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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56. 三少的身世

2026-04-29 作者:染柒

【56. 三少的身世】

江霧柳不明白為何會有想哭的衝動。

從七歲起,她就不允許自己哭了。起初,是江霜柳呵斥她不許哭的。年幼的委屈被生生噎在喉間。可後來她明白,姐姐是對的。示弱只會暴露軟肋,唯有無堅不摧才是真正的強大。

起初,她需要假裝,對著鏡子練習很多遍,抹平臉上所有靈動的微表情,校準頷首點頭的幅度,直視別人時即使心跳如雷也不能露怯。

一遍又一遍,很快就變成了肌肉記憶,長成了第二層面板。

Fake it until you make it.

是她生存的法則。在她的世界裡,情感從未幫她贏過甚麼,只有算計、競爭、親手掙來的一切,才是真實的,能讓她活得更好。

這一切都是從她停止流淚開始的。

所以控制一切決堤的衝動,是自保求生的本能。

可此刻,那衝動如此強烈。

強烈到讓她感到非常的不安。

謝之昱已經將她擁進懷裡。他的懷抱溫暖而充滿力量,他的心跳聲強健有生命力,他的呼吸像安撫劑。他說話時問句的尾音微微上揚,像等著她淪陷的誘捕器,更別說他的眼睛——她始終不敢深看的眼睛,像月光下的海,深邃明亮,彷彿能洞悉她所有偽裝。

她太清楚這一切了。清楚他的吸引力,清楚自己的貪戀。

手臂已經不自覺環上他的腰……和她有一樣體溫的溫暖的身體,逐漸驅散她骨縫裡的寒意。

然而,眼淚湧出的瞬間,帶來的不是釋懷,而是……一種因暴露脆弱而本能升起的恐懼。

江霧柳猛地掙開了他的手。

那動作快得像被燙到。

“夠了!”她的聲音尖利,是防禦體系崩塌時最後的虛張聲勢,“謝之昱,你以為你是誰?我的心理醫生嗎?!”

她抓起扔在沙發上的包,轉身衝出門外,甚至沒來得及穿鞋,赤腳踩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高跟鞋被她胡亂拎在手裡。

門被“砰”地一聲摔上。

巨響在空蕩的別墅裡迴盪,餘音像是某種宣判。

謝之昱站在原地,許久未動。他低頭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方才握著她手腕的溫軟觸感猶在,此刻卻已逃逸無蹤。

又一次。

在巴黎時也是這樣。當他試圖靠近那道界限,她就用最決絕的方式斬斷所有可能。他以為京州的烽煙,啟元的並肩作戰,瑞士不顧一切的選擇,那些深夜時的相擁……總該有些東西不一樣。

現在看來,是他天真了。

他走到落地窗前,夜色濃稠。很快,那輛熟悉的保時捷亮起了車燈,緩緩駛出庭院,尾燈在拐角處劃出一道紅色的弧線,然後徹底消失在林蔭道盡頭。

結束了。

也好。她不願讓他碰觸那些真正的傷口——那他就退回該在的位置。

不知站了多久,他聽見門鈴響了。

謝之昱以為是自己聽錯了。

可緊接著,第二聲門鈴響起。比第一聲更清晰,也更堅定似的。

他走到玄關,看向監控螢幕——畫面裡,那個本應消失在夜色中的身影,此刻正站在門外。

夜風很大,吹得她長髮凌亂地貼在臉頰。她沒有穿外套,身上還是那件單薄的白襯衫,下襬被風吹得翻飛。赤腳站在冰冷的石階上,手裡還拎著那雙未來得及穿上的高跟鞋。

他猛地拉開門。

夜風瞬間灌入,帶著深秋的寒意。江霧柳站在門外。

兩人隔著門檻對視。時間彷彿凝固。

然後,江霧柳開口了。

聲音很輕,幾乎要被風聲吞沒,卻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我坐在車裡,手放在方向盤上。”

她頓了頓,像是需要積蓄勇氣。

“然後我發現……我沒辦法接受,關上門後,你會露出的表情。”

謝之昱看著她,喉嚨發緊。

“甚麼表情?”

江霧柳往前走了一步,踏進玄關。瞬間回到了溫暖的空氣裡,回到了有他的地方。

“失望。”她說,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或者……難過。”

“所以,我回來了。”

“雖然我還沒做好準備,要說那些事……”她輕聲說,聲音裡有種破碎的坦誠,“但,離天亮還有很長時間……我可以慢慢說。”

……

謝之昱心臟漏跳一拍。

她被風吹得發紅的鼻尖,眼中那片不再掩飾的脆弱……讓他內心震動,因為……她去而復返,不是因為準備好了,而僅僅是因為——不想看到他失望或難過。

就像……她放下一切去蘇黎世那次,僅僅因為——想確認他還活著。

他伸出手,一把將她拉進門內。

“砰”地一聲,門在身後關上。所有寒風、所有不確定、所有可能讓她再次逃離的因素,都被徹底隔絕在外。

-

他將毯子披在她肩上,把熱水塞進她手裡,然後在她對面的單人沙發坐下——一個既不過分親密,又足夠專注的距離。

江霧柳捧著溫熱的水杯,指尖慢慢恢復知覺。許久,她終於抬起頭。

“謝之昱,”她開口,“你說,所謂的血緣親情,是不是這世上最虛偽、最讓人窒息的東西?”

