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 “珠聯璧合、好事將近”】
趕往專訪的途中,很多人圍攏上來。有未經安排的記者,也有合作方、投資方,笑著上來遞名片、道賀,語氣裡滿是攀附與熱忱。
江霧柳禮貌回應著,腳步未停。直到目光越過層層攢動的人頭,一個略顯侷促的身影,撞入她的眼底。
是丁甜。
那個在德國曾對她施以援手的東北姑娘,此刻正遠遠地站在人群邊緣,沒有上前。
她顯然被眼前的陣仗震住了,原本只是想來看一眼,看完就走。當她看到江霧柳被眾人簇擁著走來,原本想趁著空隙打個招呼的心思也掐斷了。
“丁甜!”
江霧柳看到了她,眼底疏離褪去,多了幾分親切柔和。
喧鬧的人群瞬間安靜了幾分,周圍的人自動讓開一條道。
丁甜愣住了,臉上寫滿了意外,腳步釘在了原地。她看見江霧柳撥開身前的人,語氣依舊溫和。
“不好意思,請讓一下。”
江霧柳快步穿過人行通道,在所有人探究的注目下,一步步走到丁甜面前。
“怎麼了?不認識我了?”江霧柳停下,沒有居高臨下的姿態,也褪去了所有商場上的銳利,只剩柔和。
丁甜張了張嘴,醞釀了許久,聲音有些發緊:“姐……姐姐。”
“對不起,剛才太忙了,沒注意到你。”江霧柳說著,看向丁甜身後——兩位穿著樸素的男性站在那裡,有些無措。
“丁爺爺、丁叔叔。”江霧柳微微頷首,姿態恭敬,“感謝你們今天來。當初在德國,若不是你們一家人伸出援手,就不會有今天的釋出會了。”
丁甜的父親和爺爺點頭,“哪裡哪裡,俺們只是舉手之勞。”
丁甜看著眼前從容耀眼的江霧柳,再看著自己身上不合時宜的休閒裝,想起周圍人的眼光,笑容裡摻著幾分複雜的情緒:“姐,你沒告訴我,你是這麼大的老闆啊。我真是……有眼不識泰山。”
“你是我的救命恩人。要是沒有你,我可能都沒法活著回國,完成這個專案。”
周圍的人徹底愣住了——那些合作方、投資方,那些剛才還在恭喜她的人,此刻都在看著這一幕,眼裡滿是震驚與好奇。
江霧柳抬腕看了一眼時間,想起專訪時間,語氣稍稍急切了些,切入要提:“研究生快畢業了吧?有甚麼打算?”
丁甜回過神:“還……還在看機會。本來想著,先在德國實習一段時間,再考慮要不要回國。”
江霧柳看著她,目光堅定,語氣誠懇:“如果考慮回國的話,有需要隨時找我。國內現在的發展機會很好,江氏正缺懂技術的研發人員,而且,供應鏈那邊也需要有人對接德國資源,你的專業和經歷都很合適。”
丁甜眼睛瞬間睜成了O型。她今天來,不過是想湊個熱鬧,順便看看這位神秘的江總,當初在德國到底在搞甚麼大專案……可她怎麼也沒想到,竟然還意外拿到了一個工作offer?
“姐,你、你認真的?”丁甜的聲音都劈叉了,情急之下,一口地道的東北口音脫口而出,“我這……我這水平,配嗎?”
“不配我為甚麼要說?”
丁甜:“……”
好像很有道理。
她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老爸和爺爺。他們保持著同款表情——嘴巴微張,眼神放空,像兩根被雷劈了的電線杆。
“那個……領導……”丁父終於開口,聲音小心翼翼的,“我們家甜甜,給您添麻煩了……”
江霧柳微微側身,正對著他:“叔叔,您太客氣了。”
丁甜看著這一幕,忽然想起她爸從小跟她說的那句話——
“閨女,但行好事,莫問前程。你幫了人,不圖回報,老天爺都看著呢。”
她那時候覺得這話老土。但現在她忽然覺得——
老天爺可能是真的看著呢。
江霧柳拍了拍她的手臂:“我先去忙了。回國的事,你好好考慮。”
她轉身離開,步履不停。很快又被那群合作方、記者簇擁著,走向專訪室,背影挺拔而耀眼,自帶一種生人勿近的氣場。
身後,丁父終於緩過神來,壓低聲音對丁爺爺說:“爸,咱閨女這交的是啥朋友啊?這可是江氏的老闆,電視上播的那種……”
丁爺爺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開口:“交的是救命恩人。”
丁父:“……”
好像也沒毛病。
丁甜看著江霧柳的背影,忽然想起在德國的那些夜晚。
那時候,她還不知道江霧柳是誰,只知道這個來自京州的姑娘,出手闊綽,一口氣拿出30萬歐,救了那個瀕臨倒閉的地下酒館。
後來她發高燒,燒得迷迷糊糊,心裡卻一直記掛著去黑森林。丁甜陪著她去,陪她拜訪那些藏在森林裡的小作坊,學怎麼逮兔子,怎麼做當地的草藥茶。
她一直在等一個叫“建築師”的人回覆。後來“建築師”終於回覆了,她卻倉促離開了德國,連一句告別都沒來得及和她說。
她那時候想,大人物的想法瞬息萬變,行蹤也飄忽不定的吧,或許這輩子再沒機會見到了。她那時還擔心過——她那麼拼命,連生病都不肯停歇,會不會出事?
