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 叔侄交鋒】
蔣菡語氣如常:“是的宋總,老闆今晚約了瑞豐資本的張總談事,八點多離開公司的。應該快結束了,需要我幫您轉達嗎?”
“沒事就好。不用了,謝謝。”
他掛了電話,所有的疑慮似乎都被打消了。
宋景明靠回椅背,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他看著後座上那束玫瑰,覺得有些可笑。
他特意推掉晚上的會議,特意去買花,特意想用一個看似“順路”的藉口來接她——這些小心翼翼的心思,現在看來多麼自作多情,多不符合自己的身份。
她卻那麼輕易地將他擋在門外。
“花,處理掉。”
司機從後視鏡看了他一眼,遲疑道:“宋總,這花……”
“扔了。或者你帶回去,隨便。”
他抬手推了推鏡梁,像要推開某種陌生的情緒。鏡片後,那雙總是帶著三分笑意的眼睛此刻一片冷漠,像是冬日結冰的湖面。
她去德國時很少與他聯絡。最多不過尋常的報平安,工作三言兩語就說完。回國後見面雖頻,卻始終隔著層看不見的屏障。這種油鹽不進的態度,本該讓人退卻——
卻意外地,激起了他更深的興趣。
太容易征服的獵物,反而沒意思。
“開車。”他低聲說,方才那絲微慍化作一種更深的征服欲。
賓士緩緩駛入夜色。那束香檳玫瑰被留在了街角的垃圾桶旁,包裝紙在夜風中簌簌作響,像一場無人見證的倉促收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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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月,在精密運轉的工業體系裡,可以發生很多事。
啟元專案示範車間裡,銀白色閥組部件第一次以穩定的節拍,從生產線的末端滑出,然後被機械臂整齊地碼放進轉運箱中。
陳邈摘下護目鏡,看著第一批下線的閥組,長長地撥出一口氣。這位被江霧柳從歐洲挖回來的技術大神,嘴角帶著近乎神聖的笑意。
“基礎功能測試全部透過。良品率78.5%。離商業化還有距離,但……我們造出來了。”
江霧柳輕輕點了點頭。
身後供應鏈總監梁建輝接話:“第一批材料庫存還能撐兩週,德國那邊第二批下個月到港。”
“知道了。”江霧柳轉身,“準備一下,一小時後做專案簡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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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事長會議室。江奇明翻看著啟元的首批測試報告。
“六個月,你做到了。”
江霧柳微微頷首:“只是第一步。可靠性測試、認證、供應鏈成本最佳化、良品率爬坡——接下來才是重頭戲。”
“規劃我看了。宋景明談的那條德國產線……很不錯。能把價格壓到那個位置,還保證了優先供貨權,不是誰都能做到的。”
這話裡帶著明顯的肯定——不是對產線,是對這樁婚約。
“確實很有效率。”江霧柳面上無波。
“有效率是一回事,肯為你用心是另一回事。”江奇明看著她,“你明白我的意思。”
“我明白。我會繼續推進,不會鬆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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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日後,私房菜館包廂裡,氣氛熱烈。
七八個核心成員圍坐一桌。江霧柳坐在主位,手裡端著一杯茶,偶爾應和幾句,臉上帶著淡淡的微笑。
“江總,”坐在她旁邊的財務小陳壓低聲音說,“咱們賬上的錢,撐到年底沒問題。但如果要啟動融資,最好下個月就開始接觸投資機構。”
江霧柳點點頭:“我心裡有數。先把這批樣品的測試結果跑出來,有了資料,談判才有底氣。”
小陳猶豫了一下:“另外……合資公司的財務流程,最近好像順了不少。之前卡我們採購的那個楊主管,好像調走了?”
江霧柳動作一頓:“是嗎?我沒太注意。”
宋景明辦公室。空氣裡有龍井清香。
見她進來,他含笑示意:“來得正好,剛到的獅峰龍井,火氣褪得剛好。”
江霧柳在他對面坐下:“你倒是清閒。”
他將一盞茶推到她面前,茶湯清亮,“聽說楊振辦事……過於一板一眼,給你添麻煩了?”
