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天才】
沈懷舟的舊宅隱在城西一條安靜的衚衕深處。
推開那扇斑駁的木門,撲面而來的先是沁人心脾的花香。
院子裡,沿著青石小徑兩側,各色蘭花在晨光中盛放——春劍的翠葉挺拔,建蘭的素瓣清雅,幾株珍稀的蓮瓣蘭更是開得宛如蝶翼。
這是江霧柳的外婆生前最愛的花。她去世後,沈懷舟便接手照料,一養就是十五年。
“外公。”江霧柳將帶來的明前龍井放在紅木八仙桌上,目光落在那些蘭花上,“外婆留的這些花,您照顧得真好,開得越來越繁茂了。”
沈懷舟正在書房門口撣灰,聞言抬起頭,老花鏡後的眼神溫和:“有心想做好一件事,總能做好。”他放下雞毛撣子,走到院中,指尖輕撫一片蘭葉,“養花和做學問一樣,急不得。得懂它的性子,知道甚麼時候該澆水,甚麼時候該遮陰。”
他頓了頓,話鋒轉回正題:“旭文快到了。那孩子,性子比蘭花還難伺候。”
沈懷舟是國內電化學領域的泰斗,門生故舊遍佈產學研三界,曾在國家能源部擔任過顧問。退休後深居簡出,心裡卻一直關注著技術進步。
方旭文就是他的得意門生。曾是沈老的博士生,後又在頂尖國家實驗室工作,因無法忍受官僚主義而毅然辭職創業。
“旭文那孩子,是這個。”沈懷舟比了比大拇指,眼神裡透著學者特有的純粹讚賞,“他在清華讀博時,一篇關於燃料電池質子交換膜的論文,就讓德國馬普所直接發來了邀請函。可惜啊,他一根筋,非要回國自己做。”
江霧柳專注地聽著。她知道外公從不輕易夸人。
“技術上是沒得說,”沈懷舟話鋒微轉,帶著長輩的無奈,“就是脾氣軸,最討厭外行指導內行。前年有個基金想投他,派了個不懂技術的經理去談,被他當場請出去了——連杯茶都沒給喝。”
“那他能點頭合作的人,一定不簡單。”
“嗯。”沈懷舟頷首,神色認真起來,“他偏偏選了個剛成立不久的小機構。說是,這個投資人和別人不一樣,不僅懂他的技術,還懂他看到的未來。旭文那種技術潔癖,居然能和他聊到一起,對方還是個比他小不少的年輕人。”
“外公,有些人的成熟和眼光,可不能以年紀來計算。”
“說的是。你和旭文吶,年輕有拼勁,好好幹,外公支援你。”
江霧柳跟著外公走進書房。四壁皆是頂天立地的書架,線裝古籍與當代學術著作安然比鄰。最醒目的是中央那面巨大的白板——上面寫滿了複雜的化學公式和工程草圖,墨跡新舊交錯,像一部正在書寫的技術史詩。
沈懷舟走到白板前,指尖點在一個結構示意圖的核心位置:“旭文這個
方旭文的創業專案是攻克國家‘卡脖子’環節的關鍵技術。他設計的超高效能瓶口閥組整合系統主要用於高壓儲氫瓶的瓶口上,是控制儲氫瓶安全使用的關鍵部件,門檻極高。方旭文設計的系統,反應速度比進口產品快0.3秒,成本卻能降20%,解決了國產化最大的痛點。
“但實現量產卻沒那麼容易。”江霧柳敏銳地捕捉到外公語氣裡的保留。
沈懷舟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實驗室是理想國,工廠是修羅場。他卡在三個地方:材料穩定性、產線裝配精度,還有——”
“也是最重要的——他堅持用全新的資料協議。這意味著,任何想用他閥組的企業,都得把整個BMS(電池管理系統)推倒重來。”
江霧柳心頭一沉。
這一點在她的預研報告裡標紅了三次——生態壁壘,往往是新技術最難跨越的鴻溝。
“所以您覺得……”她試探道。
“他需要的不只是錢。”沈懷舟重新戴上眼鏡,目光變得深遠,“他需要懂技術的合作伙伴,需要有魄力的產業方,需要……”他看向外孫女,“一個願意和他一起改寫規則的人。”
話音剛落,門鈴響了。
沈懷舟去開門。江霧柳站在書房裡,聽見院中傳來對話聲——
“老師,這是您要的《電化學前沿》最新一期。”
“辛苦你了旭文。來,進來……誒,之昱也來了?”
