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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59. 傘下牽手

2026-04-29 作者:染柒

【59. 傘下牽手】

應激反應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他淹沒。

謝之昱已經聽不清那些人在說甚麼了。

閃光燈劈下來的時候,他看見的不是鏡頭——是蘇黎世中學門口那棵梧桐樹的影子。

那天他被體育記者堵在校門口。快門聲追著他跑過半條街。

從那以後,他再也沒走過正門。

放學後繞到側牆,翻過去,落進小巷。七分鐘的路程,他走得像在逃亡。因為外公說過:不能被發現。不能讓任何人拍到你,問你是誰的孩子。

在他出手挑戰霸凌者後,儲物櫃裡塞滿了感謝信和情書。他一封也沒拆。

因為沒法回。沒法告訴那些想要走近他的人。

漸漸地,那個保護者的名字被遺忘。流言說他心理有問題,有暴力傾向,偏執,怪異。

都沒關係,只要沒人說,他是私生子,說他母親是被拋棄的女人。

他把那些壓抑在心裡,他選擇沉默。

外公說這是對的。忍辱,換取平安。

他信。

簽約俱樂部那天,他第一次覺得自己可以掌握一點甚麼。

第二天,就被娛記堵在公寓樓下。鏡頭和閃光燈懟在臉上。

他連夜搬家。隔天外公的電話打來:“我送你去訓練強身健體,你卻揹著我比賽?”

母親宋青容奪過電話,“之昱喜歡格鬥,就讓他選擇自己喜歡的事業吧。”母親一如既往的,尊重他,鼓勵他,支援他。她笑著說,“沒事,去比賽。”

後來他還是放棄了。

不是因為不愛,是因為他學會了,在責任和夢想中做取捨。

那些事,他以為自己已經不再想了。

直到勃艮第。

她坐在車裡,突然問:“贏的時候,是甚麼感覺?”

退役七年,很久沒人問過他這個問題了。

他說:“……很安靜,像是知道那個結果。”

他隱瞞了那種純粹的生理性壓倒一切的快感。因為那是不允許的,純粹的快樂是不允許的。

她又問:“放棄自己熱愛的事業,真的可以不遺憾嗎?”

她看著他,眼睛裡沒有同情,只有一種專注的理解。

遺憾。

他沒有說出口。那晚他第一次發現,

後來她問他:為甚麼總是這樣?

為了母親放棄格鬥,為了“宋之昱”這個身份,放棄謝之昱。

他說:都是我自己選的,我想好了承擔結果。

但有一個問題,他沒有答案。

自己到底做錯了甚麼?

僅僅是因為出身嗎?

沒有人可以給他一個解釋。

閃光燈再次劈下來。

他站在宋家老宅側門外,被四面八方的鏡頭圍住。快門聲像機關槍,問題一個比一個鋒利:“私生子”“爭產”“黑歷史”……

他終於聽清了。

不是他的身份暴露了。是他們根本不需要真相——

可他還是怕。

不是怕這些鏡頭,不是怕明天會出甚麼標題。

是怕——他明明已經按照外公說的,走了側門,戴了面具,活成了宋之昱,為甚麼還是會被找到?

他很想對著那些鏡頭說:我是宋之昱,這是宋逸給我的身份,是合法的。

可誰又能證明,他們說的不是真的呢?

他不是來爭產的。他守在宋逸床頭,不是演戲,不是表演給誰看。

他沒有打過黑拳,沒有做過一件違背身份的事。他活得很小心,很隱忍,很壓抑。他已經把自己活成了外公想要的樣子。

為甚麼還是會怕?

