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酒局】
江霧柳沒說話。
“是京州經開區新上任的幾位關鍵人物,還有新能源專案審批口的一位實權副主任,姓趙。”宋景明頓了頓,“和宋家在津港的那個風光儲一體化專案有關,審批正卡在趙主任那裡。本來是想借這個機會溝通一下。”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裡多了些別的意味:
“這些人,以後你在京州推專案都免不了要打交道。先認個臉熟,不是壞事。”
話說得很漂亮。
江霧柳明白了。
這不是簡單的“代表出席”。這是宋景明在測試——測試她獨立處理複雜局面的能力,也測試如果她在這個局上出了問題,宋家需要付出多少代價來收場。
“名單發我。”她最終說。
宋景明鬆了口氣:“霧柳,辛苦你了。就是露個面,表達宋家的誠意。場面上的事應付一下就好,安全第一。”
電話結束通話。資料很快傳來。
名單上除了趙主任,還有經開區主管規劃的李副主任、城投公司副總,兩個地方銀行行長。確實是能扼住專案咽喉的組合。
“蔣菡,備車。”江霧柳放下平板,“把趙主任和李副主任最近半年的關注重點精簡一份,車上我要看。”
到了會所樓下。
“老闆,我陪你進去。”蔣菡說。
“不用。”江霧柳語氣不容置疑。
“可是——”
“蔣菡,”江霧柳看著這個碩士剛畢業、自己親自挑選的助理。她聰明機靈,但面對這樣的場合,還太生嫩。
“你在車裡等。這種局,多一個人進去就多一個靶子。如果我給你發資訊,立刻讓陳叔進來找我。”
“可是——”
“沒有可是。”江霧柳拿起外套,“蔣菡,保護好自己的方式,有時候是懂得站在安全距離外。進去被人當作勸酒的物件,不是勇氣。”
蔣菡咬住嘴唇,最終點頭:“我明白了。老闆,你一定要小心。”
-
京州東郊一家訓練館裡。
手機震動。謝之昱摘掉拳套,拿起毛巾擦了把汗,才接起來。
“昱哥,在哪呢?”向璟的聲音帶著京州公子哥特有的鬆弛感。
“訓練。”
“又來?你這退役選手比現役練得還狠。”向璟笑了,“出來喝一杯,敘敘舊。”
“要備賽,不能喝。”
“備甚麼賽啊,醫生不是不讓你打了嗎?”向璟頓了頓,語氣變得意味深長,“再說了,你這前女友馬上就要變成你侄媳婦了,打拳洩憤我能理解。但哥們來了,不得幫你想想辦法?”
謝之昱的動作停了一瞬。他走到窗邊,看著窗外漸暗的天色:“向璟,你找死啊。”
“我這不是關心你嘛。”向璟笑得更開了,“跟你說正經的。我今晚在蘭會所跟人談事,剛進來的時候,看見你那位前女友了。”
謝之昱喝水的動作一頓。
“江霧柳?”
“對,一個人。我跟會所經理熟,順口問了句,說是來談你們宋家的專案的。宋景明沒來,把她推出來了。今晚那局甚麼人都有,擺明了就是狼窩。”向璟壓低聲音,“昱哥,你真不去看看?萬一你那前女友被人灌酒欺負了——”
“地址發我。”謝之昱打斷他,掛了電話。
他站在原地,汗水順著下頜線滴落。訓練館的鏡子裡,他看到自己的眼神——那種久違的、屬於八角籠中的鋒利,又回來了。
不是因為她。
他對自己說。只是因為這關乎他投資的專案。方旭文的成敗,也決定了他“隱山資本”在這個賽道上的佈局。
僅此而已。
他換了身衣服,拿起車鑰匙走出訓練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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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會所的包廂裡,空氣渾濁。
江霧柳已經坐了二十分鐘。這二十分鐘裡,她聽了至少三個低俗笑話,被勸了四輪酒,還要保持微笑應對那些所謂的“內幕分享”。
“江小姐,宋公子真是好福氣啊!”主位上的趙主任又舉起了酒杯,臉上泛著紅光,“來,這杯我敬你和宋公子!祝你們早日完婚,也祝宋家的專案早日落地!”
“謝謝趙主任。”江霧柳端起茶杯,姿態從容,“我以茶代酒,敬您。景明臨時有要緊事,特意叮囑我一定要向各位表達歉意。”
“誒,茶怎麼行!”旁邊經開區李副主任立刻幫腔,“江小姐,這可是趙主任敬的酒,代表咱們審批部門對宋家的支援!這杯酒不喝,可就是不給趙主任面子,也不給我們經開區面子啊!”
“李主任說得對!”另一個城投公司的副總也笑著附和,“江小姐,以後大家都是自己人,少不了要經常打交道。這第一杯酒,可是必須要喝的!”
