。
郭泰安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裡,有意外,有欣賞,還有一種老狐貍遇到小狐貍時的微妙愉悅。
“不愧是京州大家族出來的,做人做事都有分寸,有周全。”他說,“你今天跟我說的這番話,全港城都沒幾個後生仔能說得出來。”
他伸出手:
“宋生,你這個朋友,我交了。”
宋景明握住他的手。
兩隻手交握的瞬間,
郭泰安握著他的手,忽然笑道:
“不過我現在知道了——你讓出的那塊地,原來不是我值得,是江小姐值得。”
宋景明微微怔住。這一層心思,他自己都未曾察覺,卻被郭泰安一語道破。隨即而來的,是一種後知後覺的慶幸——慶幸方才那場初會的交手,他從頭到尾,都是坦誠相待。
郭泰安那雙眼睛,見過太多風浪。人心在他面前,大抵是藏不住的。
而他竟順利拿下了這位公認難以接近的郭家話事人。
宋景明忽然明白,從前不是他接近不得,是宋家固守成規的人太多,包括他自己,困在了一方安穩天地裡。
其實外面的世界,從來廣闊如海,他看得見,卻一直未曾伸手去夠。
若不是為了江霧柳——或許他也不會被倒逼著,走一條更難的路,或許永遠不會觸到這片無人想象過的天地。
而那句話——
原來不是我值得,是江小姐值得。
在他胸膛裡來回震盪。
他的確在那份合作裡,加上了讓郭泰安無法拒絕的砝碼。遠遠超出了,為了談成生意,建立關係,和展示誠意的範疇。
而他之所以下重注,是因為在牌照的事上,不容有失。
這是他對她的承諾。
他的初心,原來就是為了她的——
為了她和韓家站到了對立面,意外開啟了和郭家聯手的局面。
他忽然地就想起了她——那個念想忽然,非常地,強烈。
那雙倔強清冷的眸子,總是蒙著一層薄薄的霧,讓他看不透。
可她分明也在他面前,露出過最柔軟的脆弱,落過最真實的眼淚。
他反覆琢磨這句話幾秒,嘴角不知何時抿成一道上揚的弧度。
然後緩緩開口:
“是,她值得。”
-
兩人繼續往前走,球童遠遠跟在後面。
郭泰安忽然問:“宋生,你剛才說,你想坐的位置,不可能只靠父輩留下的關係。你父親知不知道你今天找我?”
這話看似尋常,卻如同一把刀,精準探了進來。試探他究竟是年少輕狂、不知深淺,還是心裡真的有數。
而他也明白,在郭泰安這樣的人面前,有些事,與其遮掩,不如坦誠。
更何況,他的志向從來不是秘密。他要的是真正坐穩那張椅子,他不是隨口許諾的二世祖,而是為了那一天,做了幾十年的準備。
既然是盟友,不如坦誠。
“知不知道都好。”他說,“我遲早會告訴他。”
郭泰安看了他一眼,眼底浮出一點笑意。
“後生仔,”他說,“你這份氣度,我喜歡。”
郭泰安懂了。
這個年輕人,是在做自己的局,不是家族的安排,不是父親的授意。
有魄力,有眼光,有膽量。
最關鍵的是——他肯付出代價。
這種人,才是在宋氏真正做實事的人。
——也最有繼承人的樣子。
既然要下注,就要下的早。
“將來有甚麼事,儘管來找我。”
郭泰安這句話,比剛才那些生意上的承諾,更重。
宋景明微微地頷首。
他明白,這意味著,他不只是多了一個合作伙伴。
他多了一個,願意在他需要的時候,站在他這邊的人。
-
兩人打完最後一洞,往會所走去。
郭泰安忽然說:
“宋生,改日我做東,請你同江小姐吃飯。”
宋景明應聲:“那我替霧柳先謝過郭生。”
“對了,讓她帶個人來。”
“甚麼人?”