楊振,宋景明空降到合資公司的財務主管。明面上是為了給專案保駕護航,實則是宋氏資本介入後索要“知情權”,是宋景明的眼和手。
江霧柳正是為此而來,就在不久前。楊振為了一筆150萬的試劑費,讓負責採購的梁建輝坐不住了。
江霧柳指尖碰了碰杯壁:“楊總監是你請來的大才,嚴謹些是應該的。只是這研發攻關,就像等水泡茶,火候到了,水沒來,茶味就差了。”
“比喻精妙。”宋景明頷首,話鋒一轉,“所以更得看準了,把好水用在最好的茶葉上,你說是不是?我聽說你團隊裡最近動作不小,招攬了不少能人。看來對這茶的味道,你是胸有成竹了。”
他避談具體,只談動作,既展示了知情權,又顯得不那麼咄咄逼人。
江霧柳:“能不能泡出好茶,光有茶葉不夠,還得看火候、器皿。……有時候,一個小疏忽,滿盤皆輸。所以流程上,希望能更……順勢而為。”
“順勢而為?”宋景明品味著這個詞,身體前傾,聲音壓低,“那你怎麼不順著我一點?非要自己扛著。我們之間,何必分得那麼清。”
他伸手,似乎想拂開她肩頭並不存在的落髮。江霧柳恰好抬手去拿茶壺,自然地避開了。
“親兄弟,明算賬。感情是感情,生意是生意。混為一談,將來反倒說不清。”
宋景明的手在空中停頓,從容收回,也不尷尬,反而笑了:“好一個生意是生意。”
接著,他拿起手機,當著江霧柳的面撥號:“楊總監,我。江總那邊的氫能專案,是咱們自家的重頭戲,別讓條條框框綁住了手腳。這樣,三百萬以內的緊急支出,江總點頭,你就照辦。咱們得有點魄力,不是嗎?”
他結束通話電話,看向江霧柳,眼神像是在說:看,我多有誠意。
“三百萬……”江霧柳輕輕重複,隨即莞爾,“……確實挺有‘魄力’的。”
這數額,能解渴,但絕不夠讓她開懷暢飲。是恰到好處的施恩,也是不動聲色的限制。
“沒辦法,”宋景明攤手,故作無奈,“家大業大,規矩也多。不過對你,我永遠是破例的那一個。……霧柳,這條船,既然一起上了,我總是希望它能開得又穩又快。你說對吧?”
江霧柳站起身,裙襬微漾:“當然。船開得快,對大家都有好處。茶不錯,謝了。”
楊振被調走了——她當然注意到了,而且還知道是誰做的。
她並沒有將楊振的事告訴謝之昱,想著無非是宋景明拿捏她的手段,多跑幾次總能解圍。但謝之昱悄無聲息掃清了障礙。而且考慮周到,等一個月後啟元試產成功才動的手。
就像他一直以來的風格。
江霧柳放下茶杯,給謝之昱發了條訊息。
【楊振的事,謝了。】
秒回:【不用謝。】
果然是他。她唇角不自覺上揚。
江霧柳收起手機,端起酒杯站起身:“這幾個月,辛苦各位了。我敬大家。”
所有人都站起來。
“接下來九個月——”
她抬起眼,眼神銳利:
“是啟元的生死線。九個月後,釋出會見!”
酒杯相撞,脆響迴盪。
“幹了!”
“為了啟元!”
“為了啟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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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之昱坐在辦公桌後,白襯衫黑馬甲,領帶端正。正審閱文件。敲門聲響起。
“進。”
門開了,宋景明走了進來。臉上帶笑,眼底卻沒甚麼溫度。
“小叔。打擾了。”
“坐。有事?”
宋景明在對面坐下,姿態放鬆卻帶著隱隱的攻擊性。
“確實有事,想請教小叔。”他開門見山,“關於江氏那邊合資公司的財務主管楊振。我聽說,他被調離崗位了?”
謝之昱身體後靠,平靜地迎上他的視線:“是。我調的。”
“您不知道,楊振是我的人嗎?”
“知道。那又如何?”
宋景明的笑容徹底凝固。“您這是甚麼意思?”
謝之昱語氣毫無波瀾:
“根據章程,股東方派駐的關鍵崗位人員,如績效評估未達標,投委會有權撤換。”
“楊振是我親自派去的人,他的能力我很清楚。而且,撤換程序是否需要提前通知我這個大股東?”
“通知已經在走流程了。至於能力……”謝之昱推過一份文件,“楊振上個季度卡了七項百萬級採購,平均延誤超過十個工作日。給出的理由都是‘複核資質’——而這些供應商,合資前就已透過江氏最高階別的背調。”
他聲音冷下來:“這不是能力問題,是態度問題。拖的是啟元進度,損的是宋氏利益。”
宋景明手指收緊。他當然知道楊振為甚麼卡那些採購——那是他授意的,為了給江霧柳施壓,讓她不得不親自來找他“溝通”。
可他沒想到,謝之昱會這麼快、這麼直接地動手。
“小叔對江氏的專案,真是上心。”宋景明意味深長地說。
“我對所有宋氏投資的專案都上心。”謝之昱回得滴水不漏,“尤其是啟元這種戰略級專案。任何影響專案進度、損害宋氏利益的行為,我都會處理。”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可宋景明看來,他是在用名義上上司的權力,來打壓他,來爭權。
宋景明盯了他幾秒,忽然笑了。
“好,既然小叔是按照章程辦事,那我無話可說。”他話鋒一轉,“那第二件事呢?關於我提交的啟元B輪投資方案,為甚麼被委員會駁回了?”
