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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76. 買俾江小姐??

2026-04-29 作者:染柒

【76. 買俾江小姐??】

晨霧早已散盡,陽光毫無保留地傾瀉在碧綠的草坪上,灼熱地烘烤著。

宋景明握著推杆,目光從球洞移向遠處的海平線。他站得很穩,肩膀紋絲不動,只有手腕輕輕一送——白球劃出一道弧線,在洞邊打了個旋,穩穩落下。“好球。”郭泰安站在一旁,難得點了點頭。

宋景明把推杆遞給球童,和郭泰安並肩沿著球道慢慢走。兩人之間的距離,保持著恰到好處的禮貌。

郭泰安揮出一杆,白球落在果嶺邊緣的沙坑旁。他皺了皺眉,收起球杆,忽然開口:

“宋生,陪我打了十八洞,讓我保了五個帕,現在可以說了?”

(注:保了五個帕(Par),約等於讓對手在這5個洞發揮出了應有的水平,暗示宋景明放水,故意讓郭泰安以標準桿完成這些洞,通常3-5杆)。

他的語氣隨意,那雙眼睛卻銳利得很,落在宋景明臉上,不放過任何一絲表情變化。

宋景明笑了笑,那一絲被看穿的窘迫轉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從容。

“郭生,”他緩緩開口,“我來港城之前,和我父親聊過。他說,在港城做事,要選對人。”

郭泰安挑了挑眉,沒有接話。

“大灣區這篇大文章,各家都在做。宋氏入局不算早,但也不算晚。”他頓了頓,轉過頭看向郭泰安,目光坦然,“我看了一圈,真正能把文章做透的,除了我們宋家,就是郭家。”

郭泰安停下腳步,看著他。

這個年輕人,有意思。

開場沒有恭維,直接談大勢。而且三句話就把宋氏和郭家擺在了同一張牌桌上——不是競爭對手,是能做同樣級別事情的人。

“宋生,”郭泰安開口,語氣裡多了幾分認真,“你想說甚麼?”

宋景明迎著他的目光。

“宋氏在港城的佈局,核心是新能源出海。我們手裡有技術,有專案經驗,有歐洲和北美的渠道。但缺一樣東西。”

“哦?”

“落地。”宋景明說,“港城本地的人脈、資源、對政策的理解。這些東西,不是錢能買來的,是需要時間熬出來的。”

宋景明繼續說:

“郭家這幾年大刀闊斧,物流網路,港口資源,還有和機電署、環境局的關係——這些東西,正好是宋氏缺的。”他頓了頓,一字一句,“所以我在想,與其各自為戰,不如一起走。”

郭泰安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三十出頭,說話慢條斯理,不卑不亢。

而且,他打的點,太準了。

郭家在新能源板塊確實卡在技術專利上,這件事圈內人知道,但能知道得這麼清楚,還精準找到宋氏手裡有他們需要的東西——這不是臨時抱佛腳能查到的。

郭泰安緩緩開口,“你說你做了功課,看來不是說說而已。”

宋景明笑了笑。

“做生意,最怕浪費大家的時間。”他說,“所以我來找郭生,是因為我覺得,我們是可以一起走遠路的人。”

“說說看,怎麼個一起走法?”

宋景明從球童手裡接過一個文件袋,遞給郭泰安。

“這是我讓人做的一份方案。”他說,“葵涌那塊地,宋氏已經拿下來了。但我覺得,這塊地不應該只有宋氏一家做。”

郭泰安接過,翻開看了看。他的眉頭動了動。

“葵涌碼頭改造專案……”他抬起頭,看著宋景明。

宋景明點點頭:“港府明年的規劃。葵涌被列為加氫站的選址之一,這意味著未來幾年,這一片的物流配套都要升級。”

“宋生訊息很靈通。葵涌那塊地,郭家確實盯了很久。”

“郭家手裡有港城最大的物流網路,如果郭氏願意進來,這塊地的價值能翻倍。我的想法是,我們可以一起拿下葵涌碼頭的改造專案——宋氏出地和技術,郭氏出運營和人脈。不只是碼頭本身,還有配套的加氫站運營權。股權比例,可以談。”

郭泰安沒有說話,只是繼續翻看著方案。

方案做得很細,不只是簡單的股權分配,還有未來三年的發展規劃、預期收益、風險控制——每一頁都透著用心。

他的目光,牢牢鎖定在關鍵的合作條件上。郭家佔股,以及開的價格。

合上文件,郭泰安看著宋景明。

“這個價格……你確定?”

