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婚房裡的談判】
宋景明鬆了鬆領結,身體向後靠進座椅裡。
訂婚宴的應酬消耗了他慣有的優雅耐心。此刻在這私密空間裡,他身上那種屬於上位者的、鬆弛的掌控感才完全流露出來。他側過臉,看向身旁的江霧柳,目光在她耳垂那對格格不入的耳墜上停留了一瞬,隨即滑向她被翡翠鐲子圈著的纖細手腕。
“累了?”他的聲音比平日低沉幾分,帶著一種不言而喻的曖昧。
這不是尋常問詢,而是一種帶著佔有意味的確認——
確認今晚的特殊性。確認從“合作伙伴”到“未婚夫妻”的質變。
他伸出手,自然而然地覆上她放在座椅上的手。掌心溫熱,力道不容拒絕。
江霧柳隨即藉著調整披肩的動作,將手抽回,攏了攏肩上的羊絨。“還好。”
宋景明的手停頓了半秒,收回到膝上。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只當她是矜持,或是礙於前排司機的存在。
對他而言,今夜接下來的事順理成章。他並非急色,甚至對履行丈夫義務本身並無特殊期待。但他是宋景明,一個精於平衡、講究體面的上位者。
讓剛剛在滿城名流面前與自己交換戒指的未婚妻,在訂婚當夜獨守空房?
這種事太失風度,不符合他為自己打造的“完美繼承人”形象。
他要的是穩定,是和諧,是各方面無可指摘的圓滿。與江霧柳的關係,也是這圓滿中需要妥善處理的一環。
車子駛入西山庭院。
車門開啟,一棟線條利落的現代主義建築映入眼簾。
這是宋景明的婚房。室內是低調的奢華。義大利Minotti沙發,Flos的飛碟吊燈在挑高客廳投下柔和光暈,牆上是名家真跡。
一切彰顯著主人的財力與受過美式精英教育的品位,剋制,卻無處不貴。
宋景明很自然地走近,手臂帶著男士香水尾調攏過來。
他身姿挺拔,接近一米九的身高,身形比例堪稱完美。他對自己要求極高,常年保持健身習慣,光是站在那裡就頗有壓迫感,像要吞掉周圍一切的存在。
在他面前,她顯得過於嬌小,像輕易能被拿捏。
江霧柳側身,恰好避開那個擁抱。
“這房子視野很好。”
宋景明的手從容收回,插進西褲口袋,微笑:“之前隨手置辦的產業。你要是不喜歡這裝修,或者地段,我們再按你的喜好買一套。畢竟以後是我們一起住。”
她轉身面對他,“景明,我們談談。”
宋景明挑眉,偏頭點下,示意她繼續。他在單人沙發坐下,長腿交疊,是放鬆聆聽的姿態。
江霧柳從宴手包裡,取出一個薄薄的牛皮紙信封,放在兩人之間的茶几上。沒推過去,只是放下。
“訂婚宴很順利。謝謝你的周全。”她開口。
“應該的。”宋景明目光掃過信封,笑容未變。
“接下來婚禮籌備,我會配合。公開場合,我會是你完美的未婚妻,未來也會是得體的宋太太。這對兩家的合作,是最有利的局面。”
“當然。”宋景明點頭,“這也是我們的共識。”
“所以,為了這個局面能長久穩固,”江霧柳抬眸直視他,“我們之間,需要更清晰的邊界,和更大的彈性空間。”
宋景明身體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比如?”
“比如,感情生活。”江霧柳指尖在信封上輕輕一點,“我不會干涉你在外面的交往,就像……你與林薇小姐那樣。同樣,我也需要同等的自由。”
客廳驟然安靜。
宋景明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盯著那個信封,取出裡面的照片,動作凝固。
隨即目光裡沒有了慣常的溫潤,只剩下商人的銳利評估。
他沒有暴怒,沒有否認,只是盯著她,彷彿第一次真正打量這個自己選定的未婚妻。他早知道她聰明,有能力,在法國那個漂亮收購案裡展現的手腕讓他都暗自喝彩,也為宋家帶來了持續的利益。
在他原先的評估裡,她是一個極佳的聯姻物件,懂事,省心,有才華,背景乾淨且有用。
但現在,她平靜地拿出了他私生活的證據。
“你查我?”
