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 嗯,一起睡 ??】
那個問題落下來,像一塊石頭,沉進很深的水裡。沒有聲音,卻砸出一圈圈無聲的漣漪,震得江霧柳心頭髮慌。
那一刻她意識到,他說的“不在了”或許不是指他主動離開她,而是指——如果他出事,如果他在宋氏的鬥爭中失敗,如果有人想把他拉下來。
她脊背猛地一涼。
不是她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是她不敢。
她可以冷靜分析江氏的每一個風險,預判每一個對手的動作,唯獨在關於他的結局上,她下意識地選擇了逃避。
可這一刻,她再也躲不開,必須誠實、理性地去面對。
如果他從她的世界裡消失,她能活嗎?
答案在心底盤旋了許久,最終落得三個字:不知道。
因為她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從巴黎孤身回來,從接下啟元,從他們在那場充滿試探與敵意的宴會上重逢開始,謝之昱就一直在。
從最開始的防備警惕,到盤算躲避。到變為盟友,從對立變成了並肩。他站在她身後,在她需要的時候出現,在她不需要的時候消失。
久而久之,她有點習慣了。
她習慣了遇到問題時第一反應,是代入他的思維想象他會怎麼處理,習慣在最艱難的夜晚收到他發來的簡短提醒,習慣了身後永遠有一道沉默卻堅定的視線。
這種習慣不應該是理所當然的。
……
謝之昱看著她,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臉上。
他看見她平日裡總是冷靜銳利、充滿底氣的眼睛,此刻是空的,是茫然,還有一絲她很少流露的無措。
他沒再追問。這個假設對她來說太殘酷了,她顯然還沒準備好。
他伸手把她的電腦合上。
“今天不做了。”
不等她反應,他把她整個人帶進懷裡,緊緊抱住。沒有多餘的動作,只是一個很久很久的擁抱,像是在平復剛剛那個問題所引發的餘震——那些焦慮、不安、恐懼。
-
第四周,江霧柳把第四版融資方案,完完整整地擺在了桌面上。
這一次,她給自己設計了一條完全獨立的融資路徑。一條和謝之昱無關的路。成本更高,條件更苛刻,但她知道,如果真的有那一天,這條路徑能讓她活下去。
她將膝上型電腦放在茶几中央,盤腿坐在柔軟的羊絨地毯上,謝之昱坐在她正後的沙發上,她正好坐在他雙腿中間的位置。只要他微微俯身,呼吸就能落在她的發頂,手臂一身,就能將她整個人圈在懷裡。
這原本是一個極度曖昧、極易讓人胡思亂想的相對位置,可此刻兩人都全身心沉浸在眼前的方案裡,誰都沒有意識到,他們之間那已經過分逾越的距離。
謝之昱微微俯下身,修長的手指落在電腦螢幕上,一行一行仔細看著。目光銳利,神情嚴肅,沒有半分分心。
認真看完一遍,謝之昱點了點其中一行:“這裡,為甚麼選這家機構?”
“他們的資金成本最低。”
“但他們的審批週期最長。萬一你急需用錢呢?”
“所以我設計了備用路徑。”她指給他看,“這條路徑可以在一週內到賬,雖然成本高,但能救命。”
“這裡,”他又點了一處,“匯率風險的對沖,你為甚麼用遠期而不是期權?”
“遠期成本低,確定性高。期權雖然靈活,但溢價太高,不適合我現在的現金流狀況。”
“如果匯率大幅升值呢?”