幾雙眼睛都盯著她,笑容裡藏著審視和試探。他們在試探她的底線,試探宋家對她的重視程度。
江霧柳看著面前被斟滿的白酒。她知道這杯酒的意義。喝了,就等於默許了某種規則,開啟了某個口子。不喝,今晚這代表宋家的誠意就算砸了,宋景明那邊不好交代,專案也可能橫生枝節。
就在她指尖即將觸到杯壁,準備做最壞的打算時——
包廂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沒有敲門,沒有詢問。
一道身影就這樣堂而皇之地走了進來。
黑色襯衫黑西褲,一身禁慾氣息,袖口隨意挽起,露出熟悉的腕錶。
他的步伐不疾不徐,眼神淡漠地掃過眾人。那種姿態,不是闖入者,更像主人走進自己的領地。
所有人都愣住了,舉杯的動作僵在半空。
江霧柳的心臟猛地一跳,幾乎要撞出胸腔。
她看著謝之昱,看著他格外冷峻的側臉,一時間竟忘了呼吸。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李副主任,皺起眉,語氣不悅:“這位是?是不是走錯房間了?”
謝之昱像是沒聽見,徑直走到江霧柳身旁的空位——原本是給宋景明留著的。謝之昱很自然地拉開椅子,坐下,然後才抬眼看向發問的李副主任。
“李副主任是吧?”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瞬間壓下了包廂內所有的雜音。
“我是宋之昱。家父——宋逸。”
簡單的幾個字,如雷炸響。
“宋家的人?”李副主任的臉色變了。
他沒聽過“宋之昱”,但“宋逸”——是京州如雷貫耳、不可撼動的存在。
主位上的趙主任眯起眼睛仔細打量。
謝之昱沒等他們想明白,目光轉向江霧柳面前那杯酒,伸手拿到自己面前。
“趙主任,這杯我代霧柳喝了。”他舉起杯,“她這兩天胃不舒服,醫生叮囑要忌口。我這個做叔叔的,得看著點。”
“叔叔”兩個字,讓整個包廂瞬間安靜了。
趙主任瞪大了眼睛。其餘人面面相覷,資訊量太大,一時消化不了。
謝之昱補充道:“景明是我侄子。霧柳馬上要嫁進宋家,按輩分,她得叫我一聲叔叔。”
“原來是這樣!”趙主任反應過來,大笑起來,“你看我這記性!原來是宋三少,自家人,自家人!老爺子近來可好哇?”
“多謝惦念,家父一切安好。”謝之昱從容應對,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又倒了一杯,“這杯我敬您。霧柳年輕,又在國外待久了,不懂京州的規矩,您多包涵。”
趙主任只能舉杯。兩人碰杯,一飲而盡。
“不過。”謝之昱放下酒杯,話鋒一轉,“京州有京州的規矩,但我們宋家,也有宋家的規矩。”
他忽然抬眼,語氣依舊客氣,卻冷如寒冰。
“霧柳,是老爺子親口認下的未來孫媳。她的事,就是宋家的事。她的規矩——”
語速放緩,帶著平靜的威壓:“——就是宋家的規矩。”
包廂死寂。
“老爺子心疼晚輩,最見不得家裡女孩受委屈。他老人家發過話,宋家的女眷,在外面, 不興喝酒,也不必喝酒。 誰的面子,都不用給。”
他斟滿酒,舉杯。
“今天把話說開,也好。省得日後各位不清楚,白白浪費了心意,也……傷了和氣。”
“這杯,我敬各位。” 他一飲而盡,動作乾脆利落,“規矩,我替老爺子帶到了。霧柳以後在京州,還請各位——”
他目光微沉:“——多照應,也多擔待。”
先禮後兵。打得漂亮。
江霧柳不禁想,他在格鬥場上的姿勢一定更漂亮——可惜,她還沒看過他比賽。
接下來的局面完全被謝之昱掌控。
他不再提酒,而是開始聊專案前景、技術亮點、市場前景、政績可能。說話很有技巧,既展現了對專案的深入瞭解,又處處捧著在座幾人。
江霧柳看著他遊刃有餘地周旋。
謝之昱,一個在國外長大、遠離宋氏核心的局外人,為何對國內這套人情世故、權力話語體系如此諳熟?甚至懂得如何運用?恰到好處的淡笑,舉杯時的分寸,敲打與安撫並用的言辭……這絕非偶然。 若不是訓練有素,就是有人指點。
他到底還藏著多少她不瞭解的面孔?他在歐洲那些年,真的只是比賽和投資嗎?
