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 愛屋及烏】
那是一份內部備忘錄掃描件，來自海森，標題赫然寫著：《關於遏制江氏的特別措施》。
內容包括計劃在啟元上市時發動價格戰、挖角核心技術團隊或對採取必要的‘特別關懷’、甚至推動行業測試標準來卡死江氏的認證時間。每一項都精準打擊江氏的要害，若非有內鬼提供情報，絕不可能制定出如此針對性的方案。
江霧柳看著這份從內部流出的直指海森的證據，指尖在冰冷的桌面上輕輕敲擊。
“直接把這些交給監管部門？”她思索著。
“太慢。”謝之昱冷靜的聲音從那頭傳來，“不如讓這份證據，‘不小心’落在被海森打壓過的競爭對手手裡，效果更快。”
江霧柳：“比如，去年被海森企圖惡意收購的晟科科技？”
“正是。”
江霧柳幾乎能推測結果。晟科科技，曾經被海森逼到絕境，如果手握足以將海森拖入反壟斷調查和巨大輿論漩渦的鐵證……那將是一場不死不休的戰爭。
“好，就這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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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日後，海森的攻擊來得迅猛而狠辣。
“老闆，出事了！”蔣菡衝進辦公室，將平板遞過來。
三家主流財經媒體同時釋出深度報道，標題觸目驚心——
《江氏國產化閥組：一場精心編織的千億騙局？》
《深扒啟後設資料造假疑雲，國產替代神話即將破滅》
文章引述“內部人士”質疑，直指核心資料造假，暗示專案是為騙取國家補貼設立的騙局。
江霧柳快速滑動內容，目光驟然定格：“他們對密封材料熱穩定性的質疑，用的是三年前的老資料。”
她頓時明白，這是企圖混淆視聽。一份過期資料，非專業人士根本不會注意。而輿論一旦引爆，真相往往不再重要。
“技術部已經在準備回應材料，”蔣菡語速飛快，“公關部建議立即召開新聞釋出會。”
“不。”江霧柳站起身，“通知所有部門，一小時後緊急會議。法務部準備律師函，但對媒體……先不要回應。”
她走向會議室途中，給謝之昱發了條簡短訊息：“輿論戰。”
那邊很快回復：“按原計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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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週後。當王欽的退休申請擺在江霧柳桌上時，這場商戰已近尾聲。
在明處，江霧柳走了一著險棋——邀請權威技術專家和媒體，對啟元閥組進行全程公開測試，全網直播，接受社會監督。當測試結果無可辯駁地展現在公眾面前時，所有謠言不攻自破。這場危機公關，意外成了江氏最好的宣傳。
而暗處的棋局，也悄然收官。
謝之昱將海森惡意競爭的證據“洩露”給晟科科技。當天，晟科官號釋出檄文《警惕“洋巨頭”的標準陷阱！論海森集團如何透過不正當競爭扼殺本土創新》，直指海森透過不正當競爭壟斷市場。文章引爆行業輿論，獲得驚人轉發量。隨後反壟斷調查立案，海森中國區CEO引咎辭職，股價單日暴跌12%。
一明一暗，雙殺逆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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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面安排在一家茶室。竹簾半卷，茶香嫋嫋。
王欽坐在江霧柳對面，雙手拘謹地放在膝上，眼底的灰敗如冬日殘雪。
江霧柳為他斟茶。王欽接過茶杯，指尖微微發顫：“小五……謝謝你，還肯給我這個體面。”
