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共謀】
“宋景明,十六歲就開始參與家族生意,用一份假合同讓他大伯栽了個大跟頭。二十歲,他第一個獨立操盤的專案,合作方負責人‘意外’車禍,他趁機壓價三成收購。二十五歲……”
他每說一句,江霧柳的臉色就白一分。
“這也是我要提醒你的——別把宋景明想得太簡單。你想借宋家的力在江氏站穩,這沒錯。但他的心思很深,你不是他的對手。”
江霧柳的心臟猛地一縮。
“你以為你能利用他,其實他都知道。他只是在等——等你最有價值的時候,再慢慢收網。等你沒用的時候——”
他沒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明瞭。
房間裡變得死寂,只有兩人的呼吸聲,一輕一重,在空氣裡交織。
可是,他為甚麼會知道這些?
這個疑問像毒藤般纏繞上江霧柳的心臟。
這些屬於宋家最核心、最隱秘的舊事,他如數家珍。
你來京州,到底有甚麼目的?
她沒有問出口。只是在心裡,漸漸拼湊出一個答案:
他來京州,不是為了我。
他有一個更大的計劃。而我,只不過恰好在這個計劃裡。
眼前這個人,已經不是巴黎的謝之昱了。
他是宋之昱。京州宋家那個神秘歸來的三少。
“說回正事。”謝之昱忽然轉了話題,將那支未點的煙擱回茶几,“方旭文告訴我,測試出了問題。”
話題轉得太快,江霧柳怔了一下才反應過來。
“嗯。密封圈材料問題。”
“為甚麼沒讓方旭文上會解釋?”
“因為不能讓他看到董事會那副樣子。”江霧柳苦笑,抬手揉了揉太陽xue。
“他那種技術潔癖,要是看到王欽和江元瀧的嘴臉,估計當場就會放棄合作。他需要的是一個純粹的、相信技術能改變世界的合作伙伴,不是一個充滿算計和掣肘的官僚機構。”
謝之昱若有所思:“所以你把所有壓力都自己扛了。”
江霧柳走到沙發前坐下,疲憊地靠進靠背——沙發軟硬度和巴黎那個一模一樣,她的身體記得。
“這是我的戰場。”
“很糟糕嗎?”
“不算太糟,有兩週時間。”江霧柳抬頭,撞上他看過來的目光,“程叔——我媽媽的舊部,給了我一個新材料公司的聯絡方式。我打算先解決密封圈的問題。”
“需要幫忙嗎?”
“暫時不用。”
“有需要隨時開口。”謝之昱也走過來,在沙發另一端坐下——不遠不近的距離,“我們現在算是一條船上的人了。”
他說這話時,目光很坦蕩。可“一條船”三個字,卻讓江霧柳心頭一顫。
這三個字,在商場上意味著捆綁,意味著共同利益,也意味著風險共擔。
而在他們之間,在這段剪不斷理還亂的舊情之上,這三個字更像一句曖昧的咒語,將過去與現在、私情與算計纏繞在一起。
她的記憶不可控地陷入過去那些夜晚——他們也是這樣,坐在沙發上,聊專案,聊未來,聊那些不切實際的夢想。
聊到深夜,他會把她拉進懷裡,吻她。那些吻開始時是溫柔的,後來變得急切,滾燙,像要把彼此融進骨血裡。
那些記憶太鮮活。謝之昱剋制的喘息,她毫不掩飾的呻吟,汗水交織的體溫——此時不合時宜地湧上心頭。
耳尖微微發燙。
那時她以為自己在演戲,演一場精心設計的狩獵。後來才知道,戲演得太久,有些東西就分不清真假了。
她不敢想。
就在這時,她的手機響了。
螢幕亮起——“宋景明”。
謝之昱瞥了一眼,眼神瞬間冷了下去:“需要我回避嗎?”
江霧柳抬眼看他,忽然起了某種近乎自虐的念頭。
她想看看,這層冷靜的皮囊之下,到底還藏著多少未熄滅的火。
她想看他會不會在電話接通的那一刻,發出一點聲音,哪怕只是一個加重的呼吸,來破壞她此刻“完美未婚妻”的表演。
“不用,你就在這聽著。”
她說著,按下了公放鍵。
電話接通的瞬間,宋景明溫柔帶笑的聲音傳了出來:“霧柳,到家了嗎?”
“景明。”她臉上所有冰冷的試探,都像潮水般褪去,換上了一層柔弱疲憊的面具。連聲音都浸透了讓人憐惜的溫順與依賴。
“剛到家。”
“我剛聽說今晚的事。”宋景明的聲音溫和如常,“你沒事吧?趙主任他們……沒為難你吧?”
