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 Mentor ??】
演講結束那一刻,掌聲如潮水般湧來,幾乎要將整個大廳淹沒。聚光燈餘溫未散,江霧柳提著一口氣慢慢走下來,直接走向第一排。
沈懷舟已經站起來了。老爺子臉上是藏不住的笑,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來。
“外公。”她走過去,輕輕扶住他的手臂。沈懷舟拍拍她的手,示意她坐下。
“丫頭,工匠計劃,琢磨多久了?”
“從第一次被斷供那天。那時候我就知道,光做一個產品不夠。要把能一起做的人,都找出來。”
沈懷舟點了點頭,目光深遠。
“工匠計劃”——是她最艱難的日子想出來的。她要做的,是建立一個平臺,把散落的中國技術串起來,讓那些一輩子只做一件事的老工匠、那些被大公司卡脖子的技術人,一起啃那些“國外能做、我們為甚麼不能做”的硬骨頭。
闖一條自主可控的路。用中國製造,撐起民族工業。
“這條路,比做產品難十倍。”沈懷舟說。
“我知道。但不做,下次被卡的,就不止是閥芯了。”
沈懷舟笑了。那笑容裡有欣慰,有驕傲。
“好。你終於找到了自己的道。技術是術,而你今天倡導的工匠精神、自主之路,是道。以道馭術,方能行穩致遠。”
他看向不遠處正在和人交談的方旭文——他的得意門生。
“旭文的道是技術報國,你的道是產業報國。你們倆,很好,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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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景明的三姑宋青芝坐在第五排。
她不是前排貴賓席的人。她是宋家的人,今天只是以潛在合作伙伴的身份來觀摩。沒有人知道她的真實目的——她想親眼看看,這個即將嫁入宋家、和宋景明綁在一起的女人,到底有幾分真本事,值不值得她重新押注。
宋家內部的站隊,從來都不是秘密。
長久以來,宋青芝一直堅定站在大房宋伯謙那一隊。根基深、人脈廣、資歷老,怎麼看都是穩贏的局面。可最近這一年,宋景明以一種近乎破局的姿態強勢崛起,不僅在集團內部站穩腳跟,還一步步蠶食大房的地盤,眼光毒辣、手段凌厲、懂得借勢。
宋青芝心裡那桿秤,悄悄動了。
良禽擇木而棲,她從來只認成績與實力,不認輩分與排位。無用的人情,她從不浪費。值得的潛力股,她也從不手軟。
從江霧柳開口演講的第一分鐘,她就沒移開目光。
語速節奏、現場控場、對行業痛點的精準拿捏、對未來佈局的清晰邏輯——每一項,都遠超她的預期。而當“工匠計劃”四個字被正式公佈時,宋青芝心底最後一絲“也許只是運氣好”的懷疑,徹底煙消雲散。
這不是運氣。是深思熟慮的佈局,是破釜沉舟的決心。
她想起不久前,曾特意約江霧柳喝過一次茶。
名義上是長輩關心晚輩,閒話家常,實際上是試探。她想看看,這位傳說中力挽狂瀾的江家五小姐,心思到底有多深,眼光能看多遠,骨頭到底夠不夠硬。
那天她問了一個很直接的問題:“江小姐,說實話,江氏的資金鍊,經得起你這麼燒嗎?啟元那個專案,就是個吞金獸。如果有需要,我可以幫你,資金、人脈,我都有。”
江霧柳聞言只是淡淡一笑,沒有半分諂媚,不卑不亢:“謝謝二小姐惦記,暫時還能撐住。如果有需要,我一定開口。”
禮貌、得體、滴水不漏。
宋青芝當時想,是個聰明的孩子,通透、清醒,她知道甚麼人可以求,甚麼人不能。
後來她讓人打聽過。江霧柳後來做的那些資金預案——融資架構設計、跨境資本多層運作、產業基金設立——每一個環節都踩在點上,壓力測試跑了三版,連最極端的退出路徑都考慮到了。
不像是新人做的。
那是誰在她身後?是誰在暗中指點?