怕這個“宋之昱”被戳破。

怕那個躲在窗簾後偷看宴會的孩子,此刻又暴露在光裡。

他臉色煞白,呼吸停滯。

額角的冷汗在閃光燈下反著光。他想抬手擋,手臂像灌了鉛。想後退,雙腿釘在原地。

-

江霧柳的呼吸在看見謝之昱僵硬背影的瞬間屏住了。

不是因為他被圍堵——她見過他被挑戰、被質疑、被推上風口浪尖。他都能冷靜應對,他有比普通人更強大的核心。

江霧柳的心臟被甚麼東西狠狠攥緊,又猛地放開——像一根早已埋入血肉的細線,此刻被驟然抽緊,勒出細密的疼。

她認識謝之昱以來,從未見過他害怕。

在她以為會失去他的那些日子,她去了每一個他生長過的地方。

像一場遲來的道歉。像是在說,對不起,我這麼遲才真正認識你。現在,求你不要離開我。

她走過他上學的路,那條他必須繞牆翻越的路。她見過那堵牆,不高,但對一個需要時刻警惕被發現的孩子來說,意味著緊繃的神經和對暴露的恐懼。她彷彿看見他翻身下來,壓低帽簷快速從她面前走過。

她拜訪過他的教練。那位頭髮花白的老人提起他時,眼裡有驕傲,也有嘆息:“這孩子,在拳臺上像另一個人。下了臺,又把所有聲音都關回心裡。”

她見過他住過的公寓樓,窄小的門廳,逼仄的電梯。鄰居說,他搬走那天甚麼都沒帶,只拎著一個黑色訓練包,從側門離開。

蘇黎世的天空灰得像洗舊的白襯衫。風很冷,墓碑上的名字被雨水沖刷得很乾淨——

不是宋逸對外宣稱的、那個因病旅居海外的宋家長女。是那個被送到瑞士、生下他、用一生困守秘密的母親。

她想起在巴黎,謝之昱曾小心翼翼地提議:“我母親下個月來巴黎,她想見見你。”

她那時說了甚麼?

她記得自己正在編纂和他分手的理由。顧左右而言他,把話題輕輕揭了過去。

後來她站在墓碑前,一遍遍問自己:

為甚麼沒有早一點答應他?

為甚麼讓他獨自承擔這一切?

為甚麼這成為她永遠無法彌補的遺憾?

她站在那裡,只能一遍遍說著,對不起……

沒有人責怪她。墓碑不會說話,風不會回答。

她也終於明白,那些閃光燈和問題,此刻正在撕裂甚麼——

他怕的不是鏡頭。

那裡關著一個從小不能走正門的孩子,一個在閃光燈下逃過半條街的少年,一個永遠在問“我做錯了甚麼”卻永遠得不到答案的男人。

因為她知道,那個地下室沒有鎖。

他不是走不出來。

她猛地轉頭看向宋景明。他正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嘴角那抹笑意不再是慣常的溫和,而是冰冷、得意、甚至帶著殘忍的欣賞。

江霧柳瞬間明白了——這不是巧合, 媒體的埋伏、精準的時間、刁鑽惡毒的問題……這一切汙名化的行為,只因為謝之昱動了他的根基。

宋逸病重,權力真空。謝之昱日夜守在老宅,不是爭,是陪。可落在某些人眼裡,這本身就是一種罪。

怒火與更強烈的保護欲轟然炸開。她一把抓住車門把手。

“江霧柳!”

宋景明的手比她更快,鐵鉗般扣住她的手腕,他臉上那抹饜足的笑意驟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不可置信的震驚。

“你要幹甚麼”

“我要下車!”

“別多管閒事。”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每個字都像從齒縫裡磨出來的,“別忘了,你是甚麼身份?”

“那是你小叔!宋氏子弟榮辱一體的道理你不懂嗎?”

“他算哪門子宋氏子弟?”宋景明喉頭滾動,壓抑的怒火終於撕開那層溫潤的皮,“一個見不得光的私生子,也配?”

“這些問題他遲早要面對,我不過,讓他提前熟悉,提醒他時刻記住自己的身份!”

江霧柳聽得心寒到戰慄。

他不是在辯解。

他是真的這麼覺得。

他意識不到自己在作惡。他覺得自己只是順手推了一把,讓一個不該出現的人“認清位置”。

這比純粹的惡意更可怕。

“放手。”她不再看他,用力掙動。

宋景明另一隻手壓住車門鎖,青筋在手背突起。

“你信不信——”江霧柳直視他的眼睛,“明天的頭條,不是宋之昱爭產,是‘宋氏叔侄內訌,侄子用不光彩手段陷害親叔叔’?”

