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代號 “建築師”】
【斯圖加特】
機艙外,鉛灰色的天空緊壓著黑森林的墨綠山脊。視野開闊,不遠處的博登湖對岸,瑞士雪山在霧中若隱若現。
機場廣播裡播著快速的德語,對江霧柳而言,只是一片混沌的無意義的白噪音。
現在,才是真正的戰場。
孤身踏入德、瑞、奧交界的三角區。數百年來,這裡孕育了頂尖的鐘表匠、精密儀器師和無數的“隱形冠軍”企業。
她的目標不是供應商,而是一個人。
代號 “Architect”(建築師)——陳邈。
線索始於倫敦那場氫能峰會。她站在臺上,高調宣講“中國市場與歐洲精工的融合”,尋找“高品質二級供應商”。
完美的幌子。未婚夫宋景明欣然支援,這符合他對“進取的未婚妻”的期待。
潛在合作者會被吸引,真正的對手則以為這只是常規供應鏈最佳化,不會過早警覺。
轉折發生在會後酒會。一位華裔老銀行家走近,目光如鏡:
“江總,你的演講,我聽出了弦外之音。你找的不是供應商。”
她心頭一震,面上不動聲色。
“我恰好知道一個人。出於對那個人的尊重,我無法說更多。他有個代號,叫‘Architect’。也許……在博登湖畔聽鐘聲的人,能給你線索。”
“Architect”……建築師。
就這一個詞,一個模糊的地點。
回京州後,她動用了所有非公開渠道,只拼湊出零碎傳聞:
八十年代末留德的材料學博士,曾供職頂級汽車集團前瞻實驗室。因理念衝突,十年前悄然隱退,成為“幽靈顧問”,為歐洲“隱形冠軍”提供核心方案。他不缺錢,但內心有未竟的理想和對故土技術的遺憾。
沒有照片,沒有地址。
所有資訊最終指向斯圖加特及周邊的精密製造三角區——與老銀行家的暗示吻合。
父親給出的六個月生死時限,讓她決定孤注一擲。
要找到這樣一個刻意隱匿的人,郵件和電話是徒勞的。
她必須親自踏入這片土地,找到他,打動他,把他帶回中國。她需要他成為宏偉藍圖的總建築師。
-
她在機場租下一輛深灰色奧迪,駛入墨綠的冷杉林。工業心臟與自然共生的夢境。
車子最終停在卡爾夫大街的酒店。位置樞紐,步行可達中央車站,窗外能望見王宮廣場的鐘樓。
辦理入住時,前臺金髮姑娘指了指那個倚在牆邊的扁平的巨大包裹:“您的快遞,女士,已經代您簽收了。”
房間在轉角,視野極佳。
她沒開行李箱,徑直拆開包裹——
一塊可以摺疊組裝的磁性白板。她在京州公寓裡有一塊一模一樣的。
白板上牆。
她從文件袋裡取出標記磁鐵、記號筆,和一卷早已準備好的地圖。
她把地圖固定在中央,然後開始構建作戰圖。
最頂端,她用黑色記號筆寫下:
華裔,男,約五十歲,材料與系統專家,曾涉足氫能前瞻研究。
Base:斯圖加特-博登湖三角帶。
旁邊照片位置空空,只有一個手繪的巨大問號。
地圖上,磁釘標記:
一張由資訊、猜測與地理座標織成的網,初步張開。
這三處,無一例外是陳邈會接觸的、與他專業息息相關的網路。
她退後一步,審視著這個計劃。將時間定在一個月內。
一個月內,她必須帶著陳邈回去。
現在,她要從這些節點入手,以拜訪之名,悄然融入,以期從內部網路中探聽到關於陳邈的真實蹤跡。
桌上,是透過外公幫她弄來的那張 “中德新能源材料訪問學者” 的身份卡,她也是利用這個身份,以訪問學者身份入關的。這個身份,會更方便叩開那些將技術視為家族傳承的“隱形冠軍”們緊閉的大門。
但,光有身份背書還不夠。
真正的鑰匙,是“懂行”。
她坐回桌前,開啟電腦,調出那幾個黃色標記工廠的資料——不僅是產品目錄和專利號,還有其創始故事、技術沿革,甚至某位已退休傳奇老師傅的成名作細節。
她將那些複雜的德語複合詞、特定工藝的名稱、產品型號,一一謄寫在卡片上。然後,點開語音軟體,輸入詞彙,將手機貼近耳邊,一遍又一遍地跟讀、模仿那冷硬精確的發音。
“……”(精密機械)
“?Pr?zisionsgie?en……”(精密鑄造)
她清楚知道,與這些將技藝視為家族血脈的德系“隱形冠軍”對話,語言不僅是工具,更是入場檢測。
一個精準的發音,意味著她投入了時間、展現了尊重,從而有機會成為願意交流的物件,而非又一個不懂尊重、只想買走他們百年結晶的門外漢。
……
窗外,王宮廣場的鐘聲正點敲響,厚重悠遠。樓下聖誕集市隱約飄來歡樂的民歌旋律、人群的喧譁。古典的鐘聲、節日的暖流,與她房間裡孤寂的、帶有金屬冷感的練習聲交織在一起。
一個念頭毫無徵兆地滑入腦海——
要是謝之昱在就好了。
他在瑞士德語區長大,德語是他的母語,對這些工業術語想必也……
這個念頭像水面的漣漪,剛一出現,就被她強行按了下去。將注意力更集中在下一句德語練習中。
-
夜色完全籠罩了斯圖加特。
餐車送來了她點的施瓦本晚餐。煎得金黃的麵餃和鋪滿焦糖洋蔥的烤牛肉,散發著粗獷紮實的香氣。
味道並不精緻,甚至有些鹹膩。但她將食物一口口吃完。
此刻,味道不重要,重要的是將盤中的一切轉化為熱量和燃料,去支撐牆前那片更艱深的戰場。
當最後一口食物嚥下,胃裡沉甸甸的充實感終於壓過了思維的虛浮。她仔細拭了拭嘴角,目光再次落回那塊白板。
放在桌上的專用手機震動起來。螢幕上顯示的是經過加密的通訊標識。
是蔣菡。
“老闆,您落地了?”
