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情燃】
車駛入楓林公館地下車庫,引擎熄滅後瞬間寂靜,卻放大了某些聲響。謝之昱解開安全帶時,搭扣彈出的那一聲輕響,在她耳中像某種危險的預兆。
江霧柳的手仍搭在方向盤上。
“到了。”她說。
副駕上,謝之昱的動作比平時慢了半拍——酒勁正沿著血管漫上來,但他推門下車時,踩在地上的腳步依然很穩。
江霧柳跟著下車。鎖車聲在空曠車庫裡撞出清脆迴響,她聽著自己的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一聲,兩聲,像在數心跳。
“幾樓?”她問,聲音刻意放得平。
“十二層。你住十三層,對吧。”
不是疑問句。
“你調查我?”
“需要調查嗎?”他輕輕笑了笑,“在巴黎時,你的公寓離公司不超過五公里,朝南高層,安保等級最高,鄰居不能養狗——你討厭早晨被狗叫聲吵醒。”
江霧柳喉間微微一緊。
“這棟樓離江氏大廈最近,視野最好。十三層以上朝南的戶型,上個月只有三套在租,一套在售。”他朝電梯走去,“我給四家中介打了電話。”
“第三家說租給了一位‘年輕漂亮的小姐’,剛搬進來不到一個月,還特意要求物業在樓道加裝靜音地毯。”
電梯門開了,他走進去,按了“12”,又按下“13”。
江霧柳站在他身側,電梯金屬門映出兩道影子。他比她高出大半個頭,此刻微微垂著眼。
密閉的空間裡,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氣。時間好像在這一刻摺疊了,她幾乎能感覺到他從前從身後抱住她時,呼吸落在耳畔的溫度,滾燙的,帶著微醺的潮溼。
她忽然想起巴黎的雨。
那次回家路上,忽然下起大雨。
謝之昱立刻脫下大衣舉過頭頂。他們踩著積水狂奔,腳步聲在空曠的街巷裡迴響,斜斜的雨幕在眼前,打在臉頰和脖頸上,冰涼,卻又因熱度而蒸騰起薄霧。巴黎的燈火像一幕幕舊電影,迅速在身後褪去——
左岸莎士比亞書店暖黃的櫥窗燈光,轉角花店門口被匆忙收進室內的玫瑰,溼透的梧桐葉黏在青石板路上,雨水順著灰藍色屋頂傾瀉而下的小瀑布。
大衣下,那個和她同頻跑動的身體近在咫尺——每一次邁步時,他結實的上臂都會不經意擦過她的肩頭,溼透的襯衫布料下,肌肉隨著奔跑繃緊、鬆弛的節奏清晰可辨。
雨水混著他身上慣有的雪松氣息,在潮溼的空氣裡發酵成一種令人心慌意亂的溫熱。
那一刻,整座巴黎都成了背景。
公寓樓的大廳燈火通明。跑進電梯時,裡面已經站著一位牽著貴賓犬的老人。小狗抖了抖身上的雨水,在地板上留下幾個溼漉漉的爪印。
他們尷尬地站到角落。渾身溼透。水滴從衣角、髮梢不斷滴落,在腳下匯成小小的水窪。老人看了他們一眼,嘴角浮起善意的微笑。
電梯金屬門模糊的倒影裡,他一直握著她的手。不是握手,不是十指相扣,而是帶著主導和掌控感地握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卻無法輕易掙脫。
她抬眼,在鏡面裡對上他的視線。
他很剋制,可他眼裡的光,細碎的,溫熱的,像深夜裡突然亮起的燭火。