江霧柳的呼吸驟然一窒。
她聽見那個熟悉的聲音在院中響起,平靜,沉穩:
“沈教授,早。路上和方博通了個電話,他說要過來送資料,就一起來了。”
腳步聲踏過青石小徑,由遠及近。
江霧柳站在原地,她看著書房門口——
先出現的是方旭文,三十五歲上下,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清華大學文化衫,牛仔褲膝蓋處有些磨損,揹著一個鼓鼓囊囊的雙肩包。鏡片後的眼睛明亮銳利,但眼下的青黑顯示著長期的睡眠不足。
然後,是他。
謝之昱走在方旭文身側,一身休閒裝,白T外穿著一件水洗襯衫,牛仔褲配德訓鞋,像個氣質乾淨的博士生。
畫面彷彿被調到了慢速——晨光落在他肩頭,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他慢慢走進書房,臉上帶著得體疏離的微笑,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裡沒有任何私人情緒。
就像在看一個初次見面的、需要評估的商業夥伴。
“江總,你好。”方旭文拘謹地點頭。
“方博士,幸會。”江霧柳目光轉回,報以微笑。
沈懷舟笑著介紹:“說曹操曹操到,霧柳啊,這就是我跟你提的,那個年輕的天使投資人,謝之昱。”
謝之昱微微頷首:“江小姐。又見面了。”
這句“又見面了”說得輕描淡寫。
沈懷舟和方旭文具是一愣。
方旭文看看謝之昱,又看看江霧柳,推了推眼鏡:“你們……認識?”
空氣凝固了一瞬。
“認識。”謝之昱先開口,語氣坦然。
“不熟。”江霧柳幾乎同時接話。
兩人對視一眼。
謝之昱的嘴角勾起:“江小姐說得對,一面之緣,談不上熟。”
氣氛微妙地繃緊了。
沈懷舟適時地走過來,笑著打圓場:“認識就好,省得我再介紹了。你們聊正事,我去泡茶。”
他退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方旭文沒受插曲影響。他開啟雙肩包,取出一個用防震泡沫仔細包裹的金屬部件,輕輕放在桌上。
“江總,這就是我們正在做的
江霧柳身體微微前傾。之前做調研時只看過照片,實物比照片更令人驚歎——幾十個精密零件以不可思議的方式巢狀在一起,整體卻只有巴掌大小。
“很精妙。您設計的突破點是把洩壓閥和感測器的物理距離縮短到了極限。您設計成了1.5毫米,這和主流產品的3毫米相比,是質的飛躍。”
“是的。物理距離縮短1毫米,響應時間就能快0.3秒。在儲氫瓶高壓洩漏的極端場景下,氫氣擴散速度極快,這0.3秒,足以在氫氣濃度達到爆炸下限前切斷或洩壓,是生與死的區別。”
江霧柳點頭。可她不止是來欣賞技術突破的,她開誠佈公地說:“我有一個疑問。這裡的資料介面採用了非標設計。這意味著,如果您的系統要整合到我們集團現有的儲氫瓶中,整個BMS的通訊協議都需要修改。成本會非常高。”
方旭文眉頭微蹙:“現有協議是二十年前的標準,效率低下,而且有安全隱患。我的系統能提供十倍於現有標準的資料流,為甚麼不能是標準來適應更好的技術?”
“方博士,我理解您的理想。”江霧柳的聲音依然平和,“可市場不只有技術,還有生態。一輛氫能重卡上有六個儲氫瓶,一個集團有上百個車隊。如果要為您的系統全面升級BMS……成本、風險和時間視窗,都是現實問題。”
方旭文的臉色沉了下去。
“所以你和之前那些投資人一樣。”他的聲音裡帶著失望,“只想要一個更便宜的替代品,而不是一個更好的解決方案。”
他語氣激動起來:“如果所有人都只考慮相容過去,那技術就永遠不會進步!我們之所以被國外技術‘卡脖子’,就是因為總是在別人的標準後面修修補補!”
他從包裡拿出一個金屬盒子,情緒平復了一些:“你知道這是甚麼嗎?”
江霧柳仔細看了看,搖頭:“不像儲氫領域的部件。”
“這是我從一個進口工業機器人上拆下來的。它的材料是一種我們至今無法穩定量產的特殊陶瓷。它和我的閥組一樣,都是產業鏈上一個小小的關節。但就是這一個個小小的關節,掐住了我們高階製造業的脖子。”
他直視著江霧柳,一字一句地說:“我做的不只是一個閥組。我想證明,我們能用自己的關節,撐起自己的產業。如果你只想要替代品,那我們沒有談下去的必要了。”
這番話讓書房陷入了沉默。窗外的鳥鳴格外清晰。
江霧柳看著方旭文緊抿的嘴唇,再去看謝之昱平靜的臉,知道此刻任何一句勸說都是徒勞。技術理想與商業現實的鴻溝,如此清晰地橫亙在眼前。
就在這緊繃的寂靜幾乎要令人窒息時——
一直沉默的謝之昱開口了。
他目光落在閥組原型上,聲音平靜:
“方博,如果江氏願意承擔BMS升級的前期成本,你能否保證——在十八個月內,將閥組的量產良率做到95%以上?”