江霧柳放下茶壺：“您跟了父親四十年，沒有您，就沒有江氏的今天。這份情，我江霧柳記得。”
這份體面，指的是她最終沒有把王欽出賣江氏的事，告訴江奇明。
她取出兩份文件，輕輕推過桌面。
《提前退休申請書》。
《保密協議》。
“您年事已高，是該頤養天年了。”她的指尖在文件邊緣輕點，“簽了它，您還是我敬重的長輩，之前所有不愉快，江氏會幫您抹平。”
她停頓幾秒，眼神驟然變得極具壓迫感：“或者，您可以賭一賭，看看是您背後的人能保住您，還是我手上的證據更快一些。”
王欽的手猛地一抖。
軟硬兼施，恩威並濟。江霧柳給的是一條最體面，也是唯一能走的路。
王欽看著眼前這個自己看著長大的女孩——七歲時還會拽著他的衣角要糖吃。
如今，她坐在他對面，從容斟茶，溫和勸退。可那雙眼底深藏的寒光，竟比江奇明更令人膽寒。
殺伐決斷，青出於藍。
顫抖的手拿起筆。筆尖懸在簽名處，最終還是簽下。
“謝謝王叔成全。”江霧柳收起文件，笑容恬淡，彷彿方才不過是一場尋常茶敘。
事實上，在如何清理門戶這件事上，她諮詢過兩個人。沈頤芳提醒她，水至清則無魚，平穩過渡比快意恩仇更重要。程瀚明也表達了同樣的意思，送王欽進去震動太大，牽扯太多，尤其是他現在還帶著江氏幾個重要專案，強行切割，江氏的損失也不小。
所以既不能讓他身敗名裂，也不能讓江氏傷筋動骨，安靜體面的出局是最優解。
茶續了一巡。
“王叔，我還有個問題，希望您說實話。”
空氣靜了一瞬。
“是不是我哥？”她問得直接。
王欽的手猛地一抖，茶水濺出幾滴。但他很快放下杯子，否認。
“不是。元瀧只是對啟元有意見，覺得太冒險。”他的聲音很低，“我做的這些，他不知情。”
江霧柳盯著他。
“海森那邊找上我，一開始只是打聽技術進度。……後來他們開出的條件，我……”王欽閉上眼，滿臉愧色，“是我鬼迷心竅。元瀧只是被我利用，在董事會上反對你，讓我更方便動手。”
棄車保帥。江霧柳心裡明鏡似的。
王欽認下所有罪責，把江元瀧乾乾淨淨地摘出去。為甚麼？也許是真的顧念舊主，也許是江元瀧許了他別的承諾，比如保住他妻兒的後半生。
也許……一個更深的猜測在她心間，清晰呈現——江奇明早已洞悉一切，臨到最後，是父親要保他。
“我知道了。”江霧柳不再追問，重新為他斟了杯熱茶，“手續我會讓人辦好。”
她舉杯，以茶代酒。
“祝您……晚年安康。”
王欽抬眼望去，有一瞬模糊。他突然分不清眼前的究竟是江霧柳，還是三十多年前那個拍案定乾坤的男人——兩人的模樣漸漸重疊，再清晰定格——她比其父更多三分優雅，七分隱忍。
他起身，甚麼都沒說。深深鞠了一躬，轉身離去。
竹簾輕響，復又落下。
江霧柳獨自坐在茶室中，將那壺茶慢慢喝完。
她知道，江元瀧不會完。
這次扳不倒他，父親也不會允許。江奇明要的從來不是真相，而是平衡——子女之間的制衡，派系間的牽制，一切都要在可控範圍內。
而當對手是血脈相連的手足，該心狠時不忍，就會像她現在這樣，心裡像有一團火，越燒越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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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耀傳媒總部。
宋景明推開Linda辦公室的門時，她正在接電話，見他進來，做了個稍等的手勢。
Linda是星耀的金牌經紀人，年過四十，保養得宜，眼神犀利，手段更甚。
“對，下週三的試鏡一定要去……甚麼？她覺得角色太小？”Linda嗤笑一聲，“告訴她，愛去不去，後面排隊的人多的是。”
結束通話電話，她這才抬眼看向宋景明，紅唇勾起：“宋總可是有日子沒來我這了？不會是又看上哪個新人了吧？”
Linda挑眉，上次和宋景明聯絡，還是因為解決他和林薇的事。這位爺不知怎麼的，好好的突然就和林薇斷了。那位旗下的小花哭哭啼啼，連通告都不願意上了，Linda軟話硬話不知說了多少輪，她一個字也聽不進去，一副為了宋景明肝腸寸斷自斷前程的樣子。