謝之昱沒有立刻回答。他在思考她真正的困境。

困擾她的,早已不是簡單的缺愛或自憐——這些她已用自身的強大與成就達成和解。父親的偏心、母親的遠離,她用一次次無可辯駁的成功,讓他們不得不矚目。

真正的心結,是

謝之昱認真地看著她,像在確認她是否真的準備好了。然後緩緩開口。

“我的生父,姓謝,叫謝硯深。就是你在蘇黎世墓園看到的,和我母親葬在一起的那位。一個普通的知識分子,和我母親一樣,都是清華數學系的研究生。”

“他們在清華園相愛。但宋家這樣的門第,不可能接受一個沒有家世背景的窮書生。我外公——宋逸——用謝硯深的公派留學資格、他的學術前途、乃至他整個家族幾代人的期望作為籌碼,脅迫他們分手。”

“我母親被送到瑞士,生下了我。對外,宋逸宣稱我是他六十歲得來的私生子,一個見不得光的宋三少。這個秘密,連宋伯謙他們都不知道……謝硯深到臨死前,才知道有我這麼個兒子。那時他已病的很重,求我外公見母親最後一面。我跟著母親去了德國的醫院,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見我的生父。”

江霧柳的呼吸屏住了。“那年,你幾歲?”

“3歲。”

江霧柳的心被攥緊,她下意識握住他的手。他嘴角勾起一個很淡的弧度,語氣依舊平靜。

“沒事。時間過去太久,我早就不記得了,也沒甚麼太心痛的感覺。”

“心痛的是我母親。她恨我外公,但也離不開他——因為他是唯一能給我合法身份的人,也是唯一能讓我們母子在國外維持體面生活的人。”

“關係最僵的時候,外公不讓母親出去工作,把母親和我鎖在房子裡,派人看守……”他聲音忽然低下去,指節不自覺收緊,彷彿想起了最不願面對的畫面。

“很長一段時間,我都沒有外出過了。每天會有不同的老師到家裡給我上課。渴望自由,可能那個時候就刻在我骨子裡了。”

他停頓了片刻,“直到9歲,那場肺炎我被外公救了回來。母親大概是怕了。怕真的失去我。那之後,她好像認命了。不再逃跑,也不再反抗。可代價是,她眼裡最後那點光也沒了。”他扯了扯嘴角,卻毫無笑意,“我成了她唯一的希望和精神支柱。日子就這麼看似平靜地過下去了……我就是在這樣一個看似平靜優渥、實則關係扭曲的‘家’里長大的。”

“所以霧霧,我理解那種虛偽和窒息。血緣這張牌桌,我們都沒法選擇初始設定和規則。”他輕輕搖頭,“但我們都忘了,血緣本身沒有意義。它只是一條隨機分配的基因鏈,一個生物學事實。”

“真正綁架人的,”他的聲音沉了下去,“是附加在血緣之上的權力、資源、期待,以及‘你必須為此負責’的社會規訓。”

江霧柳的心臟像被重物撞擊。

謝之昱繼續說:“宋逸,從來不是甚麼溫情脈脈的家長。他是我需要警惕的掌權者,是需要博弈的合作物件,也是……守在病床前三天三夜、把我從鬼門關拉回來的恩人,還是……撫養我、教育我、親手把我塑造成今天這個樣子的……事實上的父親。”

他自嘲地笑了笑。

“看,多矛盾。血緣給了我一個最扭曲的起點,卻也在我最脆弱時,給了我最實在的庇護。但後來我放棄MMA,回到宋家,接手那些生意——不是因為血緣,而是我自己的選擇。我選擇用自由換權力,去達成我的目的。”

江霧柳怔怔地看著他。她從未聽過他用這樣的語氣談論自己的身世。沒有怨懟,沒有自憐,只有一種冰冷的清醒。

“回到你的問題。”

謝之昱站起身,從書桌抽屜拿出一本空白筆記本和一支筆,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

他說:“把你對江家每個人的義務,一條條寫下來。”

……

她寫得很慢,寫了七八條後,她停下筆,看著紙上那些冰冷的條款,忽然覺得有些荒謬——原來她這些年揹負的“親情”,本質上就是這些。

謝之昱用紅筆在“江元瀧”和“江雪皎”之間,畫了一條線。

“這條線,是你的底線。”

“底線之上,你可以選擇給予。那是你的權力,不是你的義務。比如對雪皎,你可以提供平臺和引導,是無條件兜底,還是給她翅膀自己飛?選擇權在你。”

“底線之下,你必須學會說不。那是你的尊嚴。容忍江元瀧損害啟元不是血緣義務。這是商業背刺,你有權反擊,有權讓他付出代價。”

江霧柳:“這會讓父親失望。”

“那就讓他失望。江霧柳,你是個能在國際談判桌上把對手逼到牆角的人。你會因為怕客戶罵你冷酷,就放棄應得的利益嗎?”