“律師。”郭泰安說,“既然要和韓家掰手腕,證據要準備好。郭氏的法務團隊可以幫忙看看,港城的官司,我們熟。”
“郭生——”
郭泰安擺擺手:
“別說了。就當是,我給
宋景明沉默了,然後他點了點頭,接下了。
“多謝郭生。”
郭泰安笑了笑,沒有再說話。
兩人並肩走進會所。
-
就在宋景明和郭泰安握手的瞬間,他知道,這一局,贏了。
但他也知道,擅自換了合作方,還讓出三成利益,回到京州,大房那邊不會善罷甘休。父親那邊,也少不了一頓訓斥。
但他不後悔。
因為這筆賬,他算得很清楚——無論從哪一方面,都是贏局。
為宋氏謀求的長遠利益。
穩固自己的地位。
還有——
用實際行動,佔據江霧柳的心。
他想起剛才自己說的那句話:
“是,她值得。”
他忽然很想馬上見到她。
-
幾日後,荷里活道中段,古董街如往常熱鬧。
樓下是賣酸枝傢俱的老店,隔壁是收舊瓷器的檔口,騎樓下掛著一排排褪色的燈籠,風吹過,嘩啦啦響。
遊客舉著相機拍牆上的塗鴉,拍那幅巨大的瑪麗蓮·夢露。
江霧柳第一次來的時候,差點沒找到入口。
這裡是江氏的分公司辦公地點,就租下了一層,人數不超過100人。
不似尖沙咀般摩登璀璨,這裡滿是舊港城的煙火氣。進到裡面,摁下三十六層,就是江氏,和外部斑駁的年代感不同,裡面是現代裝修,燈光明亮,大開間的辦公人員井然有序。
由於樓層太高,窗外早已看不到街景,好似懸浮在半空,讓人心裡發空。
江霧柳沒有自己的辦公室。
她每次來港,最多停留三五天,辦完事就走。她不想讓港城這邊的人特意給她騰地方,也不想佔據公共資源。所以每次來,她都用那間會議室——她在的時候是她的臨時辦公室,她不在的時候,還是會議室。
但這回她在港城已經待了快一個月。
進進出出,保安大叔都認識她了。尤其是樓下的糖水鋪阿婆,她常去買糖水,會問她“仲要幾耐返京州”。
可她的辦公桌,還是那張會議桌。
桌上沒有照片,沒有擺設,只有一堆散開的文件。
-
宋景明推門進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副場景。
他立在門口,並沒馬上進去。目光落在她身上,周身冷硬氣場,悄悄柔和了幾分。
他們已經幾天沒見了。這幾天他忙著和郭家敲定合作細節,忙著應付京州那邊打探訊息的人,忙得腳不沾地。
可現在看到她,那些疲憊忽然就散了。
但是她是那樣敏銳,又或是他的目光剋制中帶著灼熱——總之她忽然就抬起了頭。
打斷了他的目光。
空氣變得安靜。
而宋景明,幾乎是本能地收斂了溫柔,恢復了那副沉穩冷厲的氣場。
但當他將手裡的東西在辦公桌上放下時,卻又心虛地一頓。
因為,除了一份文件夾,還有一份,他剛剛從樓下打包的糖水。
宋景明自己都覺得好笑。
那個糖水鋪,門臉窄得只容一人透過,僅有的三張桌子舊得捲了邊——是他這種人一輩子都不會進去的地方。
打包用的是塑膠碗,一次性的勺子,外面就粗糙的用塑膠袋打了個結。
可他偏偏進去了。
他個子高,從那道小門進去的時候,還需要低頭。阿婆正在煮紅豆,蒸汽糊了滿屋,泛著甜膩的香氣。
他站在門口,竟有一瞬間的不知所措——他不知道她常點的是甚麼。
是阿婆開口:“後生仔,買俾江小姐??”(年輕人,買給江小姐?)
他詫異,隨即點頭,“唔知佢鐘意食咩?”(不知道她喜歡吃甚麼?)
阿婆笑起來,眼角皺紋堆疊,“陳皮紅豆沙咯。”
他將那個塑膠打包袋,就這樣提了一路。電梯裡有人側目,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穿著定製西裝、卻提著街邊糖水的怪人。
他沒理會,他只想著,她看到這個,會不會笑一下。
思緒回籠,他才意識到自己走神了。
“樓下打包的糖水。”他說完,清了清嗓子,目光卻不自覺地在她臉上多停了一秒——想看她會不會有反應,哪怕只是微微彎一下嘴角。
然後問:“你怎麼知道我喜歡吃陳皮紅豆沙?”
她沒有。
她只是垂著眼,盯著面前的文件,眉間蹙著。他有些失望,又有些慶幸。失望的是她沒笑,慶幸的是——她沒發現他在等那個笑。
“私人醫生那邊,搞定了。”他開口,聲音沉穩,恢復了公事公辦的模樣,彷彿剛才那一秒的走神從未發生過。
“陳梁,韓家的家庭醫生,負責給你姐開藥。韓家每個月額外給他五萬港幣,走私賬。他已經鬆口了,願意配合。這是他提供的用藥記錄。”
他沒說自己透過甚麼手段,讓陳梁乖乖配合。他只是從文件袋裡抽出幾份文件,整整齊齊擺在她面前。
那碗糖水被他放在了文件旁邊——一個他平時絕不會放東西的位置。離她的手很近。近到如果她伸手去拿文件,手背可能會碰到那個粗糙的塑膠袋。
江霧柳低頭看了一眼那幾頁用藥記錄,卻沒有拿起。眉頭依舊緊鎖。可這一次,她的眼神有些不對。
“宋景明。”
她忽然抬起頭,叫他的名字。
她伸出手,把一本有些破舊的筆記本推到他面前。
封面是深棕色的牛皮紙,邊角磨損,書脊開裂,像是被人反覆翻閱過。
“我拿到了我姐的日記本。”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不像她。
“我們可能,想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