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反擊】
江霧柳張了張嘴,反駁卡在喉嚨裡。
他說中了一部分。她確實想過退路。在巴黎最後那些日子,一邊沉溺,一邊瘋狂地在本能裡劃清界限。
她的沉默,成了最後一根稻草。
謝之昱閉了閉眼。再睜開時,所有痛苦、脆弱、期待,都被一層厚厚的冰封住了。
只剩下冰冷、理性、近乎殘酷的清明。
“過去的事,必須過去。”江霧柳偏過頭,避開他灼人的視線,聲音恢復平靜,“現在你是宋之昱,我是江霧柳。我們是叔侄關係,僅此而已。”
“過不去。”謝之昱斬釘截鐵,“遊戲開始了,就不是你一個人說結束就能結束的。”
他拿過江霧柳手機。
“加回來。”他遞到她面前。
江霧柳知道,自己沒有選擇。她接過手機,解鎖,操作,新增。動作緩慢,像在進行某種屈辱的儀式。
完成後,她將手機介面給他看。
謝之昱確認,嘴角勾起一抹沒有溫度的弧度。
“很好。從現在起,我要你——隨叫隨到。”
江霧柳卻忽然抬眼。
暖黃的燈光落在她臉上,讓那雙過分冷靜的眼睛顯得格外明亮。那裡沒有恐懼,沒有屈服,反而燃起一簇銳利的火光。
“宋三少,”她緩緩開口,“你這麼處心積慮留在我的聯絡人裡,就不怕……我也知道你的秘密嗎?”
謝之昱挑眉。
“你在宋家人面前,把自己偽裝成一個遊手好閒、不成氣候的公子哥。讓所有人都覺得你只是個被慣壞了的私生子,對他們毫無威脅。”
她向前一步,雖矮他一個頭,氣勢竟絲毫不輸。
“可實際上呢?歐洲資本的隱形獵手、NV幕後人、能左右F集團收購案、能一個月內把我查清楚的人——真的是個廢物嗎?”
謝之昱的眸色驟然變深。
“你刻意隱藏實力,潛伏在宋家這潭深水裡……”江霧柳頓了頓,帶著某種危險的洞察,“是想做甚麼呢,謝先生?”
四目相對。
空氣中有甚麼東西在噼啪作響。是理智斷裂的聲音,是偽裝剝落的聲音,是兩隻被困在籠中的猛獸互相撕咬前,短暫而致命的對峙。
謝之昱看著她,看了很久。
有驚訝,有被看穿的慍怒,有獵物突然反擊的錯愕。但更深處,卻燃起一簇危險的、帶著病態欣賞的火光——像獵人遇上了值得全力以赴的對手。
“有意思。”他低笑出聲,帶著愉悅的寒意,“江霧柳,我從未看輕你,可你比我想的……”
他再次將她困在牆壁與他的身體之間。
……更聰明。聰明到讓我想毀掉你,又想看看……你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更可恨。” 最終,說出口的是這三個字。
“彼此彼此。”江霧柳毫不退縮,甚至仰起頭,“我也警告你,謝之昱。我走到今天這一步,沒有退路。聯姻是我唯一的籌碼,宋太太是我必須坐上的位置。”
她的眼神決絕得像淬火的刀。
“誰要是毀了我的計劃,我會魚死網破。”
她一字一頓:
“就算要下地獄——我也會拉你墊背。”
話音落下,空間裡只剩下交纏的呼吸。分不清是誰的。
謝之昱的目光從她倔強的眼,滑到她緊抿的唇,最後落在她纖細的脖頸——那裡,脈搏在蒼白的面板下急促地跳動。
他忽然俯身,鼻尖湊近她的頸側。溫熱氣息拂過她耳後,那裡是她習慣噴灑香水的位置。
江霧柳心臟猛跳。敏感面板激起一陣戰慄。
“江小姐真是長情。”謝之昱嘴角勾起嘲諷,“用著我送的香水,來和我侄子赴約……難道,餘情未了?”
江霧柳抬眼,最初的慌亂已經褪去,只剩冰冷的透徹。
“餘情未了?”她重複這個詞,淡淡回擊,“是誰,連我對未婚夫笑了幾次、碰了幾次,都數得那麼清楚?”
她微微偏頭,眼神帶笑,“到底是誰……餘情未了?”