直到一個月前,她收到一封請柬。江霧柳親自寫的,邀請他們來京州,參加啟元的釋出會。
丁甜那時候才知道,她在德國等的那個“建築師”,是陳邈,是個頂尖的材料學家。她搞的那個專案,叫“破曉”,是足以改變國內高階製造業格局的大專案。
她才知道,那個在德國和她一起擠小酒館、帶她下館子、親自接送她的姑娘,竟然是江氏集團的掌舵人。
當時丁甜就蹲在宿舍裡,對著那封請柬,愣了半天。
她室友問:你咋了?
她說:我好像認識了一個……很厲害的人。
室友說:多厲害?
她說:我也不知道。可能……比我們想象的要厲害很多。
此刻她知道了。
人生的境遇有時候就是這麼奇妙。你永遠不知道下一秒會遇到甚麼人,會發生甚麼。你永遠不知道,一個不經意的善舉,會在未來某一天,開出怎樣的花。你在一個普通的夜晚,收留了一個發著高燒的陌生人;你在一個普通的清晨,陪她去了一趟黑森林;你以為這只是你留學生活裡的一段小插曲,不值一提。
可命運記得。
那個你幫過的人,會在某一天,在萬眾矚目之下,撥開人群,走到你面前。
然後告訴你:你的善良,你的溫暖,我都記得。
丁甜眼眶微微發熱,嘴角卻忍不住上揚,又想起她爸從小說的那句話——
“但行好事,莫問前程。”
-
專訪室。
江霧柳坐在鏡頭前,脊背筆直。一身剪裁得體的西裝,襯得她氣質清冷,氣場全開。
“江總,這次啟元專案大獲成功,徹底打破了國外的技術壟斷,很多人都在討論您個人的能力。但我們也注意到,您的未婚夫宋景明先生一直在背後支援。想問問您,宋氏對啟元的成功有沒有甚麼幫助?”
江霧柳微微頷首,臉上掛著標準的淺笑,正準備按照提前擬好的臺詞回應——畢竟,她和宋景明的婚約,本質上就是一場商業聯姻,對外,他們必須維持著“默契十足、攜手共進”的形象。
“宋氏一直是我們的重要合作伙伴。” 她正要開口——
一個溫和而有磁性的聲音,從側後方傳來,打斷了她的話語:“這個問題,我來回答吧。”
宋景明走進來,西裝筆挺,笑容溫煦。他走到她身邊,很自然地攬住她的肩。
閃光燈瘋了。
江霧柳的表情有一瞬間的凝固。
——她和宋景明有約在先,所有需要一起出席的公眾場合,都會提前擬好臺詞、對好暗號,絕不擅自發揮。可這一次,他沒有提前告訴她,就擅自闖了進來。
她本能地看向他,想找到一個解釋,哪怕一個眼神。
他沒有看她。只是對著鏡頭,笑得恰到好處。
“霧柳這個人,你們可能不知道,”他說,語氣裡帶著寵溺的無奈,“她甚麼都好,就是太要強。所以——”
他終於側頭,看向她,那一眼裡,全是深情,至少在鏡頭裡是。
“我只能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替她守著。”
……
江霧柳的笑容還掛在臉上。但她心裡有甚麼東西,涼了一下。
她知道,她和宋景明是商業聯姻,是利益捆綁。扮演默契的、感情好的夫妻,對雙方家族都有好處,對雙方事業都有助力。
但他們有協議,不會主動製造話題,今天的戲顯然過了。
他到底在演哪出?他到底想幹甚麼?
江霧柳猜不出。但她不能露出破綻,以免被鏡頭記錄,被放大解讀。
兩人並肩在沙發上坐下。李琳寒暄後,話鋒轉向宋景明。
“宋總,我們注意到您今天全程在場。據我們所知,宋氏在專案早期並未公開介入,請問您個人是如何看待並決定支援這個極具風險的專案的?”
