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 蝴蝶胎記】
專訪結束後,江霧柳匆匆先行離去。
她和蔣菡快步進了電梯,電梯門合上的瞬間,她看見宋景明還站在原地。他沒有要進來的意思,只是隔著那道越來越窄的縫隙看著她,臉上掛著那副她熟悉的、溫煦的笑。
電梯門關上,江霧柳閉了閉眼。
原本半小時的專訪,因為宋景明的出現,拖了將近五十分鐘。那些提前沒有對過的臺詞,那些他擅自加上的“深情”,還有最後那個握緊她手時的力道——那不是提醒,是警告。
她不知道他在警告甚麼。但她隱隱覺得,有甚麼東西變了。
電梯的數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她睜開眼,看著鏡面裡的自己——妝容精緻,脊背筆直,看不出任何破綻。
但只有她知道,心裡那根弦,已經繃到了極限。
今晚最重要的是和團隊的慶功。她告訴自己。其他的,等明天再說。
電梯到達貴賓休息區。
她走出來,對身邊的蔣菡說:“我去換個衣服,你讓陳叔把車開到門口。”
“好的老闆。”
貴賓室的門在江霧柳身後關上。
房間不大,一面落地鏡,一張沙發,一排衣架。衣架上掛著她的幾套備用衣服。
她脫下高跟鞋,赤腳踩在柔軟的地毯上。腳底傳來的柔軟觸感讓她繃了一下午的身體稍微鬆弛了一點。
專訪穿的這套西裝太正式了。她想換件輕便的去慶功宴。
宋景明是後上來的。
他是上來找她的——專訪結束後他想當面說幾句話,順便問問慶功宴的安排。但顯然,她結束時是故意的。故意不等他,當沒看見他,一個人進了電梯。
他走在通往貴賓室的走廊上,他走到離門口幾步遠的地方,停住了。
背靠著牆,他看了眼腕錶。不急,他可以等。
裡面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是她在換衣服。那些細微的聲音在安靜的走廊裡被放大了——布料摩擦的聲音,衣架輕輕碰撞的聲音,還有她赤腳踩在地毯上那幾乎聽不見的腳步。
他看向走廊盡頭那幅沒甚麼品味的裝飾畫。畫上是幾朵向日葵,顏料堆得很厚,看起來像是某個酒店批次採購的藝術品。
然後他聽見她的聲音——
“蔣菡,進來幫我拉一下。”
接著是她從裡面開啟門的聲音。
宋景明的手指微微一頓。
他應該出聲提醒,在門外的不是蔣菡。他應該站在原地,等她意識到自己叫錯了人,然後讓她等蔣菡上來。
但他沒有。
他的腳像自己生了根,向那扇虛掩的門走去。
門從裡面開啟了一條縫。
江霧柳背對著門站著,頭髮撥到一側,露出光潔的後頸和整片背部。
連衣裙的拉鍊半開著,從肩胛骨的凹陷一路向下,隱沒在腰線的陰影裡。她的面板在燈光下泛著細膩的光澤。
宋景明的目光落在她的後腰,靠左的位置——
那裡有一塊淡紅的胎記。不大,比指甲蓋大一點,形狀像一隻蝴蝶。
他的視線在上面停留了一秒。兩秒。
然後他想起了甚麼,抬手捏住拉鍊頭,緩緩向上拉。
他的手指一直在拉鍊上,沒有碰到她的面板。但那層薄薄的布料在他指尖下合攏,一寸一寸,從腰線到後背,從後背到肩胛骨,最後停在脖頸下方。
“好了。”
他鬆開手,後退一步。
江霧柳猛地轉身。
四目相對。
她看著他,眼底有震驚和警惕。她迅速掃了一眼他站的位置、他臉上的表情、他垂在身側的手。
“你怎麼在這兒?”