那光燙了她一下。
電梯在某一層停下,老先生牽著狗慢悠悠走出去。門緩緩合攏的機械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就在兩扇門即將完全閉合的瞬間——
江霧柳轉身揪住他溼透的衣領,踮腳吻了上去。
他後背撞上電梯牆壁。下一秒,他的手臂環住她的腰,將她按進懷裡。
吻是溼的,帶著雨水的味道和彼此急促的呼吸。雨水從髮梢滴落,順著交纏的唇齒流進嘴裡,混成一種奇異的溫度。
“霧霧,有監控。”
江霧柳沒回答。
謝之昱換了位置,用身體將她完全籠罩,背對著攝像頭,在她唇上落下更深的吻。
電梯終於停在他們的樓層,“叮”的一聲,門開了。
他們誰都沒有動。
直到門又要關上時,謝之昱才一把將她橫抱起來,踢開了公寓的門。玄關的燈沒有開,黑暗裡只能聽見彼此溼重的呼吸,和雨水滴落在地板上的聲音——
啪嗒。
啪嗒。
像心跳。
回到此刻。京州,楓林公館的電梯裡。
謝之昱規規矩矩地站著,雙手下垂。
那雙手,江霧柳痴迷過。骨節嶙峋得像山脊,即便放鬆著,淡青色的血管也蜿蜒凸起。
巴黎無事的午後,她會指尖順著他手背的血管脈絡緩慢遊走,感受面板下的脈搏。然後撫過他每個凸起的指節,最後停在指尖,用指腹輕輕摩挲他修剪整齊的指甲邊緣。
他會反手握住她細瘦的手腕,然後再滑下握住她的手——那是他習慣的掌控者的姿勢。有時握得很緊,像要把掌紋刻進她面板,有時十指相扣,更平等和熱烈的姿勢——
手的觸碰與盤繞,像另一種接吻。
她幾乎能想象出它現在的溫度,記得他指腹粗糙的觸感,記得他握緊時手背上青筋跳動的節奏。
謝之昱的手忽然動了。
動作很輕微,只是將右手抬起,插進了西褲口袋,阻止了她的偷窺。
江霧柳回神。才發現自己又去盯他的手了。
“你費這麼大功夫。”她聽見自己開口,“就為了住我樓下?監視我?還是……刻意接近我?”
“你覺得是甚麼,就是甚麼。”他看著鏡面映出她蹙起的眉,“如果你擔心宋景明知道,我明天就搬。”
“不用搬。”她抬起眼,視線在鏡中匯聚,“顯得我們真有甚麼似的。”
電梯上行。數字跳動:5、6、7……
在12層停住。
門開了。謝之昱走出去。
江霧柳跟了出來。
“聊聊。”她說。
謝之昱回頭看她,眼神很深:“你確定要進我家?”
危險嗎?江霧柳在心裡問自己。
當然危險。不止因為他喝了酒,不止因為這是深夜的獨處——更因為那些從未真正熄滅的火,只要一點縫隙,就能重新燎原。
可她抬起了下巴:“確定。”
門開啟的瞬間,江霧柳怔住了。
玄關的燈光、牆面淺灰的色調、地板人字拼的木紋——甚至空氣裡那縷淡淡的雪松香,都和巴黎那間公寓一模一樣。
記憶猝不及防地砸下來,她耳邊幾乎響起了自己當時的笑聲:“謝之昱,你這裝修風格也太性冷淡了。”
“你還真是……”她站在門口,“夠偏執的。有必要一比一還原嗎?”
“懶得想新的。”謝之昱說得輕描淡寫,彎腰從鞋櫃裡拿出一雙拖鞋。
粉色的絲綢面料,邊緣繡著細小的珍珠。和她在巴黎穿的那雙同款,連尺碼都剛好。
江霧柳換鞋的動作僵住了。她盯著那雙顯然全新的拖鞋,喉嚨像被甚麼哽住。
“怎麼?”謝之昱轉身,見她愣在原地,眼神暗了暗,“覺得很熟悉?”