她想了很久,始終沒有答案。
但她可以確定——但那個人,一定存在。實力雄厚,對江霧柳絕非一般的盟友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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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霧柳並不知道,暗處有雙眼睛一直在審視著自己。
此刻她依偎在外公身邊,聽著滿場不息的掌聲,看著一張張真誠祝賀的笑臉,思緒卻不受控制地飄回了兩個多月前那些不見天光的夜晚。
那時候的日子有多難,只有她自己清楚。
江氏內部有人暗中使絆,銀行授信一拖再拖,供應商天天上門催款,言語間滿是逼迫。江元瀧雖被遠遠發配去了歐洲,留在集團內部的釘子卻還在一個個往外冒,隨時準備把她拖下水,看她的笑話。
那天與宋青芝看似偶然的對話,叫醒了她心底的僥倖。
她猛地驚醒——一旦江氏內部資金徹底承壓,啟元這條好不容易撐起來的線,就有斷裂的風險,那些跟著她一起拼的人,就會一無所有。
她必須做預案。
第一週,她熬夜做了第一版方案,下班後帶著電腦直接去了謝之昱家。
謝之昱就坐在她對面。他看了一遍,圈出三個問題。
“你的現金流模型是線性的,但供應鏈金融的波動不是。需要換一種思路,把極端情況考慮進去。”
江霧柳不是金融專業出身。巴黎高商讀的是管理,做的也是戰略和運營。現金流、融資架構、跨境對沖、壓力測試……這些她可以學,但不可能一夜之間變成專家。
謝之昱的話讓她的心沉到谷底。事情沒有她想象的那麼簡單,但不親自闖一闖,不知道水深究竟有幾分。
她揉了揉發脹的太陽xue,抬眼看向謝之昱:“具體怎麼考慮?”她需要思路,需要方向。
謝之昱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書,翻到某一章,放在她面前。
“先看這個。看完再改。”
她翻開書,第一章第一節,蒙特卡洛模擬。密密麻麻的公式,一堆她不認識的符號。
江霧柳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那點煩躁,開始一字一句啃了起來。
凌晨一點。她盯著螢幕上怎麼都跑不順的模型,“啪”一聲把筆摔在桌上,聲音裡帶著一絲抱怨:
“你當年學這個的時候,是怎麼熬過來的?”
謝之昱正在對面不遠的沙發上處理工作,聞聲抬頭。
“我沒熬。”
“……?”
“我看一遍就會了。”
江霧柳看著他,眼神裡寫著“你是不是在逗我”。
謝之昱的表情告訴她:沒有。
江霧柳氣笑了。“行,你厲害行了吧?你沒事做就去睡覺,別在這裡純刺激我。”
謝之昱走過來。他走到她身後,一隻手撐在桌沿上,將她半圈在懷裡,另一隻手自然地搭在她肩上,聲音變得溫柔,安慰道:
“你現在做過的事,我當年也做過。在投行的第一年,也是這麼捲過來的,也沒人教。”
江霧柳盯著螢幕,沒回頭:“所以呢?”
他俯下身,離她更近了一點,聲音壓得很低:“所以你的情況,比我當年好多了。”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你的mentor很有耐心,還不敢發脾氣,就算你做不好,也會想辦法獎勵你。”
江霧柳的手指停在鍵盤上。
她緩緩轉過頭,他就在她臉側,很近。近到能看見他眼裡那一點淡淡的笑意,還有毫不掩飾的溫柔。
“你說的mentor,是你?”
“嗯。”
“有耐心?”
“嗯。”
“不敢發脾氣?”
他看著她的眼睛,認真地想了想,然後認真地回答:
“準確的說,是不捨得。”
江霧柳伸手,把他推遠了一點。
“……不說了。我要改方案。”
他直起身,點了點頭:“好。有需要再叫我。”
他轉身,走回沙發,彷彿剛才那陣曖昧的靠近,從未發生過。
所有的知識都是重新學習的。她學管理時上過金融建模選修課,只是入門,並未深入,知識點也早已遺忘。而現在才是真正的實戰,後來謝之昱又發來三篇論文,她按照指示重點學習和吸收,再開始做第二版模型。
她改到凌晨兩點。眼皮開始打架,眼前的數字開始重影。那些數字像波浪一樣在螢幕上晃動,她眨了眨眼,它們還在晃。
謝之昱說:“去睡吧。”
“還沒改完。”
“明天再改。”
江霧柳搖頭:“明天還有明天的事。”
謝之昱沒再勸。他知道她的脾氣,一旦認定了一件事,就絕不會輕易放棄。與其爭辯,不如默默陪伴。他起身,去給她倒了杯熱水,放在她手邊。
她沒有睡,他也沒有。她改方案,他在旁邊工作,偶爾能聽見他敲擊鍵盤的聲音。
……
再醒來時,她已經躺在臥室柔軟的床上,被子蓋得整整齊齊,連枕頭都調整到了最舒服的高度,鼻尖縈繞著謝之昱身上清冽的氣息。
他是甚麼時候把她抱進來的?她一點印象都沒有。
只記得,自己最後實在撐不住,趴在桌上睡著了。
-
第二週,她做了第二版方案。
這次她考慮了極端情況:如果匯率波動怎麼辦?如果客戶回款延遲怎麼辦?她把所有能想到的風險都加了緩衝。資料比第一版看起來更靠譜了。
謝之昱看了一遍。這次他圈出的問題只有一處。
他指著其中一行:“這個假設,你為甚麼覺得能實現?”