她搖頭。

“那為甚麼在血緣這張談判桌上,就輕易放棄原則?”

“因為你內心深處,還在期待那些從未公平對待你的人,會突然良心發現?會因為你的付出和成就,而突然變得溫情、變得公平嗎?”

她怔怔地看著他,連她自己都沒意識到,她其實仍在期待被父親公平對待。

“聽著,”他蹲下身,握住她的手,“正因為血緣無法解除,所以守住底線才更重要,否則,你會被它拖住、耗盡,卻得不到半分你渴望的東西。”

“你不是江雨桐,你是江霧柳,別活在那些人的期待裡。”

他手掌寬大,完全包裹住她的,甚至感覺到她微微顫抖的指尖。

謝之昱笑著揉了揉她的頭髮。那是一個帶著無限耐心的笑容。

“慢慢學。我會在這裡陪著你,一遍遍提醒你。”

江霧柳看著他的眼睛。

她感到完全地被理解。那不是簡單的憐憫,不是評判,也非共情。

那些她長久以來恐懼的“被看穿”——被輕視、被可憐、被定義為“弱者”的後果,並沒有發生。

他懂。懂她為甚麼會變成這樣,懂她本可以不必如此,也信她能變得更好。

這一刻她終於明白,他從未將她視為需要被拯救的弱者。他們站在對等的高度,看見彼此真實的裂痕。

而他不懼在她面前揭開自己的傷疤。這坦誠本身,就是一種巨大的力量。

原來真正的強者,不是無堅不摧,而是敢於直視自己的脆弱,並允許在它信任的目光下,安然存在。

她低下頭,額頭抵上他的肩膀。環繞他的脖子,擁抱他。

謝之昱仍是半跪的姿勢,回應她的擁抱,給她支撐。

“但你現在,還得學另一樣東西……”他說,他撫著她的頭髮,“重新學會哭吧。但只在我面前,好嗎?”

話音落下,她埋在他頸窩的臉頰微微一動——那是一個笑的弧度。可與此同時,一滴淚也掙脫了眼眶——

她沒出聲,只是更緊地環住了他。

-

手機震動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刺耳。

江霧柳從謝之昱的懷抱中抽離出來。她低頭看向螢幕——宋景明。

“我接個電話。”她靠向窗邊,有意迴避。

“下班了嗎?我正好在你公司附近,要不要接你下班,一起吃宵夜?”

江霧柳抬眼望向窗外,京州的夜色正濃。

“今天臨時有個應酬,和合作方出來吃飯了。”

“是嗎?哪家餐廳?我過來接你。”

“不用了,已經快結束了。和瑞豐資本的張總談融資的事。老陳已經等在樓下了,一會送我回老宅,雪皎最近心情不太好,我答應了要回去陪她。”

宋景明嘴角勾起一抹冷冷的笑意。是那份滴水不漏的拒絕,連退路都想好了。

“……好,那你路上小心。雪皎那邊,Linda已經把初步方案發我了,我轉給你……”他似想起甚麼,“明天吧,今天太晚了,回去早點休息。”

“謝謝。雪皎的事,麻煩你了。”

“應該的。”宋景明掛了電話。

江霧柳收起手機。

“我得走了。”

謝之昱從後面抱住她,手臂環住她的腰,收到最緊。那不是強勢的禁錮,而是近乎示弱。

他沒有說“別走”,但那沉默的力度,像是哀求。

江霧柳抬手覆上他環在自己腰間的手背,指尖輕輕摩挲了一下他清晰的手骨。

“謝之昱,別這樣。”她喚他,聲音很輕,“好像我會一去不回似的。”

-

黑色賓士在江氏大樓對面的街角。宋景明結束通話電話,卻沒有立刻讓司機開車。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錶——晚上十點十七分。他特意讓司機繞路去了花店,買了一束香檳玫瑰。此刻那束花就放在後座,精心的包裝在昏暗光線像一個優雅的諷刺。

他沉吟片刻,撥通了蔣菡的電話。

“蔣助理,這麼晚打擾了。”宋景明的聲音溫文爾雅。他用指尖習慣性地抬了抬鏡梁,鏡片後的目光,卻突然寒光畢露——

“霧柳今天是不是有應酬?我剛才打她電話沒接,有點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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