不是熟悉,是精確復刻。好像有意將她拽入某段該刪除的記憶。
江霧柳換上拖鞋,走進客廳時,每一步都像踩在記憶的弦上,稍一用力就會嗡鳴。
沙發、茶几、書架的位置分毫不差。她走到書架前,第三層那幾本她忘帶走的書,竟出現在那裡。
書頁裡還夾著她貼的彩色標籤,邊緣已經微微卷起。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了手,指尖快要碰到書脊時,又蜷了回來。
就在這時,一隻手臂從她身側伸了過來。
謝之昱不知何時站到了她身後,很近,近得她能感覺他的呼吸輕輕掃過她耳後,帶著微醺的酒意。
他的手越過她的肩,指尖碰到那本書的脊背。
“是想看這本嗎?”他的聲音低低沉沉地響在她耳畔。
輕輕一抽,那本翻舊的法語版杜拉斯的《情人》,便落在他掌心。
有次她蜷在靠窗的沙發裡看書,他問她這本書講的甚麼。
她說,是一個隨時會走掉的故事。又說,隨時會走掉才像人生的常態。
謝之昱正從廚房出來,把咖啡放在她面前,在她身邊坐下,手臂有些用力地環過她的肩。
“你想從我身邊走掉?”他問。
江霧柳沒說話,只是拉過他的手,靜靜地摩挲。窗外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在他手指上投下明暗相間的條紋。
“你給我讀吧。”她靠進他懷裡,“你的音色很好聽。”
謝之昱的聲音渾厚低沉,他天生就適合朗讀。江霧柳會沉溺在他的聲線裡,像聽醇厚的大提琴。
他接過書,從第一頁開始讀:
“
(有一天,我已經老了,在一處公共場所的大廳裡,有個男人向我走來……)
他的法語發音很精準,每個音節都像在愛撫那些文字。她靠在他胸前,能感覺到他胸腔的震動,能聞到他身上乾淨的皂角香混著咖啡的氣息,能看見他骨節分明的手壓住書頁的角度。
記憶是那段感情的餘燼,時不時燙她一下。那個謝之昱坐過的位置,為她讀小說的位置,如今一比一復刻,出現在眼前,江霧柳感到一陣暈眩。
她強迫自己從記憶中抽回。他就站在她身後,保持著那個幾乎將她半圈在懷裡的姿勢,兩人的身體沒有碰到,可空氣裡每一寸都填滿了他的存在感。
她能聽見自己驟然加速的心跳,怦,怦,怦,震得耳膜發麻。
“還是這本?”他又抽出一本,另一隻手也抬了起來,這下她徹底被他困在了書架和他的身體之間。
太近了。近得她能數清他呼吸的節奏。
“謝之昱。”她終於開口,聲音有些發緊。
“嗯?”他應得很輕,尾音微微上揚,帶著某種她熟悉的、近乎誘哄的意味。
巴黎時,他每次這樣從身後抱住她,用這種聲音在她耳邊說話,接下來總會發生一些讓她無力抗拒的事。
“讓開。”她說,卻沒甚麼力氣。
他沒有動,只是低下頭。他呼吸的溫熱,一起一伏,像羽毛在輕輕搔刮。
江霧柳猛地轉身。
這一下轉得太急,她的鼻尖擦過他的下巴。剛冒出的鬍渣像硬的刺。兩人都僵住了。
四目相對。
他的眼睛在客廳昏黃的落地燈光下,呈現出一種深琥珀色,瞳孔裡映著她微微失措的臉。
江霧柳的呼吸滯住了。
時間在這一刻被拉得很長。她能看見他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起——那是他剋制時的習慣動作。
就在她以為他會吻下來的時候,他往後退了一步。
距離拉開了,可幾乎要燃燒起來的張力還在空氣裡噼啪作響。
“抱歉。”他說,“酒還沒醒透。”
他把書遞給她,轉身走向開放式廚房:“喝水嗎?”
江霧柳接過書,深吸一口氣,可心臟還在胸腔裡狂跳不止。
剛才那一瞬,她在期待甚麼?
期待他吻下來,期待他失控,期待他像巴黎時那樣,用吻堵住她所有理智的思考?