“照片是匿名寄到江氏,轉交給我的。”她聲音依舊平穩,“我查過,老手,監控甚麼都沒拍到。”她頓了頓,“景明,重點不是誰拍的。重點是,你該慶幸,這東西是到了我手裡。而不是宋家長輩手裡。”
她沒說來源。只是陳述這個事實,以及它可能引發的後果。留足了餘地,也擺明了籌碼。
可是她在說這話的時候,不避諱地、轉了轉手腕上那抹溫潤的翠綠。
宋景明腦中瞬間閃過幾個畫面——
……母親林婉茹是如何當眾拉著江霧柳的手,將這隻家傳的翡翠鐲子套上去,滿眼都是對“沈家外孫女”知書達理、沉穩大氣的滿意……
……老爺子在家宴上又是如何多次慨嘆“霧柳這孩子,有她外公懷舟先生當年的風骨,踏實,肯鑽研,是難得的清醒人”……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還是小瞧了她。她不僅有能力賺錢,更在不知不覺中,贏得了宋家最關鍵的兩位長輩的喜愛與維護。
這喜愛,本身就是一種無形的權力和護身符。
她有能力製造麻煩,更有能力讓自己即使製造了麻煩,也不會被輕易清算。
而現在,她選擇解決麻煩——替他,解決——他的麻煩。
這份冷靜、務實、甚至堪稱“貼心”的交易姿態,讓宋景明內心受到的衝擊,遠比單純的被抓住把柄更甚。
宋景明靠回沙發背,沉默了片刻,忽然低笑出聲。不是愉悅,是一種被將了一軍、卻又不得不欣賞對手招數的複雜情緒。
“江霧柳,我有時候真不知道,是該把你當合作夥伴,還是當對手。”
“最好的合作,就是彼此清楚底線,互不越界。”江霧柳接話,“我們聯姻,整合的是江家的技術、我的能力,和宋家的資本、渠道。感情不在這個合作框架內。強行捆綁,只會增加風險。”
“開放式婚姻。”宋景明說出這個詞。
江霧柳補充,“這對你,對我,都是更輕鬆的選擇。你可以繼續你的生活,我也可以專注我的事業。爺爺和伯母那邊,我會做好一切。必要的時候,我可以幫你打掩護。”
條件很有誘惑力。她給了他繼續風流的通行證,還附贈一個知情識趣、能替他打圓場的賢內助。
宋景明看著她。她明明剛從他家宴席上下來,卻已經冷靜地和他談好了一樁剝離了所有溫情的婚姻交易。
她是甚麼時候計劃好的?
她一定更早拿到了照片。
可是她一直不發,直到這一刻。拿出來作為談判的籌碼。
心思如此遠,如此深。
他內心有極淡的不爽——不是佔有慾,是掌控感受到挑釁的微妙慍怒。
但他終究是宋景明。他權衡利弊的速度快過情緒。
“可以。”他最終開口,恢復了翩翩風度,“很前瞻的安排。我欣賞你的務實。”
“謝謝。”
他接受了。利弊太清楚。一個能創造巨大價值、贏得長輩歡心、還如此識大體、主動幫他解決潛在麻煩的合夥人,去哪裡找?
“那麼,合作愉快。”她舉起水杯。
“合作愉快。”他虛碰,契約達成。
放下杯子,他像是想起甚麼。
“林薇那邊,你不喜歡的話,我讓人處理一下,以後不會讓她出現在你面前。”
江霧柳靜靜地看了他幾秒。
心裡湧起的不是被討好的熨帖,而是巨大的、冰冷的錯愕。
甚麼叫“處理一下”?
是雪藏?封殺?讓一個曾與他耳鬢廝磨、或許真心傾慕過他的女人,悄無聲息地“消失”?
