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重逢】
聲音還是那個聲音。低沉,平緩,帶著特有的磁性。
可在江霧柳聽來,每一個音節都像冰錐。
宋逸擺擺手:“到了就好。來,見見人。”
謝之昱轉身,目光依次掠過宋伯謙、周敏、宋伯鈞、林婉茹。
“大哥,大嫂。”
“二哥,二嫂。”
最後,他的視線停在宋景明身上,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景明,好久不見。”
“小叔。”宋景明笑著回應,握著江霧柳的手卻絲毫未松,“您可算回來了。爺爺唸叨您半天了。”
謝之昱的視線,落在那雙交握的手上。
一瞬間,江霧柳看見他眼底有甚麼東西沉了下去。
不是驚訝,不是錯愕,而是一種深不見底的、冰冷的瞭然。就像獵人看著踩進陷阱的獵物,早已預料到這一刻的到來。
“這位是?”他的聲音平靜無波。
宋景明這才恍然般,卻反將她的手握得更緊,將她往前帶了半步:“小叔,介紹一下,這是我未婚妻,江霧柳。霧柳,這位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從歐洲回來的小叔,宋之昱。”
三個字,如驚雷炸在謝之昱耳畔。然後他穩穩伸出手:“江小姐,幸會。”
江霧柳機械地抬手。
他握持的力道不輕不重,時間不長不短——符合完美社交禮儀。
可就在即將鬆開的一刻,他的拇指在她虎口處,重重一按。
像確認——是你。
像警告——你逃不掉。
像無聲的宣判——遊戲開始了。
“之昱在歐洲,霧柳也在法國留學,你們說不定還見過呢。”林婉茹笑著打趣,試圖活躍氣氛。
謝之昱鬆開手,神色淡漠:“歐洲不小,沒那麼巧。”
他說得雲淡風輕,彷彿真的一切從未發生。
-
餐廳裡,長桌已經擺好。
宋逸坐在主位,左右分別是宋伯謙和宋伯鈞。江霧柳被安排在宋景明身側,而謝之昱的位置,正好在她斜對面——一個抬眼就能對視的距離。
落座時,她的目光無意中和他相撞。
他正慢條斯理解開西裝釦子。察覺到她的視線,他抬眼,嘴角勾起一絲難以察覺的弧度。
謝之昱安靜得像個局外人。偶爾回應問話,語氣溫和卻疏離。當話題轉到他在歐洲的生活時,他放下筷子。
“就是打發時間。”他語氣慵懶,“投點小專案,看看畫展,喝喝酒。歐洲的生活……太無聊了。”
宋伯謙問:“之昱在歐洲具體投哪些方面?現在全球經濟都不景氣,得謹慎些。”
問題很平常,帶著長兄對弟弟的關心。
“大哥說得對,所以我投得也雜。看見甚麼有意思就投一點——酒莊、藝術品基金、還有朋友搞的那個……叫甚麼來著?對了,虛擬貨幣。”
他笑了笑,帶著玩票的無所謂:“賺點零花錢而已。”
這話說得極其“宋家三少”——一個被寵壞的、不缺錢、投資全憑興趣的富貴閒人。
宋伯謙點點頭,不再多問。
林婉茹給謝之昱添了湯:“之昱啊,你也老大不小了,就沒遇到個合心意的?”
“遇到過一個。”他語氣隨意,“
江霧柳握著筷子的手微微一頓。
宋逸蹙眉:“你這個吊兒郎當的樣,誰能看上你?”
桌上其他人也都當他是在開玩笑。
謝之昱的目光,這時轉向了宋景明和江霧柳,流露出毫不作偽的羨慕:
“所以我才說,羨慕景明。”他舉起酒杯,“像景明和江小姐這樣,年紀相當,家世相配,又是自由戀愛……真是難得的緣分。”
自由戀愛……讓氣氛有一絲微妙的尷尬。
“景明,江小姐,恭喜。”
宋景明穩重舉杯:“謝謝小叔。我和霧柳會好好的。”
江霧柳也跟著舉杯,指尖冰涼。她看著謝之昱——他笑得那麼得體,那麼真誠。
只是,他甚麼時候有這麼好的演技了?
-
晚餐在看似平靜的氛圍中繼續。
謝之昱話很少,可江霧柳能感覺到,他的目光時不時落在她身上,像無形的蛛絲,一層層將她纏繞。
她幾乎吃不下任何東西。每一次抬頭,都可能撞進他的眼睛裡。
“抱歉,”江霧柳倏然起身,“我失陪一下。”
迴廊幽深,燈光昏暗。
洗手間在迴廊盡頭。江霧柳推開門,反手落鎖,背靠著冰涼的門板滑坐在地。絲綢裙襬散開,像一朵凋謝的花。
寂靜。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
謝之昱。宋之昱。
這兩個名字在她腦中瘋狂撕扯。
然後——
門外傳來腳步聲。
不疾不慢,從容沉穩。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聲音,在寂靜中被無限放大。
嗒。嗒。嗒。
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的心跳上。
腳步聲停在門外。
“江小姐。”謝之昱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平靜低沉,“你還好嗎?”