宋景明的動作僵住。

“你猜宋爺爺看到,會怎麼想?”她的聲音冷靜,眼神卻鋒利如刀。

他攥著她手腕的力道,出現了一瞬間的鬆動。

“刺啦——”

細微的布料摩擦聲。她猛地抽出手腕,推開車門。

“江霧柳!你敢——”

身後是宋景明壓抑的低吼。

她沒有回頭。

她朝著那片刺目的閃光燈海,一步一步,走進去。

-

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像鼓點,一聲比一聲決絕。

“是江霧柳!江氏的江霧柳!”

鏡頭瞬間分出一部分,像嗅到血腥的鯊群,蜂擁轉向。快門聲驟密,閃光燈劈頭蓋臉地砸過來。

“江小姐!您和宋景明先生好事將近,此時為何出現在此?”

“您對宋之昱先生爭產一事有何看法?宋家內部是否已經分裂?”

江霧柳恍若未聞。

她的目光越過所有鏡頭、所有話筒、所有試圖攔截她的手臂,只鎖定那個被白光籠罩的孤直身影。

他站在那裡,像一尊被遺棄在暴雨中的雕像。

不是冷靜,不是剋制。是被無數次沖刷後、已經不再知道如何躲避的僵直。

她的心臟被狠狠擰緊。她穿過最後一道人牆,走到他面前。

那一刻,謝之昱渙散的目光終於捕捉到了她。

像溺水者在黑暗的深海中,突然看見一束光從頭頂直直劈下來。

周遭所有的惡意、噪音、強光,剎那間褪成模糊的背景。他只看見她。

她向他伸出了手。

沒有猶豫。沒有權衡。沒有問合不合適。

他的手幾乎是本能地抬起來,握住了她的。

冰涼,僵硬,微微顫抖。

她用力握緊,將溫度渡過去。

另一隻手裡,黑傘應聲撐開,如墨色的穹頂轟然落下。

那層保護來得太突然,太完整。刺目的閃光燈、直懟的鏡頭、尖銳的詰問,被一整片沉靜的黑暗隔絕在外。

謝之昱的心跳如雷。

傘外的一切惡意,彷彿被按下了靜音鍵。他聽不見那些問題,看不見那些扭曲的人臉。他們再也不會傷害到他,至少在他的感知裡如此。

“跟我走。”

她的聲音不高,卻清晰斬斷了他腦內所有的混亂與轟鳴。

他不知道她要帶他去哪裡,不知道怎樣從那堵密不透風的人牆裡脫身。他只是本能地、近乎馴服地,跟著她的力量移動,腳步有些踉蹌。

他低著頭,視線落在她握著他的手上,她的手很穩,她的脊背挺直,步伐沒有絲毫慌亂。

傘外光影晃動,喧囂如潮。

傘內只有她的氣息,和她緊握的、源源不斷渡過來的溫度。

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被人這樣護在身後。

走到車邊,她利落地拉開後座車門,將他輕輕推了進去。車門關上,隔絕了最後一絲嘈雜。

然後,她回身。收傘的動作乾淨利落,像收刀入鞘,冷冷掃視全場。

“宋家的家事,不勞各位費心——”

“老爺子需要靜養。還請各位,留點口德。”

最後四個字,咬得極輕,卻像冰稜墜地。

短暫的死寂。然後——

“江小姐!你們是甚麼關係?”

“宋景明先生知道嗎?”

江霧柳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她拉開副駕座的車門,沒有再施捨一個眼神。

“別再跟著。否則今日各位的‘敬業’,宋家來日定當雙倍奉還。”

……

車子平穩起步。後視鏡裡,人群漸漸縮小,最終被暮色吞沒。

-

車子駛入夜色。

後座,謝之昱開口,極其剋制。

“我沒有要爭。”

頓了頓。

“……我也沒打過黑拳。”