宋景明連面都沒露，只在電話裡簡短交代，“別弄得太難看。”
林薇是Linda這些年精心栽培的最有潛力的藝人，差點被他毀了心血，她自然心裡罵了他八百遍——看著斯文周到，做的不是人事。但見了面必須客客氣氣，滿臉笑容——誰讓他是林逸飛的親表弟，而林逸飛是她的老闆。
“瞧您說的，我現在是有家室的人了。”他在沙發上坐下，長腿交疊，隨意得就像在自己家。
“Linda姐，資料看過了？”宋景明切入正題。
Linda將平板電腦放下，塗著鮮紅甲油的手指在扶手上點了點：“江雪皎。二十二歲，法國留學歸來，十年芭蕾功底，外形是時下流行的富家千金顏，乾淨、貴氣、有辨識度。”
她抬眼看向宋景明，“底子確實不錯，難得的是那種從小用錢和愛堆出來的、不諳世事的天真感，很討喜，也很容易打造人設。”
宋景明唇角微揚，似乎對這個評價很滿意。“那就有勞您多費心。這是我未婚妻的親妹妹，就這麼一個妹妹，她開了口，我總要照顧好。”
Linda眼中閃過玩味：“你對你那些前女友，可都沒這麼上心過。”
她混跡圈子多年，見過宋景明身邊流水般的女明星女模特，皆是逢場作戲，各取所需，何曾見他為誰親自來打招呼，還擺出“託付”的姿態。
宋景明笑了笑，沒否認，也沒承認。他只是慢條斯理地說：“我這位未婚妻，心思都撲在事業上，難得為家裡事開一次尊口。我怎能讓她失望？”
語氣裡有種縱容的意味，Linda瞭然。甚麼妹妹，不過是討好正主的手段。但能讓宋景明這樣費心討好，甚至流露出幾分甘之如飴，那位傳聞中精明能幹的江家五小姐，一定不簡單。
“放心，”Linda掛上職業笑容，“這孩子交給我。選秀出道太慢，也容易髒了底子。我手裡有個S+級網劇的女二號，人設是留學歸來的白富美，天真驕縱但不失善良，簡直為她量身定做。先刷個臉熟，立住人設，後續綜藝、時尚資源跟上，熱度起來再談舞蹈專長。包裝路線我都想好了——逃離家族桎梏，追尋星光的名門真公主。”
宋景明頷首：“專業的事，Linda姐決定。資源方面，我和表哥打過招呼，需要星耀其他股東配合的，或者外部置換，直接跟我助理溝通。”
他站起身整理袖口，語氣隨意卻帶著分量，“總之，我要她出道順利，星途平坦，不受委屈。至於能走到哪一步，看她自己造化。”
Linda送他到電梯口，忍不住調侃：“宋少這架勢，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你親妹妹。”
宋景明的笑容深了些許，眼底幽深。
“我未婚妻的妹妹，自然就是我的妹妹。”
電梯門緩緩合攏。
Linda回到辦公室，看著江雪皎的簡歷照片，搖了搖頭，輕笑：“
她忽然想起甚麼，打給助理：“對了，最近有沒有聽說宋總身邊有甚麼新人？”
助理的聲音傳來：“沒有啊Linda姐，宋總這幾個月……特別乾淨。之前那些聚會場合帶的女伴，全都沒影了。王總上次組局，叫了好幾個模特，宋總連酒都沒跟人家喝，早早走了。”
Linda掛了電話。“還真是玩夠收心了？”
宋景明這種利益至上的男人，開始講“我們”了，甚至不惜用自己的資源，以討好的姿態去博千金一笑。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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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景明坐進車裡。他拿出手機，點開和江霧柳的聊天介面。最後一條訊息還是三天前。
【雪皎的事，麻煩你了。】
他回：【應該的，別客氣。】
明明是託的是家裡人的事，她都跟辦公事似的，冷得像冰。
他清楚記得，江霧柳來找他那天。那天她穿白色西裝，長髮在後腦盤起，耳垂上一對鉑金鑲貝母的耳釘。
上一次戴的是一對不超過一克拉的單鑽耳釘，再早是黑瑪瑙切割的幾何耳釘。
宋景明不是很關注女性身上的飾品。可江霧柳身上點綴的東西太少，他不想注意也會注意到，並得以窺見一點她的風格喜好——沉靜剋制，但自帶鋒芒。
