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 少給你姐惹麻煩】
宋景明的手穩住了她,這才徹底看清她的臉。
江雪皎。
那個資料照片上穿著練習生制服、笑得一臉天真的女孩。江霧柳一心想保護的妹妹。此刻卻穿著不合時宜的禮服,驚慌失措地撞進他懷裡。
追來的人已到跟前。
那不是預想中的油膩中年男人,而是一個穿著考究、甚至稱得上英俊的年輕男人,只是眼神狂熱得近乎失焦。
“江小姐!你聽我說,那個角色非你不可,只有你能理解……”周牧的聲音在觸及宋景明的目光時戛然而止,臉上的狂熱迅速冷卻。
周牧,那個拿過國際獎項、以才華和偏執著稱的新銳導演。
他眼神裡閃過一絲忌憚:“你朋友?”
宋景明未語,只是用目光無聲地劃開距離。
江雪皎立刻往宋景明身後縮了縮,只從他身側露出半張臉:“這是我姐夫……宋氏的宋總。”
“姐夫”二字,咬得恰到好處。
周牧臉色白了白。他再恃才傲物,也清楚宋氏在圈內的分量——那不是普通的資本,是製片人爭相巴結的大金主,是能決定風向的龐然大物。
眼前的人是他絕對得罪不起的。
“宋總,誤會。我只是……和江小姐討論劇本。”
江雪皎在宋景明身後探頭:“周導,我感謝您的賞識……但我說了,我需要時間考慮,也需要和Linda姐、和公司商量。您這樣……我真的很害怕。”
宋景明瞬間明白了。這場糾纏始於周牧想用藝術綁架這顆新星,而江雪皎在借他的勢,金蟬脫殼。
宋景明穩立於兩人之間,抬手推了推鏡梁,動作慢條斯理,垂下的手插進西褲口袋。
“周導是吧?討論劇本,需要把女演員逼到赤腳逃跑?”
他對隨後趕到的助理略一頷首:“送送周導。另外,聯絡一下他的製片人,就說我說的,藝術家需要靈感,更需要學會尊重合作夥伴。”
三言兩語,輕描淡寫,替江雪皎解了圍,並警告了對方背後的資本。
周牧臉色灰敗地被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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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重歸寂靜。江雪皎鬆開了宋景明的衣袖。
“對不起,景明哥……給你添麻煩了。”
女孩赤腳站在冰涼的地面上,低頭認錯,那副模樣——可憐,脆弱,像只被雨淋溼的雛鳥。
可若仔細看,顫抖睫毛下,並非全然的驚慌。那裡有一絲快意的狡黠,像是完成了一場危險遊戲後的興奮。
宋景明並未察覺,皺了皺眉,“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Linda呢?”
“……我是偷跑出來的。”
宋景明以為自己聽錯了。
他重新審視眼前的女孩。她不是想象中需要被呵護的妹妹,乖巧外表下藏著出格和叛逆。
“胡鬧。”他最終只吐出兩個字,目光落在她拎著的銀色高跟鞋上,“能走嗎?”
江雪皎這才恍然,忙把鞋丟在地上,提著裙子去穿。重心不穩,左搖右晃。宋景明伸手,穩穩扶住她的肘彎。
“……謝謝。”終於把鞋穿好。
江雪皎確實是偷跑出來的。穿著Linda絕不會允許她穿的、過於成熟性感的裙子,混進了這家需要會員引薦的頂級會所。她就像未成年人偷偷溜進酒吧,既興奮又忐忑。
卻不想在這裡偶遇周牧。他認定江雪皎是他下一個作品唯一人選,透過郵件和工作室糾纏了她數次,都被Linda擋了回去。
此刻偶遇,周牧不顧場合地攔下她。江雪皎禮貌而堅決地拒絕,想離開,周牧卻亦步亦趨,甚至試圖去抓她的手腕。她真的慌了,這才脫了高跟鞋轉身就跑,撞進了宋景明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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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內安靜下來,只剩下引擎低沉的嗡鳴。
江雪皎把自己蜷進寬敞的真皮座椅裡,偷偷瞄了一眼身邊的宋景明。
他正看著手機,氣質沉穩而疏離。這是她從未接觸過的男性型別——彷彿天塌下來,他也只會皺皺眉,溫聲說“沒事的”。
“景明哥……”她小聲開口,“今晚的事,能不能……別告訴Linda姐,也別告訴我姐姐?她們知道了,肯定要訓我。”
她仰頭看他,眼睛睜得圓圓的,滿是哀求,像只怕被主人丟棄的貓。
“下不為例。”他收回視線。
“謝謝景明哥!”那點忐忑瞬間消散,轉為明亮笑意。
宋景明看著她那雙與江霧柳相似、卻更靈動的眼睛,彷彿在說:我知道錯了但我還是覺得有點刺激。
和江霧柳太不一樣了。
江霧柳永遠不會讓人看到她“知道錯了”的模樣,她只會冷靜地分析,然後做出下一個更正確的決定。
所以,江霧柳二十歲的時候,也像她這樣嗎?