江霧柳沒有回頭。

她知道他是說給她聽。

謝之昱只是看到她的頭微側,只動了半寸。

謝之昱看見了。

他沒再說話。

後視鏡裡,宋景明的側臉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

三天後。

江霧柳坐在宋家老宅偏廳的硬木椅上,茶已涼透。

對面是宋伯鈞,他連茶都沒碰,開場白也省了。

“宋家幾十年,沒出過這麼難看的照片。”

一個小報自媒體最醒目的位置,是那晚老宅門外的畫面:黑傘撐開,她牽著謝之昱的手,側臉冷峻,傘下的輪廓被閃光燈照得雪亮。

標題是:《宋氏叔侄新歡舊愛?江家千金夜護三少》。

宋景明第一時間就要求所有媒體不許報道。奈何有一家頭鐵的小報,孤注一擲,擅自發布,博取眼球。這事才傳到了宋家人耳朵裡。

“報道已經回收了,源頭也處理了。”宋景明站在一旁,“事發兩小時內全網撤稿,轉載的十三家媒體都收到了律師函。”

宋伯鈞沒看他,只看著江霧柳。

“沒有下次。宋家丟不起這個人。”

江霧柳只是沉默。

“爸,霧柳也是在維護宋家體面。”宋景明說。

宋伯鈞起身離開。偏廳安靜下來。

“我以為你會解釋。”

“解釋甚麼?”江霧柳端起那杯冷茶,沒喝,又放下。

“總不能說,這些媒體是你請來的,而我才是維護宋家體面那個人。這個鍋,我是替你背的,你替我說幾句話,不是很應該嗎?”

宋景明被嗆的說不出話來,只發出一聲笑,眼裡只寫著三個字:有意思。

——起初,這場風波就這麼過去了。宋景明沒多想。

他以最快的速度按下了所有不該出現的字眼。宋伯鈞不再追究,母親也只說了句“你自己的人,管好就行”。

他以為這事已經翻篇了。

週末家宴,他難得回來吃飯。

飯後茶歇,他起身去露臺接個工作電話。卻聽見裡面傳來三姑宋青玉和他母親說話的聲音。

“景明那孩子,是真的懂事。霧柳那事,換了別人家,哪能壓得這麼幹淨。”

宋母沒接話。

三姑嘆了口氣,像是猶豫,又像只是隨口一提:

“其實吧,霧柳這孩子我是喜歡的。實誠,心善。就是——”她頓了頓,“到底是年輕人,有時候吧,太實誠了,反而容易讓人誤會分寸。”

宋母的聲音很淡:“誤會甚麼?”

“我沒別的意思。”三姑連忙笑著擺手,“就是外頭那些記者,嘴多壞呀。明明是為了維護宋家的體面,讓他們寫成甚麼樣呢。甚麼牽手門啊、傘下獨處啊、叔侄為紅顏反目啊……太難聽了。”

她輕輕搖頭,像是惋惜:

“體面人家,沒有這樣行事的。叔侄年紀相當,更該避嫌。她不知道,景明總該提醒她呀……對了,聽說他們倆——到現在還各住各的?”

宋母的茶盞在碟中頓了一下。

“景明說,她工作忙,兩頭跑不方便。”

“那是景明心疼她。外人看著,還以為是感情淡呢。”

她頓了頓,像在斟酌措辭。

“其實吧,年輕人感情好,我們都知道。只是景明太順著她了。縱容歸縱容,該有的規矩還是要有。不然哪天,她在外頭有了別的心思,景明怕是最後一個知道。”

露臺的門半掩。

宋景明站在那裡,指尖的煙忘了點。

他聽見母親沉默了很久,然後說:

“景明心裡有數。”

宋青玉高跟鞋聲漸遠,像一根細細的針,不痛,但已經紮了進去。

——她在外頭有了別的心思,景明怕是最後一個知道。

這話沒證據,沒任何指向。

但已經夠了。

宋景明忽然意識到——

他給江霧柳的信任,似乎給得太多了。

多到自己竟然從未問過:她下班後的那些時間,都去了哪裡。

那些開放式婚姻的提議,或許已經生效,只是他還不知道?

當晚,他撥出一個電話。

“盯住江霧柳,行程、見的人、去了哪裡——事無鉅細向我彙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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