“那就認。”她說,“我的目的是活下去,不是賭匯率。”
她抬起頭,和他對視,目光篤定,是做足了準備、推敲了無數次的那種自信。
是獨屬於江霧柳自己的清醒與堅韌。
“還有問題嗎?”她問。
謝之昱笑了。那一笑,瞬間褪去了剛才嚴苛如導師的冷硬,眉眼間染上幾分淺淡的溫柔,與之前判若兩人。
“沒有了。” 他輕聲說。
短短三個字,讓江霧柳緊繃了一個月的神經,終於徹底鬆了下來。
四周,無數個凌晨三點四點。她從一個對金融一知半解的門外漢,硬生生把自己逼到極致,捲到極致,把那些枯燥複雜的條款、公式、路徑全部啃透,硬生生把自己逼成了一個能獨立拿出完整融資方案的人。
“我終於可以睡個好覺了。”她說,連聲音都是沙啞的。
謝之昱盯著她,直到這一刻才意識到兩人此刻的姿勢——他坐在沙發上,佔據著上位,雙腿自然分開,而江霧柳坐在地毯上,被他完完全全圈在身體範圍之內,頭頂堪堪抵到他的膝頭,抬眼時,眼底的水光剛好撞進他的眼眸裡。
曖昧的氣息,在這一刻驟然升溫。
謝之昱眼神暗了暗。
“你知道我等這句話等了多久嗎?”他開口,聲音比平日裡低了幾分,褪去了往日的冷靜自持,裹著壓抑已久的沙啞,輕輕落在江霧柳的耳畔。
江霧柳微微一怔,還沒來得及細想,便聽見他繼續說:
“每晚看你趴在那兒,我都想直接把你抱上床。”
江霧柳心猛地一跳,滾燙的觸感順著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她下意識地跪坐起來,膝蓋在柔軟的地毯上輕輕蹭動,緩緩轉過身,正對著他。
不等她跪穩,謝之昱的手便伸了過來,穩穩扶住她的肘彎,力道不重,卻帶著不容錯辨的掌控力——只要他稍稍用力,就能輕易將她拉進懷裡,讓她倒在自己的身上——
“那為甚麼沒有?”她仰頭看他,下意識地反問。
“怕你醒來之後,覺得我不夠專業。”
江霧柳看著他認真剋制的模樣,心底瞬間被柔軟填滿。他向來剋制,向來懂分寸,哪怕心底的渴望早已氾濫,哪怕看著她熬夜心疼到極致,也始終守著底線。
江霧柳手臂輕輕環上他的脖頸,指尖穿過他的髮絲,指腹細細摩挲著他粗糲的短短的發茬。
“其實,可以不用這麼‘專業’的。”她仰起臉,一臉坦然。
“其實,你做甚麼,我都是可以接受的——”她又說。
“真的?”
“真的。甚至還會有期待。”
“哦?”
“嗯。”
……
他沒有任何預兆地俯下身,扶著她肘彎的力道又加重了幾分,隨即湊過去,用鼻尖輕輕蹭她的臉頰,像溫順又帶著幾分狡黠的獸,貪戀著她肌膚上的溫熱觸感,蹭得她耳尖一陣發麻。
緊接著,手掌圈住她的脖子,迫使她仰面朝上,接受他的吻。
吻落得很快很準,像是早就計劃好了,只是在等同意的訊號。
……
呼吸交纏,周遭的一切都變得模糊。
鬆開的時候,江霧柳有點喘,臉頰發燙。而謝之昱臉上依舊是那副淡淡的表情,只有泛紅的嘴唇,洩露了他剛才的失控。
“今晚不熬夜了?”他問。
“不熬了。”
“
這話問得平靜,卻藏著讓人無法拒絕的溫柔。
“
和謝之昱一起睡覺,光是想想,就讓人心尖發燙。
哪怕甚麼都不做,只是枕著他的胳膊,安安靜靜睡一覺,對她而言,都是一種從未有過的安心。
謝之昱俯身,輕鬆將她打橫抱起。
他步伐穩健,走向臥室。走過客廳時,她聽見他低頭,在她耳邊低聲說了一句:
“早知道你接受,就不忍這四周了。”
聲音低沉,帶著一絲懊惱,又帶著一絲得逞的笑意。
江霧柳把臉深深埋進他的肩膀,鼻尖縈繞著他身上清冽乾淨的氣息。嘴角忍不住上揚,可微微顫抖的肩線,卻怎麼也掩蓋不住。
……
真正躺在床上,被他擁在懷裡,江霧柳卻久久睡不著。
融資方案終於做完,壓在心頭的巨石落地,可她反而失眠了。
黑暗裡,她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腦海裡反覆迴盪著那個讓她心慌的問題。
“謝之昱。” 她輕聲開口。
“嗯。” 他低低應了一聲,呼吸就在她頭頂。
“你不會不在的。”
她側過身,面對面看著他。黑暗中,只能看見他模糊的輪廓,所有清晰的細節都被夜色抹去,卻反而更讓人覺得心慌。
“你說過,要看著我一直往上走。” 她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絲固執,“還要在下面,隨時接住我。”
“嗯。” 他應著。
“那你要一直在。” 她重複了一遍,像是在要求,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謝之昱沉默了一會兒。
久到她以為他不會回答的時候,他才緩緩開口,聲音輕得幾乎要融進夜色裡:
“說不定,是你接住我。”
江霧柳一怔。
幾乎是不假思索,她立刻應聲:“我當然也會接住你的。”
沒有絲毫猶豫,沒有半點權衡。
不管他是高高在上的宋三少,還是跌入谷底的宋氏私生子,只要他伸手,她就一定會接住。
她看見黑暗中,謝之昱的嘴角微微上揚,勾勒出一個很淺、很溫柔的弧度。
那一瞬間,江霧柳忽然明白了甚麼。
他在宋氏的那個位置上,比她想象的更艱難。他教會她怎麼在沒有他的世界裡活下去,是因為他自己也不知道,他能在這個世界裡待多久。
她的眼眶忽然發酸。
“霧霧。”
“嗯?”
