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失控邊緣】
雨停之後,皮埃爾煮了咖啡。
三人都溼透了,換了乾衣服坐在廚房裡。爐子燒得很旺,烘乾著溼氣。幾隻小貓被安頓在鋪了乾毛巾的紙箱裡,挨著爐子,發出細弱的呼嚕聲。
“謝謝。”皮埃爾說。
“應該的,”江霧柳說,“小貓很可愛。”
老人用勺子攪著咖啡,“剛才在雨裡……你們動作很快。比我這老骨頭利索多了。”
謝之昱說:“您指揮得準確,節省了時間。”
皮埃爾扯了扯嘴角,“指揮?我只是慌了。安娜走後,這些貓狗就是我在照顧。如果它們出了事……”
江霧柳聽懂了未盡之言:如果它們出了事,就像又失去了一部分安娜留下的世界。
爐火噼啪作響。布魯斯趴在皮埃爾腳邊。
“安娜喜歡貓,我們剛結婚時,酒莊裡就有七八隻流浪貓。我說會影響釀酒衛生,要趕走。她說:皮埃爾,釀酒需要酵母,也需要溫柔。”
“我們是在葡萄園裡認識的。她家葡萄園在東邊,我家在西邊。採收季,她過來幫忙,她說,東坡的葡萄活潑,像她;西坡的葡萄安靜,像我。有天她說:我們把它們混在一起釀吧,看看會變成甚麼樣。”
“那就是‘落日黃昏’?”江霧柳輕聲問。
皮埃爾點頭。“試了三年才成功。第一年太澀,第二年太淡,第三年……剛剛好。開瓶那天,我們就坐在這個廚房裡。她說這酒的味道,前半段是她,直接,熱烈;後半段是我,需要時間才能品出滋味。”
他喝了口咖啡:“婚禮上用的就是那批酒。標籤是我們自己手寫的:‘Soleil Couchant, Pour Anna et Pierre.’(落日黃昏年,致安娜與皮埃爾)”
爐火跳動了一下。皮埃爾的聲音低了下去。
“後來Eric——我哥哥說這酒可以做成品牌,賣到全法國,甚至全世界。但是手工釀酒太慢了,他要換成機器,換配方,說別人喝不出來……”
老人握緊了杯子,指節發白:“他這是在玷汙我們的心血。”
“吵了很多次。Eric說我不懂商業,我說他不懂釀酒。安娜夾在中間勸了無數次……後來……她生病了,一切都變了。Eric在病房外跟我談酒莊擴張計劃,我說滾出去。他說:Pierre,酒莊需要錢,安娜的治療需要錢。我說:酒莊是我們的家園,不是提款機。”
“後來呢?”謝之昱問。
“後來安娜走了。Eric來葬禮,我們沒說話。之後三十年,沒說過一句話。他管他的商業化莊園,我守我的小酒莊。都知道對方在那兒,但彼此就是不見。”
廚房裡靜得能聽見小貓的呼吸聲。爐火漸漸小了,謝之昱起身添柴。
“你們倆,”老人忽然說,“讓我想起年輕時的安娜和我。”
“這些天,我一直在觀察,不止是性格像,還有……為了做好一件事,能一起熬到深夜,能淋著大雨搭棚子,累得睜不開眼了,還記得給對方泡杯茶。”
江霧柳喉嚨發緊,聲音微顫:“Pierre先生,那天您問我們為甚麼想要‘落日黃昏’,我說了許多關於愛情和故事的漂亮話。但沒告訴您——我們來這兒的路上,遇見的每個人,都記得1989年最後的‘落日黃昏’。如果一瓶酒能讓人記三十年,那它一定……值得被記住。值得被好好傳下去。”
皮埃爾沒有立刻回應。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一室暖光。
“Eric給我寄了封信。說他體檢結果不好。”
“信裡說:西坡那些老藤,馬上就要賣了,今年可能是最後一年結果,你要不要?”
皮埃爾轉過身,臉上有月光投下的陰影。
“我沒回信。但今天……”他看著熟睡的小貓,又看看頭髮還溼著的年輕人,“今天在雨裡,看著你們手忙腳亂但又配合默契的樣子,我突然想——如果安娜還在,她會怎麼做?”