“他們一直勸酒……”她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帶著隱忍的委屈,“我說我不能喝,趙主任就說我不給面子……”
謝之昱就坐在對面,靜靜看著她。就像欣賞一場表演。
燈光下,他的眼神深得像漩渦,翻湧著複雜情緒。他的手指捏著那支菸,在指腹間緩慢滾動,白色煙紙被反覆摩挲,一下,兩下,節奏平穩得近乎刻意。
而她的指尖,深深掐進掌心。尖銳的刺痛讓她清醒,維持著電話裡嬌柔的語調。同時也讓她更興奮,她賭他忍得快要爆炸。
電話那頭,宋景明還在說著甚麼,語氣裡盡是關切。
可江霧柳的全部感官,都被對面那個男人攫住了——他微微繃緊的下頜線,他眼底一閃而過的暗色,他握緊又鬆開的拳頭,他喉結滾動的弧度——剛才那一下太快了,她還沒看夠。
空氣在這一刻凝固成了琥珀。
但他終究沒有動。
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他只是看著她,眼神深得像要把她吸進去,再嚼碎了吞下去。
她賭贏了。
他選擇了與她共謀,在這通電話面前,扮演一個“不存在”的旁觀者。
她贏了他此刻的剋制,也贏了自己心裡那點陰暗的、看到他極力忍耐時,扭曲的滿足感。
“霧柳?霧柳——”直到宋景明在電話那頭提高了聲音,喊她的名字。
“嗯?”她應聲,聲音瞬間變得柔軟,“景明……抱歉,有點累,走神了。”
“對不起。是我考慮不周,讓你受委屈了。”宋景明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真誠的歉意。
“沒事……”她輕聲說,然後像隨口一提,“對了,還碰見你小叔了。他在隔壁包廂,好像是參加一個朋友的局,聽見動靜就過來幫我解了圍——多虧他呢。”
“我聽說了。”宋景明的語氣有些微妙,“真是巧,也多虧小叔在場,改天我一定好好謝謝他。”
時機到了。
“景明……”她欲言又止。
“怎麼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不是……”她頓了頓,彷彿經過艱難的心理鬥爭才說出口,“我不喜歡這樣的場合。下次再有這種局,你能不能……別讓我一個人去?”
恰到好處的示弱,帶著依賴的請求,精準擊中了宋景明的愧疚感和保護欲。
讓他幾乎相信,那個驕傲的背脊筆直的江小姐,也會有脆弱的、需要被保護的時刻。
果然,宋景明的聲音立刻更軟了,再次道歉:“對不起,霧柳。沒有下次。”
“嗯。”她低低應了一聲,帶著疲態,“我今天有點累,想睡了。”
“那你早點休息,見面說。”
電話結束通話。
江霧柳握著手機,在寂靜中坐了很久。
她忽然覺得一切都很陌生——包括剛才那個在電話裡撒嬌示弱的自己。
茶几上,那支被謝之昱捏斷的煙,斜斜躺在乾淨的菸缸裡,菸絲從破損的紙縫透出來。像某種被強行壓碎、卻依然沒被點燃的東西。
江霧柳看了眼時間,站起身,“不早了,我該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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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裡很安靜,只有她自己的腳步聲。她走到電梯口,按下上行鍵。
等電梯的時候,腦海裡全是剛才的畫面——那雙粉色的拖鞋,那些沒扔的書,他說“你不是他的對手”時的眼神,還有每一次貼近。
她的心有點亂。
不單是為了踏進那個和回憶裡一樣的地方時,自己沒控制好燃起的舊情,更是因為他關於宋景明的警告。
電梯到了。
她走進去,按下13。
門緩緩合攏,鏡面裡映出她蒼白的臉,和依然挺直的背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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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束通話江霧柳的電話後,宋景明臉上的笑容緩緩褪去。
他站在書房落地窗前,手裡握著已經暗下去的手機,目光落在窗外京州的夜色裡。
趙主任十分鐘前的電話還在耳邊迴響:
“宋總啊,今晚真是……真是對不住!我們不知道江小姐不能喝酒,老爺子定下的規矩,我們哪敢不遵啊?幸好三少在場,不然我們可真要鬧笑話了……”
“三少?”宋景明當時反問。
“對對對!宋之昱宋三少!”趙主任的語氣帶著一種微妙的熱絡,“哎喲,說話做事那叫一個滴水不漏!我跟您說,就衝三少今天那幾句話,你們宋家那個風光儲專案,下週一,我親自給你批!”
電話結束通話後,宋景明在窗前站了很久。
太巧了。
宋之昱為甚麼剛好在蘭會所?為甚麼剛好在那個時間出現?為甚麼他對宋家的專案細節都瞭如指掌?
而且,並沒有甚麼“老爺子定下的規矩”。
這個在國外長大、常年遊離在家族邊緣的“三叔”,甚麼時候變得這麼……遊刃有餘?
宋景明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查一下,宋之昱今晚為甚麼在蘭會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