——他為自己的念頭感到失笑。然後否定。
不會,江霧柳是和自己一樣的人。二十歲,就有了三十歲的城府和篤定。天真爛漫不屬於他們的世界。
他心思很快飄遠。指尖在手機邊緣輕敲,想起另一張臉——更冷,更靜,像月光下的雪原。
算算日子,有陣子沒見她了。
他拿起手機,解鎖,點開對話方塊,敲字:
【爺爺最近唸叨你。週末有空的話,回老宅吃個飯?】
傳送。
然後,他幾乎是立刻將手機螢幕朝下,扣在座椅上。動作快得有些刻意,轉頭看窗外。搭在膝蓋上的左手食指,在一下下輕叩膝蓋,像在等待著甚麼。
“我就是……聽說今晚有很多厲害的導演,想偷偷來看看。”江雪皎的聲音拉回他的思緒,“沒想到會這樣。”
“這種場合,魚龍混雜。”他兄長式地告誡,“真想見世面,讓Linda安排,別自己莽撞。”
“嗯。”她點頭,“那個周牧,之前就老給我發些看不懂的詩和畫,說甚麼我是他的繆斯……怪嚇人的。Linda姐都攔著了,沒想到今天撞上。”
“離這種人遠點。”宋景明淡淡道,“才華是真的,偏執也是真的。他想要的是能被他完全掌控、用來完成他個人藝術野心的工具。”
這話說得直白而透徹,江雪皎怔了怔。
她想起周牧那些關於“毀滅之美”“獻祭般表演”的言論,忽然覺得背後發涼。而宋景明一句話,就點破了本質。
“我知道了。”她小聲說,隨即又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景明哥,你懂得好多。那……我以後要是再遇到像周牧這樣的人……或者工作裡有實在不懂的,可以……請教你嗎?”
她問得小心翼翼,眼神裡一半是期待,一半是怕被拒絕的忐忑。
宋景明立刻拿起——動作快得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螢幕上,江霧柳的回覆很簡短:
【好。時間發我。】
宋景明盯著那行字,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很快就被他壓平。然後迅速回復了時間。
手掌再次落下時,輕輕摩挲著座椅紋理,像在撫摸某種隱秘的愉悅。
放下手機,他轉頭,思考剛才江雪皎的問題。
他知道這樣的私下聯絡並不妥當。但她是江霧柳的妹妹,
江雪皎在試探——試探江霧柳在他心中的分量,也試探自己此刻在他這裡能換到多少特權,是否能讓他的權力,越過姐姐,直接來到她身上。
“真有解決不了的麻煩,”他開口,劃定界限,“可以告訴我助理。”
江雪皎的眼睛裡像灑滿了星星。
“真的?謝謝景明哥!”
雖然不是直接找他,但給了她一個直達他權力範圍的渠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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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緩緩停在酒店門口。
江雪皎解開安全帶。
“……我知道我能順利拍戲,沒遇到亂七八糟的事,都是你在背後打招呼。今天又麻煩你……改天,我請你吃飯吧?就當謝謝你。”
小孩子知恩圖報的客套。宋景明沒多想。
她身上有江霧柳的影子,卻又很不一樣——一個是被規矩塑造的冰,冷靜自持;一個是想掙脫規矩的火,鮮活生動。
但終究,只是個玩心重、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
“再說。”他淡淡地說,“好好拍戲,少給你姐惹麻煩。”
她推門下車,夜風揚起裙襬。
宋景明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旋轉門後。
他收回視線,對司機道:“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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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末的宋家老宅,空氣裡浮著散不去的藥味,沉滯而安靜。
探望過病榻上的宋逸,江霧柳隨宋景明退出房間。門在身後合攏,將那份沉重暫且隔絕。
二樓長廊空曠,午後的光漫進來。就在那片光影的盡頭,謝之昱從偏廳走了出來。
抬頭看見他的一瞬,江霧柳的心被無聲攥緊。
她已有陣子沒見他。宋逸病重,他幾乎寸步不離老宅,遙控處理著所有事務。她知道他累,但親眼所見,才知這份疲憊已刻入他骨相,雙眸裡滿是強撐的平靜。
江霧柳在心裡問,
宋伯鈞有集團要坐鎮,宋景明有明面上的應酬要周旋。他們都來過,待個把小時,問候,安撫,然後離開。而他,從搬進來的那天起,就沒再出去過。
以至於清減到這種地步。
他就這樣,帶著一身洗不掉的倦意,猝不及防地撞進她眼裡。
謝之昱穿著簡單的白襯衫,袖子挽到手肘,手裡拿著文件。走近了,抬頭,目光與她相接,顯然也怔住,隨即,所有情緒被迅速收斂,覆上一層疏離。
“小叔。”宋景明語氣恭敬。
“景明,江小姐。”謝之昱微微頷首,聲音平穩無波,“來看老爺子?”