“確定。”

“宋生,這塊地你們宋氏盯了兩年才拿下來。你現在讓我們有機會入股,還讓出三成,眉頭都不皺一下?”

宋景明語氣依舊謙和,只回了一句:“郭生值這個價。”

郭泰安看著他,目光裡多了幾分審視。

“你這份方案,做了多久?”

宋景明說,“時間有點趕,有些地方還不夠完善。”

郭泰安搖了搖頭。

“是太完善了。你剛才說,想一起走。我想問的是,為甚麼是郭家?不是韓家?”

宋景明沉默了幾秒。

他知道,這個問題,才是今天真正的考驗。

他單刀直入說明宋氏未來的戰略佈局,點出了郭氏的痛點,擺上了兩家合作的誠意和巨大的利益,拿出了一份切實際的合作方案。

但這一切來的太容易了。為甚麼把這樣一塊肥肉,給了郭家?

為甚麼撇開一直以來合作深厚的、更有實力的韓家?

“郭生,”他開口,語氣裡帶了幾分坦誠,“韓家是世交,這個關係我不會否認。但宋氏要想走得更遠,不可能只有一個盟友。”

宋景明頓了頓,眼神忽然柔和下來,語氣裡帶了幾分無奈的笑意:

“另外,還有一個私人原因。說來慚愧——我的未婚妻,京州江氏的江小姐,和韓家鬧了點矛盾。”

“江小姐?我聽聞過她,她在京州的國產化閥組專案一戰成名,現在訂單接到手軟。聽說政府很重視,國家隊低調進場,那些個CVC搶著進來做戰投?”(*註解在文末作者的話)

宋景明好像十分意外。

“是啊,那個專案,她做得不容易。”

“巾幗不讓鬚眉。這個專案,可不是一般人能做下來的。”

“她有能力,有魄力,我都自愧不如。但也正因如此,韓家的事上她不肯彎腰。她這次來港城,是因為她姐姐嫁到韓家,這些年過得不好。她想帶姐姐回去休養,結果韓家不放人,還拿兩個女兒做威脅。現在她的牌照卡在韓家手裡。”

“……她走不了,我也走不了。”

話鋒一轉,宋景明忽然抬了抬眼鏡,彷彿順水推舟,節奏卻卡的極準:

“其實……如果郭生有興趣,我想介紹她給你認識。聯合申請牌照,對郭氏也是隻賺不賠的生意,有錢大家一起賺,但是要選對人,您說是不是?”

郭泰安看著他,目光裡多了幾分玩味。

原來他繞了這麼一大圈,真正的意圖在這:讓郭氏頂替韓家,和江氏聯合申請牌照。

“你今天來找我,又是

這話說得直白,但語氣卻不是防備,也不是質問——而是一種瞭然一切之後、帶著幾分親近的調侃。

宋景明迎著他的目光,沒有躲閃:

“郭生,我只是覺得我們是可以一起同行的人。”

換而言之,韓家已經不在他的考慮範圍內了。

這符合他想要發展新盟友的決心——合理。

也護了他那位十分重視的未婚妻——合情。

沒理由拒絕。

郭泰安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裡,有意外,有欣賞,還有一種老狐貍遇到小狐貍時的微妙愉悅。

“不愧是京州大家族出來的,做人做事都有分寸,有周全。”他說,“你今天跟我說的這番話,全港城都沒幾個後生仔能說得出來。”

他伸出手:

“宋生,你這個朋友,我交了。”

宋景明握住他的手。

兩隻手交握的瞬間,

郭泰安握著他的手,忽然笑道:

“不過我現在知道了——你讓出的那塊地,原來不是我值得,是江小姐值得。”