她開口有一瞬間的猶豫，被他捕捉到了。
“我妹妹雪皎，想進娛樂圈，星耀是最好的選擇。如果你能幫忙，我會補償你的。”
他當時笑了：“我們之間，不用每件事都算得這麼清楚。”
她明顯鬆了口氣，雖然很快用慣常的冷靜掩飾過去。但那一瞬間的柔軟，讓他心裡某個地方微微一動。
手機震動，是Linda發來江雪皎的初步包裝方案。
宋景明掃了一眼，回覆：“細節你們定，但有一條——所有宣傳，不準提她和江霧柳的姐妹關係。”
在這個圈子裡，任何一點家族關係的曝光，都可能成為攻擊她的武器。
他抬起手，中指輕輕推了推銀絲鏡梁。手指修長，手背筋骨線條繃起，嶙峋的腕骨從袖口露出。
他知道她現在應該還在加班。也許……該去接她？
這個念頭冒出來，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從甚麼時候開始，他變得這樣……體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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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郊別墅，夜涼如水。
主臥裡激烈的喘息聲漸漸平息，空氣裡瀰漫著情慾未散的味道，卻莫名透著一股空曠的冷清。
江霧柳幾乎是立刻就從謝之昱身上下來，沒有像往常那樣癱軟在他懷裡，或像只貓一樣蹭著他的頸窩索要溫存。她利落地起身，背對著他，撿起散落在地上的衣物，一言不發地走向浴室。
水聲譁然，衝去一切痕跡。
再出來時，她已經穿戴整齊，頭髮用抓夾隨意挽起，臉上冷靜清明。
“我先回去了，還有些文件要處理。”
“霧霧。”謝之昱起身，在臥室門口攔住她。
他赤著上身，胸膛上還有她抓出的紅痕。但那雙眼睛，在昏暗光線裡異常清醒。
“你有心事。”他說的是陳述句。
江霧柳幾不可聞地撥出一口氣，然後勉強扯出一個笑，踮腳吻了吻他的唇角：“我沒事。真的。”
她側身想從他身邊走過。
謝之昱沒讓。他握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卻足以讓她停下。
“你知道嗎？”他語氣冷靜，像在做資料分析，“當你壓力大或情緒低落時，做愛頻率會增加。”
江霧柳身體微僵。
“這周我們做了五次，每一次……過程都很倉促。”
她終於側頭看他，眼裡閃過譏誚：“你是在跟我表達不滿？”
“是。”謝之昱坦然承認，“平均每次提前二十分鐘結束。讓我很不爽。”
江霧柳愣住了。她沒想到他會這麼直接。
“是麼？下次我注意。”
“但我不介意。”他繼續說，“你拿我當洩慾工具也好，當減壓途徑也好——我只想知道，你不開心的原因是甚麼。”
“我不想說。”
“那我來說說看。”他雙手插進口袋，微微低頭看著她，眼神專注。
“第一，因為江元瀧。他動了你最重要的專案，卻毫髮無損。理智告訴你不能心軟，但你知道你父親不會允許你們手足相殘，所以你下不了決心，心裡像有一團火，無處發洩。”
江霧柳的呼吸急促起來。
“第二，因為江雪皎。你作為長姐，自覺承擔了照顧她的責任。她想去娛樂圈，你替她去跟父親求情，結果反被遷怒。父親的偏心傷了你，身份讓你喘不過氣。我說的對不對？”
江霧柳整個人僵在原地，不可置信地望著他。眼裡起了霧氣。
她知道他敏銳，在他面前自己幾乎透明，可她只想守住最後那點自尊，此刻尤其不想被這樣看穿。可他說得如此精準——精準到連她用更激烈的性愛來發洩，都被他一語道破。
“你從江家老宅回來那天就不對勁了。”
謝之昱走到她面前，高大身影將她籠罩。身高優勢賦予他天然的壓迫感，抬手的動作卻極盡溫柔。食指輕輕托起她的下頜。他注視著她低垂的濡溼的睫毛，和眼裡那片氤氳的霧氣。
“你以為你能瞞得了我，霧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