宋景明唇角含著恰到好處的笑意,目光與江霧柳短暫交匯,隨後從容不迫地看向記者。
“宋氏的角色,更傾向於一位堅定的同行者而非簡單的投資者。我欣賞江總的,不僅是她的商業魄力,更是她那份於至暗處尋光、一心想要實現高階製造業自主可控的產業報國情懷。這一點,與宋氏‘投資未來、紮根實業、助力民族產業崛起’的理念,不謀而合。”
他略作停頓。
“至於支援,談不上。更應該說是順勢而為,略盡綿力而已。中國高階製造業的自主可控,不是某一家企業的獨木橋,而是需要無數優秀企業攜手共進的陽關道。宋氏很榮幸,能在這條艱難卻光榮的道路上,與江氏並肩同行,能為民族產業的崛起,出一份力。”
這番話堪稱範本。謙遜地將宋氏功勞歸於“略盡綿力”,沒有搶佔江霧柳的風頭,又巧妙將宋氏的格局拔高到了“民族企業、攜手報國”的高地上,不動聲色地分享了啟元的榮耀,讓宋氏的形象,瞬間高大起來。
李琳眼中的讚賞,更濃了,現場的記者們,也紛紛點頭,快速記錄著他的話語。
江霧柳指尖不可察覺地蜷縮了一下,隨即鬆開。
她心底一片清明。每一句話背後的算計與籌碼交換,她都清晰知曉。他今天的所有舉動,所有話語,都是為了宋氏的利益,都是為了提升宋氏的形象,都是為了藉著啟元專案的榮光,為宋氏爭取更多的利益與資源。
但她別無選擇,必須完美融入這場演出。此刻他們捆綁得越緊,呈現給外界的“戰略同盟”形象就越牢固,帶來的商業利益就越大。
專訪接近尾聲,李琳合上筆記本。
就在這時,有記者抓住時機,丟擲那個所有媒體都在捕風捉影的問題——
“宋總,江總,兩位郎才女貌,這次啟元又大獲成功,想問一下,兩位何時好事將近?”
宋景明的手,忽然動了,輕輕握住了江霧柳放在腿上的手。江霧柳下意識地想要縮回手,可他卻扣得更緊了,指尖甚至微微用力。
“這個問題,”他目光落在她臉上,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其實我們已經商量過了……等啟元上市之後,我們就會好好計劃。對吧,霧柳?”
……
江霧柳感覺呼吸受了阻礙。
她知道,謝之昱此時此刻就在螢幕的另一端看著她。
她想起他的眼神——從來不是這種精心計算的溫柔,是藏不住的、不設防的、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的。
他一直在背後保護她,沉默地,剋制地。
所以她也想保護他。她不想讓他失望。
她的嘴唇乾澀,微微張開雙唇,準備好了回答。
但是宋景明重重地握了一下她的手,像某種警告。清晰地傳遞著一個資訊:別亂說話,否則,後果自負。
她笑著,聽見自己說:“我們會給大家一個交代。”
一句話說完,她感覺自己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沉到了谷底,冰涼刺骨。
她知道,她讓謝之昱失望了。
-
快訊是在釋出會一小時後釋出的。
在所有國產化產品落地的關鍵報道之外,最受人矚目的就是關於宋氏和江氏“珠聯璧合”、“好事將近”的報道。財經頻道、社交媒體、短影片平臺——到處都是他們的合照和專訪的片段。
專訪那段被剪成了短影片,標題很抓眼球:《宋景明首談婚期:等啟元上市後》。
影片裡,宋景明說“對吧,霧柳?”時側頭看她的那一眼,被做成了慢放,彈幕裡全是“好甜”。
病房裡,一片寂靜。
謝之昱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手裡握著手機,他盯著那個畫面,每一個字都清晰落入他耳中。
他把手機放回床頭櫃。起身,走到窗邊。
病房裡很安靜。宋逸睡著了,監護儀的滴答聲有節奏地響著。
半晌,他雙手撐在窗框上。他知道她在演戲,知道她心裡想的是誰。
但是他不知道那個“交代”,到底是甚麼。
她從未提過。他們的關係,要多久才能光明正大,要怎樣才能解除和宋景明的婚約。
這是他回國時就預設的,不追問的問題。
他不是擅長表達情緒的人。三十年的人生,他學會的是剋制,是隱忍,情緒是軟肋,他比誰都清楚。
唯獨,在面對江霧柳的時候,在這段感情裡,他的剋制,他的隱忍,總是顯得那麼蒼白無力,總是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窗玻璃上,映出他挺拔而孤寂的身影,表情平靜,眼底卻一片暗沉。只有他自己知道,胸口裡,有甚麼東西,在一下下劇烈地撞擊著他的胸腔。
是一隻困獸。一隻叫做不安全感的困獸。
他知道今天是她最重要的一天。釋出會、專訪、慶功宴——無數人會圍著她,恭喜她。她會在人群中央,光芒萬丈,應酬到深夜。
宋景明也會在。會一直站在她身邊。扮演著她的未婚夫,扮演著那個“最懂她、最支援她”的人,說不定,還準備好了單獨而隆重的驚喜,要和她分享這份共同的勝利果實,要在所有人面前,進一步鞏固他們“恩愛”的形象。
他本不該去打擾她。他向來是那個等她回家的人。
但這一刻——
他不想再等,不想再只做那個一直站在陰影裡的人。
他拿起手機。
【不管多晚,結束後到我這裡來。】
傳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