這個認知讓她背脊掠過一絲寒意,卻又混合著無法抑制的、危險的好奇。
謝之昱喝了至少五杯白酒,但眼神清明,邏輯清晰。只有偶爾側頭看她時,眼底會閃過一瞬複雜情緒。
那不是叔叔看侄媳婦的眼神。
那是一個男人看一個女人的眼神。
酒局在微妙的氛圍中結束。謝之昱親自送一行人到會所門口,握手道別的姿態無可挑剔。
等所有人都離開,他才走回包廂。
江霧柳還坐在那裡。蔣菡已經進來,站在她身後,警惕地看著謝之昱。
“蔣菡,你坐陳叔的車回去。”江霧柳吩咐。
蔣菡猶豫了一下,目光在兩人之間逡巡。
“去吧,我送謝先生回去,他不能開車。”江霧柳的聲音很平靜。
蔣菡這才點頭,離開。
門關上,包廂裡只剩兩人。
空氣粘稠得彷彿凝固。
謝之昱轉過身,目光沉沉地鎖住她:“為甚麼來這種地方?”
“宋景明臨時有事,我來替他……”
“替他甚麼?”謝之昱打斷她,“替他應酬?替他喝酒?還是替他擦屁股?”
最後三個字,說得又低又重,毫不掩飾譏誚和怒意。
江霧柳心頭猛跳。他竟然……說得如此直白粗糲,而且一眼就看穿,這不是甚麼“代表出席”,而是宋景明丟給她的一個棘手局面。
謝之昱看著她眼裡一閃而過的驚愕,但更多的是迅速築起的防禦。心裡那股無名火燒得更旺,混雜著一種說不清的焦躁。
必須把話說重。必須讓她記住。 他不能讓今晚這種“僥倖”再有下一次。
“他的爛攤子,你管得過來嗎?”他語氣越發尖銳,“是不知道那包廂裡坐著甚麼樣的人,還是覺得自己本事夠大,甚麼龍潭虎xue都敢闖?”
江霧柳抿緊了唇。謝之昱的質問戳破了她努力維持的體面和盡在掌握的錯覺。
“怎麼不說話?如果今晚我不在,你打算怎麼辦?把那杯酒喝下去?然後呢?”
這句話問出來,連他自己都感到一陣心驚。他不敢想那個“然後”。
然後——她有想過,拿起那杯酒,潑在趙主任臉上。
也僅僅只是想想。
江霧柳很想反駁,想說她有分寸,她能處理。可在他彷彿能洞悉一切、盛滿怒意的目光下,任何辯解都無異於自撞槍口。
今晚的局面,確實超出了她預設的“應付一下”的範疇。
“宋家的水,比你想象得深。”謝之昱聲音低下來,“別甚麼事都往自己身上攬,更別急著證明自己是甚麼‘合格的好兒媳’。”
他看著她的眼睛:“特別是宋景明的事,離得越遠越好。這不是建議,是警告。”
話音落下,沉入死寂。
江霧柳被他這番話裡蘊含的沉重資訊和嚴厲的態度衝擊得心緒翻騰。
他知道甚麼?
他為甚麼對宋景明有如此大的戒心?
又為甚麼要用這種方式警告她?
良久,她緩緩抬眼。聲音很輕。
“那你……又為甚麼會來?”
謝之昱怔住。
“訓練完,餓了,來吃飯。碰巧看見你進包廂,碰巧聽說宋景明不在。”
“碰巧。”她眼睛發亮,像裹著冰的琉璃,“謝之昱,你甚麼時候開始相信巧合了?”
“不然你覺得我為甚麼來?”他反問。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不是來吃飯的。而且,你訓練時從不喝酒。”
在法國的時候,謝之昱以職業運動員的標準自律,滴酒不沾。
“所以我後悔了。”謝之昱扯了扯嘴角,“這酒……真他媽難喝。”
一句罕見的粗口,洩露了他此刻真實的心緒——煩躁,後怕,以及無法言明的破戒感。
又一陣沉默。
許久,江霧柳說:“謝謝。”
“不用謝。”謝之昱抓起外套,“我只是不希望我投資的專案負責人被灌醉耽誤工作。”
他遞過車鑰匙:“送我回去?”
江霧柳接過。
“下次,宋景明再讓你替他出席這種局,知道怎麼做了?”
“直接拒絕。”
“以甚麼身份?”
“以江霧柳的身份。”
還算聽話。
謝之昱終於舒展眉頭。
-
江霧柳坐進駕駛位,調整座椅和後視鏡。
“你住哪?”她啟動車子。
坐在副駕的謝之昱扣好安全帶,面色如常。
“楓林公館。”
江霧柳握著方向盤的手瞬間收緊。大腦空白。
“又是碰巧,和我一個小區?”
謝之昱側過頭看她。窗外霓虹流動,劃過他側臉。
他嘴角緩緩勾起一抹笑,那笑意裡帶著早有預料的從容,和一絲近乎危險的深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