她覺得自己瘋了。
謝之昱從冰箱裡拿出兩瓶水,走回來遞給她一瓶。指尖又一次擦過她的手背——這次不是不經意的,他的手指在她面板上停留了半秒,才緩緩移開。
很輕的觸碰,卻像通了電。
江霧柳接過水,擰開喝了一口,冰涼滑過喉嚨,試圖澆滅心口那點躁動。
只是因為這裡佈置地太像巴黎了。她對自己說。只是因為這樣。
兩人並肩站在落地窗前,看著窗外的城市燈火。中間隔著一個禮貌的距離,可空氣裡有甚麼在無聲拉扯——是記憶,是未盡的言語,是彼此剋制卻仍漏了馬腳的呼吸。
“今晚的事,”謝之昱先開口,“宋景明會知道。”
“會。”江霧柳說,強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對話上,“趙主任、李副主任……總會有人和他說。”
“打算怎麼解釋?”
她側過頭看他:“需要解釋嗎?我替他去的局,被人灌酒,宋小叔碰巧路過,出面維護一下——不是很合理嗎?”
“這麼巧?”謝之昱挑眉。
“就是碰巧。誰能證明不是呢?監控?服務員的口供?還是有人能證明……你提前知道我會在那兒?”
她在試探。目光細細描摹他臉上每一寸輪廓,想找到那個破綻——證明他今晚的出現不是巧合,證明他仍在乎。
謝之昱神色不變,甚至輕輕笑了。那笑聲很低,震得她耳膜微微發麻。
“我再給你提供個人證。向璟——我兄弟,今晚在蘭會所組了局,我在他的包廂。他可以作證,我確實是碰巧路過。”
他說這話時,臉上又浮起那種她熟悉的表情——那種“你猜錯了,別自作多情”的、帶著淡淡嘲諷的疏離感。可他的眼神卻鎖著她,像在等她下一招。
江霧柳也笑了,笑意很淺,未達眼底:“看來你都算計好了。”
“這不叫算計,叫留後路。”謝之昱轉身,拿起茶几上的煙盒,抽出一支夾在指間,卻沒點,“在宋家,不留後路就是找死。”
這話說得太重,江霧柳的心沉了沉。
“你知道宋景明甚麼?你警告我別碰他的事,我總得知道原因。”
“我說了你會信?”謝之昱笑了聲,指尖那支菸輕輕轉著,“你不會覺得,我是在趁機詆譭你未婚夫?”
江霧柳靜靜看著他。
他側臉線條冷硬,眼神深邃如墨。
自從在京州重新遇到他,他變了很多——
他對宋家瞭如指掌。
他深諳京州的遊戲規則。
他來京州,似乎也不是為了自己。
這些疑問江霧柳一無所知,像蛛網一樣纏著她。
——可某些東西沒變。
“我信。”她說。
兩個字,說得很輕,卻很堅定。
謝之昱轉煙的手指停了下來。
酒意還在血管裡溫柔地燒著,讓理智的圍牆變得薄弱。他看著她的眼睛,那雙曾在巴黎的晨光裡對他笑、在分手時冷漠的眼睛。
——可江霧柳,我能信你嗎?
他在心裡無聲地問。
我們還是在勃艮第時,彼此信任的關係嗎?那裡沒有宋景明,沒有江氏,沒有聯姻。只有江霧柳和謝之昱,把彼此的後背交給對方。
可現在,你要嫁給另一個男人了。
要怎麼證明,你不是在對我演戲?就像巴黎時那樣,演一場情深意重,然後在某個清晨毫不留戀地離開?
理智在耳邊嘶吼:謝之昱,別犯第二次傻。
可他看著她微微仰起的臉,看著她眼底那簇不肯熄滅的光——那光他太熟悉了,在勃艮第的雨夜裡,在巴黎的晨霧中,在他最後一次吻她時溼潤的眼角。
那就再賭一次。
他在心裡對自己說。
賭巴黎那場戲裡,至少有一個瞬間是真的。
賭她此刻眼裡的光,不是演技。
賭勃艮第的月光,還照在同樣兩個人身上——哪怕他們在不可逾越的新身份裡。
他垂下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那就再賭一次,賭她會站在自己這邊。
“宋景明。”他緩緩開口,“十六歲就開始參與家族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