江霧柳:“行業平均水平加緩衝,我覺得很合理。”
謝之昱看著她,沒有說話。
但那眼神,江霧柳讀懂了,他不滿意。那眼神裡沒有批評,只是在說“你可以做得更好”。
她深吸一口氣:“有甚麼問題?”
他反問:“感覺能拿去給投資人看嗎?”
她沉默了。
謝之昱沒有批評,只是說:“再想想。”
他起身去洗澡。
江霧柳盯著那份方案,越想越氣。辛辛苦苦做了一週,被他幾句話就否了。憑甚麼?她又不是專業的,她已經很努力了——
情緒歸情緒,該改還得改。她再次開啟電腦,開始改。
她不能認輸,更不能讓他失望。
謝之昱洗完澡出來,頭髮還溼著,看見她還在那兒坐著。
“一點了。”他小聲提醒。
“嗯。”
“睡吧。”
“不睡。”
謝之昱從她語氣裡,聽出了一絲賭氣的意思。他嘆了口氣,走到她身後,看了一眼螢幕。
“要不,我直接告訴你問題出在哪——”
“不用。”她立刻打斷,語氣帶著一絲倔強,一絲不甘,“我能想出來,不需要你教。”
謝之昱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感覺一隻大手落在她頭頂,輕輕揉了揉。
“別揉了,我又不是貓。”她偏了偏頭,避開他的手,語氣卻比剛才軟了不少。
“是貓就好了。”他說,聲音裡帶著一絲笑意,“貓不會這麼跟自己較勁。”
江霧柳抬起頭,瞪他:“趕緊去睡覺,別在這裡煩我。”
而他眼裡,像是寒冬的雪徹底融化,變成一汪流動的水,眉眼溫和。
“改完早點睡。”他說。然後他轉身去了臥室。
他沒有關門,留了一條縫隙,方便隨時看著她。
凌晨三點,她終於更新完最後一組資料,儲存、關機,長長舒出一口氣,渾身的力氣彷彿都被抽乾了,輕手輕腳走進臥室。
他已經睡熟了,江霧柳看著他,忽然有點想笑,情緒也全都煙消雲散。
明明只要開口,他就會把答案直接送到她面前,她卻非要賭氣熬夜,跟自己較勁。大概是因為,在他這裡,她已經享受了太多“拿來主義”的便利。她也想證明——不靠他,憑自己,她也能做到,也能成為獨當一面的人。
這麼一想,心裡那點委屈,全都變成了踏實,變成了底氣。
她輕輕鑽進被窩,儘量不發出聲音,生怕吵醒他。
可剛躺穩,身邊的人就下意識翻了個身,手臂自然環過她的腰,輕輕一收,將她穩穩抱進懷裡,力道不大,卻足夠安穩,彷彿是刻在骨子裡的習慣。
他沒有醒。
只是肌肉記得,該抱住她。只是心底記得,她在身邊,才會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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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週,她做了第三版方案。
這次她不敢再做任何“覺得”。每一個數字背後,她都找了依據。
這一次,謝之昱看了很久。終於,他合上電腦,抬起頭,目光直直落在她臉上,眼神異常平靜,卻比任何嚴厲都更讓她心慌。
他開口,聲音低沉: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能撐多久?”
江霧柳愣住了。她看著謝之昱,眼底滿是茫然和不解,還有一絲難以置信。
謝之昱看著她,目光依舊深沉而平靜,讓她懸著的心瞬間緊張起來。
“我不是在開玩笑。在商場上,沒有永遠的盟友。如果有人開出足夠高的價碼,你身邊任何一個人都有可能轉身離開。包括我。”
江霧柳的心跳,瞬間漏了一拍,心底像是被甚麼東西狠狠揪住。她想反駁,想告訴他,他不會離開,他們不會走到那一步,可話到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因為——他說的對。
她聽到他冷靜的聲音再次響起:
“你的方案裡,所有的融資渠道都和我有關。”
他向她傾了傾身體,目光緊緊鎖住她的眼睛,不帶半分玩笑,再一次重複了那個讓她感到窒息的問題:
“所以,如果我不在了,你能撐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