“你是我見過最有韌性的人。”他抬手,輕輕撫摸著她的頭髮,“所以我知道,無論發生甚麼,你都能活下去。”
江霧柳沒有說話,只是把頭深深埋進他的胸膛。
他沉穩有力的心跳就在耳邊,一下,又一下,清晰而堅定。
像是這動盪世界裡,唯一的錨點。
“你不會不在的。” 她又說了一遍,聲音輕得像一句誓言。
後來,這套被她反覆打磨的第四版方案,正式遞交給銀行、投資機構、所有合作方,沒有一個被駁回。她把江氏的資金問題,不動聲色地,用最穩妥的方式解決了,沒有讓任何人看出她有多難。
她依舊是那個體面、從容、遊刃有餘的江總。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做到了。做到了不依附、不依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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產品釋出會現場,燈光璀璨,人聲鼎沸。
臺下坐滿了行業大佬、媒體記者、合作伙伴,掌聲經久不息。剛才的產品演示圓滿成功,技術突破、量產能力、國產化替代,每一個詞都砸在人心上,讓曾經壟斷市場的國外巨頭,再也無法居高臨下。
人群還未散去,喧鬧依舊。
江霧柳從漫長的回憶裡抽身,緩緩轉過身,走向不遠處那群靜靜等待著她的戰友。
方旭文站在最前面,今天難得西裝革履。她走到他面前,停住。“方博,我們做到了。”
她沒有說 “成功” 兩個字。
她比誰都清楚,這只是開始,離真正的成功還很遙遠。但她實現了對他的承諾 —— 那些無數個深夜,在白板上一起畫下的藍圖,一起熬過的難關,一起賭上的未來。讓這款產品真正誕生,真正量產,真正走進市場,讓那些長期依賴進口的同類產品,徹底成為歷史。
方旭文望著她,眼底是過盡千帆的釋然與動容。
這條漫長而煎熬的量產之路,是他先開始的。
十年前他在實驗室裡畫下第一張草圖;五年前的第一次試製失敗,整個團隊陷入絕望;三年前所有人都說“別做了,這東西根本做不出來的”。
他以為自己是那個最執著、最能扛的人。
直到遇見江霧柳,一個比自己還要軸、還要倔的人。
每一次他想放棄的時候,每一次威脅與阻礙接踵而至的時候,都是她拉住了他。不是用安慰和鼓勵——是用實實在在的方案,用她所能想到的一切辦法,硬生生把專案從懸崖邊拉回來。
她比他年輕很多,卻有著比他更強的信念,更果決的手腕,更孤注一擲的勇氣。
他有時候會想,如果沒有她,這個專案會死在哪一步?
可能死在第一次測試失敗的那天。可能死在自己和家人被威脅的那天。可能死在資金鍊斷裂的那個月。可能死在霍恩海姆斷供的那個下午。
太多太多的可能。
太多太多的絕境。
此刻千言萬語湧到嘴邊,卻發現,任何語言都失去了重量。
“合個影吧。”他說。
江霧柳點頭,立刻叫來攝影師,指揮所有核心成員到背景板前站定。
一群人此刻緊緊靠在一起,相擁而立,像一座歷經風雨卻依然屹立不倒的堡壘。
攝影師舉起相機,按下快門。
“咔嚓 ——”
畫面定格。
江霧柳站在最中間,笑容明媚,眼裡閃著光。
合影結束,人群漸漸散開。蔣菡悄步上前,走到她身邊,聲音壓低:
“老闆,財經週刊的李琳已經在 VIP 室等候,專訪可以開始了。”
江霧柳微微頷首,臉上的笑容收斂幾分,恢復了一貫的從容幹練。她轉頭向方旭文等人交代:“晚上慶功宴再聚,大家先好好休息。”
說完,她轉身邁步,步履沉穩而匆忙,趕往 VIP 室。
行程緊湊,分秒必爭。
她不知道的是——
那間等著她的專訪室裡,不只有財經週刊的記者。
還有一場她毫無準備的戲,正在靜靜等著她登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