這個問題精準地切入了核心。
方旭文沉默了幾秒。
“需要兩個條件。第一,我需要訪問江氏的極端工況測試平臺,做至少三輪全週期驗證。第二,我需要一條中試產線的決策權——從裝置選型到工藝引數,我說了算。”
“可以。”江霧柳幾乎是立刻回答。
方旭文有些意外地看向她。
“下週三,測試平臺對您開放。”江霧柳調出日程,“至於中試產線……只要能在測試中證明系統的可靠性,我可以申請,在江氏投資建設一條專屬產線。”
她頓了頓,補充道:
“但前提是,這條產線的核心技術,必須對江氏完全開放。我們需要在必要時,自主進行維護和升級。”
方旭文看向謝之昱。
謝之昱點頭:“合理的條件。”
書房裡安靜下來。
三個人,三種角色,一個脆弱的同盟,剛剛成形。
-
初步的合作意向達成。
方旭文小心翼翼地將閥組裝回防震包。
江霧柳忽然開口:“謝先生,能借一步說話嗎?”
謝之昱顯然意料之中,隨她走到院子裡。
“你是故意介入這個專案的嗎?”
謝之昱逆著光,他的表情看不真切。
“如果我說是,你會怎麼做?退出?”
“不會。”江霧柳走到他對面,“這個專案對我太重要。重要到……即使知道你在背後,我也必須推進。”
謝之昱看了她很久。
然後,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帶著某種複雜的情緒。
“江霧柳,你把我想得太複雜了。我投資啟元的時候,連沈教授和方博的關係都不知道。”
“但我承認,今天我是故意和方博一起來的。我想看看,你見到我會是甚麼反應。”
江霧柳站和他對視,他眼裡那抹玩味讓她不爽。
“你是甚麼時候知道的?”
“今天早上——方博給我打電話,說‘沈老的外孫女——江氏集團的江總想見他’,讓我一起過來的時候。”
江霧柳盯著他,試圖找出撒謊的痕跡。
但謝之昱的表情平靜得像在陳述客觀事實。
江霧柳迅速理清思路。
“我一直在想,你到底為甚麼要出現。”
“一開始我以為,你要破壞我的婚事。但宋家家宴那天,你沒有——你甚至特意去抽菸,製造不在場證明。”
她頓了頓:
“今天,我懷疑過你想破壞我的事業,阻撓我聯姻的計劃。但現在看來,也並不是。”
謝之昱笑著說:“還想到了甚麼?”
江霧柳盯著他,試圖從平靜的表面下找到一絲破綻。
“說不出來?”謝之昱微微偏頭,“還是……不敢說?”
“我不知道。”江霧柳終於承認,有一絲洩氣,“我不知道你想做甚麼。”
謝之昱的笑意深了些。
江霧柳搖頭,“一個理性的、精於計算的投資人,為甚麼要做這些看起來……毫無收益的事。”
謝之昱走到她面前,他身上帶著清爽的、被陽光曬過的味道。
“誰告訴你,沒有收益?……看著你猜不透,看著你著急,看著你絞盡腦汁想弄明白我想做甚麼……”
他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危險的光:
“這本身,就是收益。”
江霧柳的呼吸一滯。
笑聲很輕,卻帶著一絲釋然:“所以你是來玩我的。這就是你的目的。”
“有這個可能。”謝之昱站在原地,“不過江小姐,遊戲才剛開始。現在就下結論,未免太早了。”
“對了,走之前給你一個建議。”
“甚麼?”
“在江氏內部推動這個專案時,不要提我的名字。”
“為甚麼?”
謝之昱轉過身。晨光明亮,落在他臉上。
“事以密成。江小姐,有些事需要先證明價值。”
說完,他轉身回到會客廳。
腳步聲漸行漸遠。
江霧柳站在院子中央,久久未動。
蘭花開得正好,在晨風中微微搖曳,送來絲絲沁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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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之昱的每一句話都像謎題。真真假假,虛虛實實。
她猜不透,卻只能繼續走下去。方旭文的專案對她,對江氏,甚至對宋氏都至關重要。
至於謝之昱……她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與他周旋。
謝之昱和方旭文離開後,沈懷舟走了過來:“談得怎麼樣?”
“很好。”江霧柳臉上露出笑容,“外公,謝謝您。”
“謝甚麼。”沈懷舟擺擺手,眼神欣慰,“路怎麼走,還得看你們自己。”
他頓了頓,看向衚衕口:
“你和那孩子,不止是一面之緣吧?”
江霧柳點頭,笑容有一絲尷尬,“前男友。”
沈老微微一震,隨後一笑,“怪不得。”
“不過,”江霧柳再抬頭時,目光已變得銳利,“他很專業,倒未必要成為敵人,也可以……為我所用。”
她忽然笑容明媚起來。
你來清算,我就好好利用你送上來的機會。
誰是獵人,誰是獵物,現在下定論,確實還太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