宋景明微微怔住。這一層心思,他自己都未曾察覺,卻被郭泰安一語道破。隨即而來的,是一種後知後覺的慶幸——慶幸方才那場初會的交手,他從頭到尾,都是坦誠相待。

郭泰安那雙眼睛,見過太多風浪。人心在他面前,大抵是藏不住的。

而他竟順利拿下了這位公認難以接近的郭家話事人。

宋景明忽然明白,從前不是他接近不得,是宋家固守成規的人太多,包括他自己,困在了一方安穩天地裡。

其實外面的世界,從來廣闊如海,他看得見,卻一直未曾伸手去夠。

若不是為了江霧柳——或許他也不會被倒逼著,走一條更難的路,或許永遠不會觸到這片無人想象過的天地。

而那句話——

原來不是我值得,是江小姐值得。

在他胸膛裡來回震盪。

他的確在那份合作裡,加上了讓郭泰安無法拒絕的砝碼。遠遠超出了,為了談成生意,建立關係,和展示誠意的範疇。

而他之所以下重注,是因為在牌照的事上,不容有失。

這是他對她的承諾。

他的初心,原來就是為了她的——

為了她和韓家站到了對立面,意外開啟了和郭家聯手的局面。

他忽然地就想起了她——那個念想忽然,非常地,強烈。

那雙倔強清冷的眸子,總是蒙著一層薄薄的霧,讓他看不透。

可她分明也在他面前,露出過最柔軟的脆弱,落過最真實的眼淚。

他反覆琢磨這句話幾秒,嘴角不知何時抿成一道上揚的弧度。

然後緩緩開口:

“是,她值得。”

-

兩人繼續往前走,球童遠遠跟在後面。

郭泰安忽然問:“宋生,你剛才說,你想坐的位置,不可能只靠父輩留下的關係。你父親知不知道你今天找我?”

這話看似尋常,卻如同一把刀,精準探了進來。試探他究竟是年少輕狂、不知深淺,還是心裡真的有數。

而他也明白,在郭泰安這樣的人面前,有些事,與其遮掩,不如坦誠。

更何況,他的志向從來不是秘密。他要的是真正坐穩那張椅子,他不是隨口許諾的二世祖,而是為了那一天,做了幾十年的準備。

既然是盟友,不如坦誠。

“知不知道都好。”他說,“我遲早會告訴他。”

郭泰安看了他一眼,眼底浮出一點笑意。

“後生仔,”他說,“你這份氣度,我喜歡。”

郭泰安懂了。

這個年輕人,是在做自己的局,不是家族的安排,不是父親的授意。

有魄力,有眼光,有膽量。

最關鍵的是——他肯付出代價。

這種人,才是在宋氏真正做實事的人。

——也最有繼承人的樣子。

既然要下注,就要下的早。

“將來有甚麼事,儘管來找我。”

郭泰安這句話,比剛才那些生意上的承諾,更重。

宋景明微微地頷首。

他明白,這意味著,他不只是多了一個合作伙伴。

他多了一個,願意在他需要的時候,站在他這邊的人。

-

兩人打完最後一洞,往會所走去。

郭泰安忽然說:

“宋生,改日我做東,請你同江小姐吃飯。”

宋景明應聲:“那我替霧柳先謝過郭生。”

“對了,讓她帶個人來。”

“甚麼人?”

“律師。”郭泰安說,“既然要和韓家掰手腕,證據要準備好。郭氏的法務團隊可以幫忙看看,港城的官司,我們熟。”

“郭生——”

郭泰安擺擺手:

“別說了。就當是,我給

宋景明沉默了,然後他點了點頭,接下了。

“多謝郭生。”

郭泰安笑了笑,沒有再說話。

兩人並肩走進會所。

-

就在宋景明和郭泰安握手的瞬間,他知道,這一局,贏了。

但他也知道,擅自換了合作方,還讓出三成利益,回到京州,大房那邊不會善罷甘休。父親那邊,也少不了一頓訓斥。

但他不後悔。

因為這筆賬,他算得很清楚——無論從哪一方面,都是贏局。

為宋氏謀求的長遠利益。

穩固自己的地位。

還有——

用實際行動,佔據江霧柳的心。

他想起剛才自己說的那句話:

“是,她值得。”

他忽然很想馬上見到她。

-

幾日後,荷里活道中段,古董街如往常熱鬧。

樓下是賣酸枝傢俱的老店,隔壁是收舊瓷器的檔口,騎樓下掛著一排排褪色的燈籠,風吹過,嘩啦啦響。

遊客舉著相機拍牆上的塗鴉,拍那幅巨大的瑪麗蓮·夢露。

江霧柳第一次來的時候,差點沒找到入口。

這裡是江氏的分公司辦公地點,就租下了一層,人數不超過100人。

不似尖沙咀般摩登璀璨,這裡滿是舊港城的煙火氣。進到裡面,摁下三十六層,就是江氏,和外部斑駁的年代感不同,裡面是現代裝修,燈光明亮,大開間的辦公人員井然有序。

由於樓層太高,窗外早已看不到街景,好似懸浮在半空,讓人心裡發空。

江霧柳沒有自己的辦公室。

她每次來港,最多停留三五天,辦完事就走。她不想讓港城這邊的人特意給她騰地方,也不想佔據公共資源。所以每次來,她都用那間會議室——她在的時候是她的臨時辦公室,她不在的時候,還是會議室。