“嗯。京州那邊怎麼樣?”
“您哥哥——江副總和王董,最近動作很多。他們在多個非正式場合,話裡話外地質疑您去德國的必要性,說您做表面功夫,暗示若因等待您的閥組而延誤工期,損失將以十億計。而且,他們還和海森頻繁接觸,未來之光專案組裡,已經出現了要用海森產品作為保底方案的聲音。”
“意料之中。”江霧柳語氣平靜,“跳得越高,摔得越重。”
“這期間,程瀚明董事一直在告誡他們不要散佈不實謠言,但……您遠在德國,他們似乎有些肆無忌憚。”
江霧柳心下稍安,她和程瀚明面上並未過多交涉,但一直讓蔣菡將關鍵進展同步給他。現在看來,這位技術出身、在董事會頗有威望的元老,是站在技術和事實這一邊的。
至於江元瀧想用輿論攪混水,只要她帶著成果回去,雜音自然會消失。
“宋家那邊呢?”
“宋夫人前兩日約董事長夫人喝了下午茶,特意問起您的近況,很是關切。但也……委婉提了句,希望您‘大局為重,適時回京’。”
她稍作停頓,聲音壓得更低:“至於宋先生……他上週和江副總在西山高爾夫俱樂部打了場球。兩人相談甚歡,結束後還一起用了晚餐。這已經是這個月來的第二次了。”
江霧柳握著電話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下。
西山高爾夫。京州頂級圈層心照不宣的社交場與談判桌。宋景明在這個敏感時期,與江元瀧如此頻繁且私密地接觸,絕不可能是單純的偶遇。
她看著窗外斯圖加特陌生的燈火,彷彿看到了京州那座沒有硝煙卻更兇險的棋盤。
林婉茹的關切是提醒,也是優雅的施壓。
而宋景明與江元瀧的親近,則是一個再清晰不過的訊號——宋家並沒有把所有的籌碼都押在她江霧柳身上。
“知道了。宋家是在觀望。看我和江元瀧,誰更能代表江氏的未來,並且……是更可控的那一個。”
“梁建輝那邊進展如何?”
“已按您指示,開始秘密接觸三家國內特種材料廠。”蔣菡彙報,“兩家態度敷衍,另一家有興趣,但要求更高層面的背書。梁工堅持要求對方提供完整的工藝追溯文件,目前僵持。他原話是:沒有資料,一切免談。”
江霧柳嘴角極淡地勾了一下。果然是她需要的那把尺子。他的不近人情和執拗,恰恰是未來供應鏈安全的基石。沒有這種偏執的挑剔,所謂“國產化”只會淪為又一場低水平重複的騙局。
“老闆,還有一件事,您讓找的嚮導,我已經把聯絡方式推給您了。”
“我知道了。盯緊江元瀧的下一步。同時,轉告梁工:堅持他的標準,我給他背書。所需的一切授權文件,我會在二十四小時內加密發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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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戰爭,從來不止一面。
蔣菡與梁建輝,是她離開京州前親手設立的。
一個在京州總部和宋家內部的情報官。
一個未來國產化供應鏈體系的奠基者。
現在只差,這位“建築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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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八點整。
王宮廣場旁那家叫“宮廷咖啡”的老店剛拉起捲簾門。江霧柳推門進去時,銅鈴叮噹作響。
靠窗的第三張桌子,如約坐著一個女孩。
明黃色的羽絨服,藍色毛線帽,紅色手套,像這灰調早晨裡一簇躍動的火苗。
她正低頭認真地往筆記本上貼彩色便籤,嘴裡唸唸有詞。
女孩像是感應到目光,忽然抬起頭。眼睛清澈,彎成月牙,普通話帶著敞亮的東北口音:“江總?”
她摘下一隻手套,熱情伸出手來。
“我是丁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