她的聲音很穩,但宋景明聽得出那穩裡的緊繃。
“專訪結束你走得很急。”他說,聲音和他的表情一樣淡,“問蔣菡,說你在換衣服。本來想在外面等,結果……”
他微微聳肩,嘴角帶著一點無奈的笑意,像是對眼前這場尷尬的化解。
“你叫的。”
江霧柳看著他。
她當然知道自己叫的是誰。她叫的是蔣菡,不是他。
但他站在這兒了。推開了門。走了進去。替她拉上了拉鍊。
這一切,她可以質問,但她沒有。
她知道,這個男人今天一整天都在做“出乎意料”的事。
“你找我甚麼事?”她問,聲音恢復了平靜。
“想問問你專訪後的安排。看樣子你是要去慶功宴?”
“對。”
“那我不耽誤你。”他微微頷首,卻沒有離開的意思。
他站在原地,看著她。
江霧柳站在那裡,穿著那件拉鍊已經拉好的連衣裙。她的頭髮還披散著,一側別在耳後,露出小巧的耳垂和簡約的珍珠耳釘。
“既然來了,就說說今天專訪的事。”江霧柳開口,“你是不是該給我一個解釋?”
“解釋甚麼?”
“我們約定過,所有公開場合提前溝通,不擅自發揮。”江霧柳直視著他,“你今天為甚麼突然出現?那些話,我們沒有對過。”
宋景明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笑了。那笑容依舊是溫柔的,眼角彎起一點弧度,嘴唇微微上揚。但江霧柳總覺得和從前不一樣了。
從前那笑容像一層紗,輕輕罩在他臉上,讓人看不清底下是甚麼。但現在,那層紗好像薄了一點。底下有甚麼東西,正在透出來。
“我們是未婚夫妻。在那種場合,我站在你身邊,有甚麼問題嗎?”
“你說‘我們商量過了’,”江霧柳一字一句,“說‘等啟元上市後’——這些事,我們從來沒有商量過。”
宋景明走近一步。
他比她高出一個頭。此刻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影子落在她身上,把她整個人罩住。
“那你現在知道了。”
他的聲音依舊溫和,卻帶著一種她從未聽過的重量。
“我希望啟元上市後,我們能把婚事辦了。”
……
江霧柳瞳孔微縮。
那一瞬間,她看見他眼底有甚麼東西一閃而過。太快了,快到捕捉不住。但那東西讓她本能地警覺起來。
“宋景明——”
“別急著拒絕。”他打斷她,聲音依舊平穩,“我知道你覺得我們的婚約只是一場交易。但對我來說,不全是。”
“商業聯姻也是聯姻。”他說,“聯姻的意思是,從訂婚那天起,你就是我宋景明名義上的妻子。這件事,不會變。”
他一字一句:
“至於你想怎麼理解這個‘名義上’,是你的事。但在我這裡,它是認真的。”
空氣凝固了幾秒。
江霧柳看著他,忽然覺得陌生。
她以為自己瞭解他——他們的關係,是兩個家族的利益捆綁,是他和她之間心照不宣的默契——不干涉彼此,不越界,各取所需。
可此刻他看她的眼神,說的話,分明超出了那個界限。
“宋景明,”她緩緩開口,每一個字都很慢,很穩,“我們當初說好的——”
“說好甚麼?”
宋景明微微偏頭,嘴角依舊掛著笑。
“你是為了事業,還是為了別人?”
江霧柳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了甚麼?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只是看著她,那目光裡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複雜——像是瞭然,像是審視,又像是某種隱忍的怒意。
“有很多事,你也不和我說,不是麼?”他輕聲說,“今天我擅作主張一次,讓你配合,也不算過分。”
她的表情沒有變。兩秒的沉默後,她開口,聲音沒有任何波瀾:
“你到底想說甚麼?”