她感到生理性的寒意。
前一晚,那女人可能還在他的臥榻之上,聽過他也許發自肺腑的情話,觸碰過他最不設防的瞬間。
而此刻,他談論起處理她,只有高效解決問題的漠然。就像處理一份出錯的文件。
這才是真正的上位者。溫情是手段,體面是外衣,骨子裡是精密計算與對他人命運的絕對支配欲。
她移開目光:“算了。”
宋景明挑眉。
“斷人前程,如殺人父母。沒必要。”
“隨你。”宋景明不再多言,“那麼接下來,扮演好我們各自的角色。婚禮籌備已經開始,有些需要你露面的事,我會讓助理提前通知你。”
江霧柳順勢道,“下週我要飛德國,大約一個月。婚禮的事,可以等我回來再集中處理。”
“德國?之前沒聽你提過。公事?”
“嗯。有幾個關鍵供應商需要親自拜訪,還有一些技術標準研討會。”江霧柳答得流利,細節卻模糊,“啟元下一步的量產,供應鏈和工藝必須提前佈局。德國的技術沉澱最好。”
宋景明知道她工作拼命,也清楚啟元專案的重要性。
“需要我引薦資源嗎?”
“暫時不用。我先自己跑跑看。畢竟,不能事事依賴宋家,我也得有自己的功課。”
宋景明聽懂了。
“好。注意安全。”
他頓了頓,語氣加重些許,帶著提醒的意味。
“另外,霧柳,爺爺今天很高興,話裡話外是希望我們明年能把婚禮辦了。現在已經是歲末,時間挺緊。”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聲音溫和卻蘊含著壓力。
“事業重要,但別忘了,你現在更是宋家的準兒媳,是我的未婚妻。適當的時候,心思該往婚禮、往宋家、往……你的丈夫身上,多放一放。”
江霧柳仰頭看著宋景明那張俊俏的、自帶從容貴氣的臉。
她笑容無懈可擊:“我明白。我會平衡好。”
談判結束。
江霧柳沒有留宿。她以“還有些公務要處理”為由告辭。宋景明沒有挽留,風度十足地送到門口。
庭院外,一輛熟悉的黑色轎車靜靜停在路邊。不是宋家的車。
駕駛座上,頭髮花白的陳叔朝她點了點頭。
江霧柳坐進後座,才輕輕撥出一口氣。
“小姐,回老宅?”陳叔問。
“不,回我公寓。陳叔,今晚我離開的事,不必告訴家裡。也不要對宋家提我的私人住址。”
“明白。”
車子駛離西山。
她拿出手機。通訊錄裡,“謝之昱”的名字靜靜躺著。
點開,最後的對話停留在兩週前冰冷的交接:“相關資料已移交助理,後續問題請聯絡他。”
她打出一行字:【我訂婚了】——刪除。
再打:【我要去德國了】——刪除。
最終,螢幕停留在空白的輸入框,映出她有些茫然的眼睛。
或許這一刻她才真正意識到,他真的徹底退出了。
在她眼前消失,連工作交集都親手斬斷。
這不正是她想要的嗎?
用最激烈的方式劃清界限,把他推遠,讓自己別無選擇地走上既定的軌道。
軌道正在向前。她剛贏得一場關鍵談判,爭得寶貴空間。
可為甚麼,胸腔左側那個位置,像是被人生生挖走了一塊,空蕩蕩地漏著風,又冷又疼。
這陌生的、綿密的鈍痛,比今晚面對宋景明時所有的冷靜周旋,都要讓她無措。
她閉上眼,鎖屏,將手機扔進包裡。
很好。就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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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週後,德國,斯圖加特。
艙門開啟,十二月凜冽空氣如冰刀刮過臉頰。
彼時的江霧柳不知道,這場孤注一擲的遠征,將在不久之後,與她竭力迴避的那個人——謝之昱,根植於歐洲的過往,發生命運般的交匯。
他們之間,盡力維持的界限,即將被始於斯圖加特的風暴,徹底撕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