時間彷彿凝固。
就在江霧柳以為他會爆發時——
謝之昱忽然動了。
他一手圈住她的腰,另一隻手強橫地扣住她的後頸,不容抗拒地將她整個人摁向自己。
他要吻她。
這個認知讓江霧柳渾身僵硬。她沒有躲,沒有閉上眼睛。只是那樣看著他,看著這個曾經溫柔克制、此刻卻顯露出偏執瘋感的男人。
他的唇懸停在她唇上毫厘之處。
溫熱的呼吸交織,帶著淡淡煙味。她能感覺到他身體的緊繃,能感覺到他扣在她後頸的手指在微微顫抖——不是恐懼,是某種極力壓抑的、瀕臨爆發的情緒。
一秒,兩秒,三秒。
預想中的吻沒有落下。
謝之昱閉上眼睛,濃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深深的陰影。再睜開時,眼底的瘋狂和慾念,被一種自虐般的剋制,強行壓了下去。
他緩緩直起身,鬆開了扣住她後頸的手。
剛才那瞬間的侵略性與曖昧,蕩然無存。只剩下冰冷的、理性的、帶著嘲弄的距離感。
“現在吻你,算甚麼?”他抬手,拇指輕佻地擦過她柔軟的下唇,指腹沾染了一抹曖昧的、屬於她的鮮紅,“偷情?”
他後退一步,慢條斯理地整理襯衫領口,撫平西裝上的褶皺。
“江霧柳,我們的賬,慢慢算。”
說完,他不再看她,轉身擰開門鎖,徑直走了出去。
廊燈昏黃的光從門外湧進來,將他的側影勾勒出一道冷硬的剪影。
門輕輕合上。
江霧柳靠著牆。她抬起手,輕輕碰了碰自己的下唇。那裡還殘留著他的觸感——冰冷輕佻,卻又在某個瞬間,洩露了壓抑到極致的渴望。
然後,她緩緩地,勾起一抹確認的笑意。
既然他餘情未了……
那這場遊戲,她還是會贏。
她走到洗手檯前,開始洗手、補妝。鏡中的女人恢復成那個端莊得體、無懈可擊的江家小姐,宋景明的未婚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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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景明第二次看錶時,面上仍帶著溫和的笑意,指尖卻無意識地輕叩著桌面。
十分鐘了。
江霧柳離席已經十分鐘。家宴中途離席本無大礙,但……
他的目光掃過斜對面空著的座位——謝之昱在三分鐘前也起身離席,說是“去抽根菸”。
走廊的露臺確實可以抽菸。但需要三分鐘嗎?
宋景明端起酒杯,呷了一口,卻品不出滋味。他放下酒杯,含笑對長輩們說:“我去看看霧柳,怕她找不到路。”
起身時,姿態依舊從容。
走廊燈光昏黃,露臺的玻璃門半掩著。
宋景明走近時,謝之昱正倚在欄杆邊,指間夾著燃了一半的煙。他聽見腳步聲,轉過頭,臉上是慣常的、略帶散漫的笑意。
“來找人?”謝之昱吐出一口煙,語氣輕鬆。
“嗯,看看霧柳是不是迷路了。”宋景明站定,目光狀似隨意地掃過謝之昱——西裝平整,領口依舊解開一顆,神色自然,看不出任何端倪。
“你們感情可真好。”謝之昱彈了彈菸灰,調侃道,“這一分鐘不見,就魂不守舍了。”
宋景明也笑了:“小叔說笑了。您要是願意定下來,以您的條件,甚麼樣的姑娘找不到?”
“算了。”謝之昱搖搖頭,“跟你一個馬上要結婚的人說,單身有多自由……太不人道。”
他拍了拍宋景明的肩,語氣恢復了長輩的溫和:
“快去吧。我抽完這根就回去。”
宋景明點頭,轉身朝洗手間方向走去。
洗手間在走廊盡頭。
宋景明剛走近,門便從裡面開啟。江霧柳走了出來,妝容依舊妥帖。
見到他,她微微一愣:“你怎麼來了?”
“來看看你。”他自然地伸手,掌心貼上她的額頭,“不舒服?”
“沒事,就是有點悶。”江霧柳垂下眼睫,聲音輕柔,“可能喝得有點急。抱歉,讓長輩們見笑了。”
“沒事就好。”宋景明攬住她的肩,掌心感受到她身體一瞬間的細微緊繃,但很快放鬆下來。
兩人並肩往回走。經過露臺時,玻璃門已經關嚴,裡面空蕩無人。
回到餐廳,謝之昱早已坐回原位,正端著茶聽宋逸說話。見他們回來,他抬眼看過來,目光在江霧柳臉上停留了正常的一秒,然後自然地移開,繼續剛才的話題。
一切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