這才是重頭戲。啟元科技即將啟動B輪融資,宋景明想分一杯羹,早將方案遞到投委會,被他以“不予透過”的初審意見駁回。
“你的方案我看過了。”謝之昱開口,“景睿資本(宋氏控股資本)領投本輪,佔股15%,附帶一票否決權和兩個董事會席位。”
“是。啟元估值半年翻了三倍,市場前景明確。這是必須抓住的機會。”
“問題就在一票否決權。”謝之昱抬眼,“再加上你已有的關聯持股(合資公司持股30%),構成了事實上的共同控制。”
他頓了頓,一陣見血,“這意味著,未來江氏和啟元進行任何商業談判,只要江霧柳提出的條件你不滿意,你都可以一票否決——你不覺得,你的手伸得太長了嗎?”
辦公室裡空氣一凝。
“我是投資人,我需要保障投資安全。”宋景明面不改色,“一票否決權是常規的風險控制工具。”
“合理的風控,和不合理的控制,有本質區別。”謝之昱聲音平穩,“你這不是在投啟元,是在透過控制啟元,限制江氏的商業自主權。”
宋景明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小叔這話有意思。我和霧柳馬上就要結婚了,利益本是一體,何來控制?”
謝之昱看著他,很輕地笑了一聲。
短促,讓宋景明後背發涼。
他開口,“在投委會,我只對專案和全體股東負責,不對任何個人關係負責。”
“而且,我提醒你,真正的利益一體,是尊重對方的專業領域,而不是借一體之名,行控制之實。”
他目光堅定,閃著令人不寒而慄的冷光,一字一句:
“
謝之昱靠後椅背,十指交疊。
“我駁回,基於三點。”
“一,過度控制會扼殺創新,這對技術驅動型公司是致命的。資本的手伸得太長,下場會怎樣,不需要我給你舉例。”
“二,啟元是江氏的事業根基。宋氏作為戰略投資者,角色是支援,而不是掣肘。你的方案不符合專案長遠發展,也不符合宋氏的利益。”
“三,你的投資行為製造的關聯交易風險,會引發監管關注。這不符合現代公司治理原則,更會損害宋氏的聲譽。
“我在駁回意見裡,已經把風險寫得很清楚。”
宋景明終於坐不住了。
他猛地站起身,雙手撐在桌沿,身體前傾,極具壓迫感:
“小叔這話,是說我不夠格投資啟元?”
謝之昱也站起身,身高相仿,氣勢相當。空氣裡瀰漫著無形的電流,噼啪作響。
“我是說,你不適合。至少,不適合以這種條件進入。”
“小叔對江霧柳和啟元的關心,是不是也超出了商業夥伴的範疇?”
“我的所有判斷,都基於宋氏的利益和投資原則。如果你有異議,可以按照程序,向董事會申訴。”
死寂。
兩個男人隔著辦公桌對視,空氣中瀰漫著無聲的硝煙。
許久,宋景明忽然笑了。
“不敢。小叔做事,一向最有原則。既然這是投委會的專業判斷,我尊重。”
他整理了一下西裝外套,動作慢條斯理。
“您剛回宋家,就這麼急著樹立——”他抬眼,笑容裡淬著毒,“我理解,新人新氣象嘛。”
他走到門口,手握上門把。
回頭看了謝之昱最後一眼。
“不過小叔,有句話我得提醒您——”
“在宋家,站得太高的人,通常也摔得最重。”
-
京州頂級會所,衣香鬢影。
宋景明穿過長廊,對兩側投來的目光視若無睹。這裡是他從前流連最多的地方,但已很久沒踏足。
他今晚不是來尋歡的——現在他對那些逢場作戲肉體遊戲毫無興趣,滿腦子都是宋之昱那些冠冕堂皇卻刀刀致命的反對聲。
憑甚麼,一個半路殺出來的私生子,能用“規則”和“道理”把他壓得死死的?
他需要酒精,需要噪音,需要甚麼東西衝散心頭那股無處釋放的憋屈。
剛拐過一個彎——
急促的腳步聲突然從走廊另一頭傳來。
宋景明皺眉抬眼,只見一個纖細身影正踉蹌著衝過來。
女孩邊跑邊回頭,手裡提著禮服裙襬和高跟鞋,微卷長髮凌亂。她完全沒看前面,只顧著擺脫身後的甚麼。
“嘭!”
直直撞進他懷裡。
力道帶著慌亂的衝勁。宋景明下意識扶住她肩膀,溫熱的觸感和甜味果香瞬間襲來。
女孩驚惶抬頭,想要掙脫——
四目相對。
燈光恰好籠住她的臉。
宋景明呼吸為之一滯。
淚光。驚惶。微微張開的、飽滿的唇。
尤其是那雙蒙著霧氣的眼睛——帶著未諳世事的驚恐,像受驚的幼鹿……
不。
江霧柳的眼神更冷,沒有這樣脆弱。眼前這張臉更稚嫩,但眉宇間的神韻、鼻樑的弧度……
下一秒,女孩像是認出了他,那雙與江霧柳極為相似的眼睛裡爆發出強烈的求生欲。
她突然死死抓住他的手臂,聲音帶著哭腔:
“姐夫……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