聽到他的聲音,江霧柳心跳再次失衡了。胸腔裡那顆心橫衝直撞。他就在眼前,觸手可及,身上是她熟悉又貪戀的乾淨氣息。他們卻只能像最普通的熟人,客氣問候。
“老爺子精神短,需要靜養。”他提醒。
“我們明白。”宋景明接話。
恰在此時,宋伯鈞從書房走出,叫走了宋景明。
“我在這兒等。”江霧柳說,選擇了留下。
腳步聲遠去,長廊陷入一片繃緊的寂靜。
只剩他們兩人。
隔著幾步距離,沉默在無聲拉扯。江霧柳看著他挺直的脊背,瘦削的臉頰,那股積壓許久的思念化為酸澀的心疼,幾乎破胸而出。
她的腳尖微微一動。
謝之昱幾不可察地搖了下頭,眼神是清晰的警示——這裡不行。
可她管不了那麼多了。
她輕輕吸了口氣,朝他走去。
擦肩而過的瞬間,她的手指,極快地擦過他垂在身側的手背。
面板相觸,一霎溫熱。
謝之昱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住,指尖用力蜷縮。
江霧柳沒有停留,卻在錯身而過後,忽然退回半步。在他尚未完全反應過來的目光中,她踮起腳尖,仰起臉,飛快地在他瘦削的臉頰上,印下一個吻。
像一片羽毛落下,像是在說,
謝之昱的呼吸猛地滯住。
下一秒,她被他帶著,迅速避入廊柱後一處更深的陰影裡。他的動作快而穩,小心地將她護在身體與牆壁之間。
江霧柳抬眼,直直望進他眼底,望進那片深不見底的疲憊、那片壓抑的洶湧的深海里。
他沒有說話,只是這樣深深地看著她,彷彿在確認這是夢境還是真實。
吻落了下來。與情慾無關。是溫柔、深切、尋求確認與依賴。
動作不急切,卻更深入。舌頭小心地滑入她的唇間,就被她用力地包裹、吸緊,像絕對不放他走似的,給予他心疼的溫度。
江霧柳清晰地感知到了那份不同。他的氣息很快蓋過所有一切可以感知的東西。手臂環上他的腰,手指揪緊他背後的襯衫,抓緊又放開,再抓緊,像是唯一可以抓住的東西。她甚至感受到他肌肉下潛藏的疲憊的僵硬。
唇舌溫熱又柔軟,一點點熨帖他的倦意。
……
不知過了多久,漫長得像地老天荒。
理智拉回了他,他強迫自己停下,額頭抵著她的,帶著薄繭的指腹輕輕撫過她微溼的下唇,拭去痕跡。
“
話音剛落,江霧柳猛地撞進他懷裡。
她用盡力氣抱住他,鼻尖發酸——他確實瘦了,懷抱卻依然安心又堅實。可這份堅實之下,是他又一次被責任拴在親人病榻前的重量。
而這一次是他在這世上剩下的唯一親人——宋逸。
所有說不出口的情緒,都揉進了這個無聲的擁抱裡。
謝之昱的身體徹底僵住,隨即,那雙一直剋制垂落的手,終於緩緩抬起,重重地回抱住了她。 她是他此刻唯一的依靠,唯一確信可以緊緊抓住的東西。
……
不知過了多久,傳來宋逸一聲略顯突兀的咳嗽。
緊接著,是老爺子略高的、有些刻意的聲音:“……景明啊,你來扶我起來。”
聲音如同警鐘,瞬間敲醒沉溺的兩人。
謝之昱立刻鬆開了懷抱,向後退開一步,他深深看了她一眼——“快走。”
江霧柳深吸一口氣,壓下鼻尖的酸澀與眼底的熱意,從他身側走出陰影。
陽光依舊靜靜地鋪灑在長廊上,塵埃在光柱中緩緩飛舞。
一切如常。
-
車子駛出老宅大門不久,探視後的沉悶仍未散去。
江霧柳有些茫然出神地望著車窗外。宋景明忽然對司機道:“靠邊停。”
黑色賓士緩下車速,停靠在老宅側門不遠處的梧桐樹下。
“怎麼了?”江霧柳問。
“等會兒。”宋景明頭也不抬,看著手機螢幕,指尖不時點選。
五分鐘後,側門“吱呀”一聲開了。
謝之昱獨自走了出來。身影在暮色裡顯得有些孤直。
幾乎是在他踏出門口的瞬間,彷彿地底冒出似的,十幾名記者扛著長槍短炮從車裡蜂擁而出,埋伏好似的,瞬間將他圍堵在臺階前——
“……宋先生!宋老先生病危,您作為三少此刻頻繁回老宅,是盡孝還是別有用心?”
“……有傳言說您這次回來就是要爭家產,您承認嗎?”
“……老爺子立遺囑了嗎?您覺得自己一個私生子,有資格和宋景軒、宋景明兩位爭嗎?”
“……聽說您早年打黑拳,混跡地下格鬥場,宋家能接受這樣的歷史嗎?”
“……請您正面回答!您是不是在用陪伴綁架老爺子,逼他修改遺囑?!”
……問題一個比一個惡毒,一個比一個誅心,如連環射出的箭,鋪天蓋地落下來。
目標只有一個……毫無防備的宋家三少——宋之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