宋景明看著她。他想說很多。
想說我知道你和宋之昱的事。想說我知道你每次藉口工作是去見誰。想說我知道你心裡根本沒有我。
但他甚麼都沒說。
還沒到要捅破窗戶紙的時候。
“沒甚麼。”他最終只是笑笑,“你先去慶功宴吧。我就不去了……去了你們放不開。”
他走到門口,握住門把。
門把是金屬的,涼的。他的手心卻是熱的。那一瞬間,他忽然想起剛才替她拉上拉鍊時,手指隔著那層薄薄的布料,感受到的溫熱。
他回頭看她一眼。
她站在原處,沒動。燈光打在她身上,把她的輪廓勾勒得很清晰。
“等你忙完這一段,我們再找個時間單獨慶祝。順便,聊聊二期產線的規劃。啟元現在正是產能爬坡的關鍵期,二期產線怎麼建、甚麼時候建,我們得好好商量。”
二期產線。
這四個字像一記重錘,敲在江霧柳心上。
那是啟元下一步的關鍵。資金、資源、合作方——每一樣都繞不開宋氏,是他一句話就能卡住的東西。
他太知道她最在乎甚麼了。
江霧柳看著他。
“好。”她說。
宋景明拉開門,走了出去。
-
慶功宴設在附近的五星級酒店,一間可容納二十人的包廂。
江霧柳到的時候,裡面已經熱鬧起來。
門還沒推開,就聽見梁建輝的大嗓門:“陳老師你今天必須喝!你知道你跑德國那幾個月,我們這邊天天被技術問題折磨得想死,你今天必須補償!”
“我喝我喝,但你不能灌我!老方救命——”
包廂門推開,滿屋子的笑鬧聲撲面而來。
暖黃色的燈光,圓桌上擺滿了菜,紅酒已經開了三瓶。梁建輝正舉著酒杯“威脅”陳邈,幾個年輕的技術骨幹湊在一起討論下一步的技術突破點,角落裡還有人在給家人打影片——
“媽,你看,這就是我們的慶功宴!”
看到江霧柳進來,所有人都站起來。
“江總!來來來,坐主位!”
“今晚必須喝一杯,誰都別想跑!”
江霧柳被簇擁著坐下。有人給她倒酒,有人遞來筷子,有人湊過來問專訪的事。她笑著應和,端起酒杯,和他們碰杯,聽他們講今天的釋出會怎麼震撼,講客戶那邊的反饋有多好,講網上已經開始有人討論“工匠計劃”。
“工匠計劃那條微博轉瘋了!我剛才看了一眼,三萬轉發!”
“真的假的?這才幾個小時?”
“真的!好多人在問怎麼加入。”
“江總,我們下一步是不是要建個官網?專門對接那些工匠?”
江霧柳笑著點頭:“建,明天就讓人開始做。”
包廂裡又是一陣歡呼。
她喝了幾杯酒,臉上是恰到好處的笑容。
手機在包裡震動。
她放下酒杯,拿出手機。
螢幕上是一條訊息。
【不管多晚,結束後到我這裡來。】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周圍的笑鬧聲還在繼續,梁建輝正在講笑話,蔣菡笑得前仰後合,方旭文難得地露出了笑容。但那些聲音好像忽然變得很遠,像隔著一層玻璃。
她盯著那行字。
沒有語氣詞,沒有表情符號。只有這幾個字,直直地躺在螢幕上,像一記敲在心上的悶錘。
她能感受到這行字背後的東西。
那是一種她很少在他身上感受到的東西——不是要求,不是命令,是剋制不住。
他看了專訪。他知道那些話她言不由衷,但他還是需要她親口說一句:那些都不是真的。
她回覆:
【好。等我。】
然後把手機放回包裡,端起酒杯,繼續應酬。
觥籌交錯,歡聲笑語。臉上的笑容一直沒斷。
但她的心,已經飛向了東郊。
-
飯局結束,已經接近十一點。
有人提議去KTV,有人想去清吧繼續喝。江霧柳站起身。
“各位,我得先走一步。”
包廂裡一陣起鬨。
“江總這就走?這才幾點?”
“不行不行,今晚你是主角,你不能走!”
“是不是有甚麼急事?需不需要幫忙?”
江霧柳笑著擺手:“真的有急事。你們繼續聚,喝盡興。所有費用我報銷,明天全體放假一天,誰都不準九點前起床。”
“哇——!”
“江總萬歲!”
“那必須喝到天亮!”
包廂裡一陣歡呼。她拎起包,走出包廂。
-
江霧柳伸手在路邊攔了計程車。
“去東郊別墅。”
她給謝之昱發了一條留言:【已經在路上了。】
她清楚知道自己在奔赴一場原本就屬於他的夜晚。但她不知道的是——
此時,有一雙眼睛正在暗處盯著她。這個原本寧靜的夜晚即將被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