但這回她在港城已經待了快一個月。

進進出出,保安大叔都認識她了。尤其是樓下的糖水鋪阿婆,她常去買糖水,會問她“仲要幾耐返京州”。

可她的辦公桌,還是那張會議桌。

桌上沒有照片,沒有擺設,只有一堆散開的文件。

-

宋景明推門進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副場景。

他立在門口,並沒馬上進去。目光落在她身上,周身冷硬氣場,悄悄柔和了幾分。

他們已經幾天沒見了。這幾天他忙著和郭家敲定合作細節,忙著應付京州那邊打探訊息的人,忙得腳不沾地。

可現在看到她,那些疲憊忽然就散了。

但是她是那樣敏銳,又或是他的目光剋制中帶著灼熱——總之她忽然就抬起了頭。

打斷了他的目光。

空氣變得安靜。

而宋景明,幾乎是本能地收斂了溫柔,恢復了那副沉穩冷厲的氣場。

但當他將手裡的東西在辦公桌上放下時,卻又心虛地一頓。

因為,除了一份文件夾,還有一份,他剛剛從樓下打包的糖水。

宋景明自己都覺得好笑。

那個糖水鋪,門臉窄得只容一人透過,僅有的三張桌子舊得捲了邊——是他這種人一輩子都不會進去的地方。

打包用的是塑膠碗,一次性的勺子,外面就粗糙的用塑膠袋打了個結。

可他偏偏進去了。

他個子高,從那道小門進去的時候,還需要低頭。阿婆正在煮紅豆,蒸汽糊了滿屋,泛著甜膩的香氣。

他站在門口,竟有一瞬間的不知所措——他不知道她常點的是甚麼。

是阿婆開口:“後生仔,買俾江小姐??”(年輕人,買給江小姐?)

他詫異,隨即點頭,“唔知佢鐘意食咩?”(不知道她喜歡吃甚麼?)

阿婆笑起來,眼角皺紋堆疊,“陳皮紅豆沙咯。”

他將那個塑膠打包袋,就這樣提了一路。電梯裡有人側目,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穿著定製西裝、卻提著街邊糖水的怪人。

他沒理會,他只想著,她看到這個,會不會笑一下。

思緒回籠,他才意識到自己走神了。

“樓下打包的糖水。”他說完,清了清嗓子,目光卻不自覺地在她臉上多停了一秒——想看她會不會有反應,哪怕只是微微彎一下嘴角。

然後問:“你怎麼知道我喜歡吃陳皮紅豆沙?”

她沒有。

她只是垂著眼,盯著面前的文件,眉間蹙著。他有些失望,又有些慶幸。失望的是她沒笑,慶幸的是——她沒發現他在等那個笑。

“私人醫生那邊,搞定了。”他開口,聲音沉穩,恢復了公事公辦的模樣,彷彿剛才那一秒的走神從未發生過。

“陳梁,韓家的家庭醫生,負責給你姐開藥。韓家每個月額外給他五萬港幣,走私賬。他已經鬆口了,願意配合。這是他提供的用藥記錄。”

他沒說自己透過甚麼手段,讓陳梁乖乖配合。他只是從文件袋裡抽出幾份文件,整整齊齊擺在她面前。

那碗糖水被他放在了文件旁邊——一個他平時絕不會放東西的位置。離她的手很近。近到如果她伸手去拿文件,手背可能會碰到那個粗糙的塑膠袋。

江霧柳低頭看了一眼那幾頁用藥記錄,卻沒有拿起。眉頭依舊緊鎖。可這一次,她的眼神有些不對。

“宋景明。”

她忽然抬起頭,叫他的名字。

她伸出手,把一本有些破舊的筆記本推到他面前。

封面是深棕色的牛皮紙,邊角磨損,書脊開裂,像是被人反覆翻閱過。

“我拿到了我姐的日記本。”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不像她。

“我們可能,想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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