她沒有回答。脊背一瞬發涼。
“開門。”不是請求,是命令。
“我想一個人待會兒。”
門外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聽見了鑰匙插入鎖孔的聲音。
門開了。
謝之昱站在門口,手裡拿著鑰匙,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走進來,反手關上門。
“咔噠”。落鎖。
空間瞬間被他的氣息充滿。他一步步走近,皮鞋踩在地面上,發出沉重的悶響。最終停在距離她一步之遙的地方,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裝得不累嗎,江霧柳?”
聲音很輕,帶著冰冷的譏誚。謝之昱緩緩蹲下身,與她平視。距離近得她能看清他眼底的血絲,能聞到他呼吸間淡淡的菸草味——他抽菸了。
“餐桌上,你對他笑了七次,主動碰了他三次,回應他的每一句話都恰到好處。”
江霧柳背貼牆壁,呼吸一窒。
“我……”
“噓。”他豎起食指,抵在自己唇邊,眼神卻牢牢鎖著她。
“讓我猜猜——你連他喜歡吃甚麼、討厭甚麼、習慣用哪隻手,都提前背熟了吧?”
他笑了,笑容裡毫無溫度。
“就像在勃艮第,你扮演我未婚妻時,把我查得清清楚楚一樣。”
他俯身,氣息噴在她耳畔:
“江霧柳,你一直都是個高明的演員。”
頂燈是暖黃色的,可落在他臉上,卻冰冷蒼白。
“解釋。”他忽然斂了笑意,只剩一片冰原。
“解釋甚麼?”
“解釋你為甚麼在這裡。”他聲壓極強,每個字都像從牙縫擠出,“解釋為甚麼你是宋景明的未婚妻。為甚麼不告而別,然後以這種方式,出現在我面前。”
“謝先生神通廣大,不是都查清楚了?”
“我要聽你親口說。”
“好。”她深吸一口氣,“江家需要宋家的勢,我就是那個籌碼。滿意了嗎,
最後三個字,她咬得格外重。
謝之昱的瞳孔猛地收縮。
“為甚麼不告訴我?!”他猛地將她從地上拉起,雙手撐在她身側的牆壁上,將她完全困在自己的陰影裡。氣息灼熱,帶著壓抑到極致的瘋狂。
“你有無數次機會!哪怕一條簡訊!江霧柳,這就是你處理問題的方式?突然消失,讓我滿世界找你,然後……”
他的聲音哽住,喉結劇烈滾動。
“然後讓我,親眼看著你握著他的手,聽他叫你‘未婚妻’!”
他的眼睛紅得嚇人。
“你知道嗎?”他湊得更近,每個字像砸在她心上,“直到看見你前,我還天真地以為……你是被迫的。我認識的江霧柳,不可能任人擺佈。”
“可我看到了甚麼?你握他的手那麼自然,笑得那麼溫柔。”
他盯著她,眼神像要將她釘穿,掩不住滿目蒼涼。
“告訴你又怎樣?”江霧柳聲音發抖,卻倔強地不讓眼淚模糊視線,“告訴你,我就能不回國嗎?我們就能有結果嗎?謝之昱,你醒醒!我們從一開始就註定沒結果!”
“至少我可以選擇怎麼面對!”他扣住她的肩,力道大得她發疼,“而不是像個白痴被矇在鼓裡,最後在自家家宴上,被當眾扇一耳光!”
“那你呢?!”江霧柳用力甩開他的手,“謝之昱,還是該叫你宋之昱?你隱瞞宋家三少的身份,藏得比我深得多!到底誰才是騙子?誰才是那個帶著面具演戲的人?!”
這句話精準地刺中了他。
謝之昱踉蹌般後退半步。他垂下頭,胸膛劇烈起伏。
沉默蔓延。
良久,他抬起頭。
眼底的血紅褪去一些,換上深不見底的疲憊和破碎。
“我從沒想過要瞞你。在法國……我原本計劃,帶你見我的母親。”
江霧柳怔住。
“那是我最大的秘密。”他扯了扯嘴角,笑容苦澀,“我想在那之後,就把所有不堪的、複雜的身世……都告訴你。”
他看向她,眼神裡有甚麼東西在緩緩碎裂。
“可你拒絕了。你一次次迴避公開我們的關係,不讓我介入你的圈子,也從不提家人。我那時就該起疑,可我選擇信你。”
“那時候你就想好了,對不對?想好了要全身而退,乾乾淨淨回來做宋家少奶奶。而我,只是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