他走回桌邊坐下,動作緩慢,像揹負著三十年的重量。
“她會說:Pierre,藤老了,人老了,但酒可以年輕。酒可以替我們活著,替我們講故事。”
皮埃爾抬起眼,目光異常清澈。
“所以我決定復刻‘落日黃昏’。用Eric送來的最後一批老藤葡萄,用安娜留下的配方,用我這個老頭子最後一點力氣。”
“你們願意幫忙嗎?這次不是學徒,是合作者。我們一起,把落日黃昏釀出來。”
江霧柳用力點頭,眼眶發熱,幾乎是下意識地看向謝之昱。
——他那雙過分冷靜的眼睛裡,有甚麼東西正在融化。
不是融化,是無聲碎裂的冰。
下一秒,她被謝之昱用力抱進懷裡。他的手臂環住她,收得很緊。這不是慶祝的擁抱——慶祝是向外敞開的,但這個擁抱是向內收縮的,像要把她按進胸膛裡,填滿某個突然空出來的地方。
他的手掌扣著她的肩胛骨,力道大到讓她發疼。她甚至聽見自己骨骼輕微的聲響。
不是收購案,不是任務,不是那些精密的計算。這一刻,她只為這個故事本身顫抖——三十年,裂痕,和解的可能。他們真心希望Pierre和Eric和好,真心希望這瓶酒和這個故事能活下去。
這個擁抱來得太遲,太久,太不捨。超過了禮儀的範疇。
江霧柳試圖抽離,卻被更用力地按回去。她不是坐著,而是被他完全包裹著——手臂、胸膛、心跳、體溫,所有邊界都在消融——他身體的力量驚人。
她忽然明白:這就是謝之昱毫無保留的樣子。
理性坍塌後,露出的竟是如此洶湧的佔有慾。她那些因他冷語而築起的牆,在這一抱裡瞬間潰不成軍。
呼吸亂了。心跳撞在一起。體溫互相傳染。
皮埃爾靜靜注視著久久相擁的兩人,爐火在他們身上交織出寧靜的光暈。懸了三十年的重擔,終於落地。
他拿起蜂蜜罐子,給三人的咖啡杯裡都加了一勺。
“今晚破例,太苦了睡不著。”
火光搖曳,幼貓在紙箱裡翻了個身,發出夢囈般的嚶嚀。窗外,夜雨停歇。
在遙遠的土壤深處,老藤的根鬚正緊緊抓著大地。最後一次,它們要將積攢了一生的陽光、雨水與風,都凝聚成最飽滿的果實。
為了一個等待了三十年的故事,能在某個即將到來的秋天,被重啟,被溫柔品嚐,然後帶著所有未盡的言語,繼續流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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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回閣樓的路上,江霧柳走在前面,謝之昱跟在後面。
回到閣樓裡,謝之昱突然開口:“今天在院子裡,你說的話……我聽到了。”
“那是說給皮埃爾聽的。”她說,聲音平靜,“角色需要。”
“謝先生,在任務中,我們只需要考慮甚麼是有效的。”
謝之昱感到胸口悶痛。她用的正是他昨晚的邏輯。完美的反擊。
江霧柳坐在床沿,解開了外套,沒有立刻去浴室。月光勾勒出她的側影,挺直,疏離。
謝之昱忽然很確定,自己必須做點甚麼。
他走過去,在她面前緩緩蹲下。這個姿勢放低了他的高度,讓他必須微微抬頭才能看著她的眼睛。
月光從側面照過來,他的臉一半在光裡,一半在陰影中。那雙總是過分冷靜的眼睛,此刻異常專注。
“你在生氣,我能感受到。”他開口。
“在任務中,我不會想不專業的事。”她刻意不去看他。
“很抱歉,我讓你產生了不愉悅的情緒。這是我的問題。所以,我決定修復它,用我的方式。”
江霧柳睫毛輕顫。這意味著,她和皮埃爾的對話,他全部都聽見了。
“我決定對你坦誠,江霧柳。”他繼續說,每個字都說得很慢,“我希望你在瞭解完整的我之後,再做決定。也許瞭解之後,你會發現你對我沒那麼感興趣了。那麼,我也會完全尊重你的選擇。”
“我對感情很謹慎,這源於我的家庭。我親眼看到至親,因為感情失去一生的自由。你應該已經猜到,是我的母親——她曾陷入一段不被家族允許的感情,然後生下我。她成了家族禁忌,只能移居海外,隱姓埋名。而我,那段感情的副產品,也必須藏起來。”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江霧柳聽出了底下暗湧的東西。
“外公……很照顧我們。他教會我很多東西——責任、擔當、如何做一個強大的人。也……塑造了我的價值觀,他常說,感情在現實世界裡是最無用的事情。一個男人,需要的是強大和理性,才能保護好身邊的人。”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了些:“坦白說,在我的兩段感情裡,我都算不上一個合格的物件。你的問卷……”他搖了搖頭,“你在‘最無法忍受的特質’裡,寫了冷暴力和過度理性。”
江霧柳的心臟輕輕一顫。
“所以你在擔心,”她慢慢理解,“自己正好是我最無法忍受的型別?”
“我在確認。”謝之昱糾正,邏輯永遠清晰,“你是否瞭解自己在選擇甚麼。”
他說這些話時表情平靜,但江霧柳看到了他下頜線繃緊的弧度——那是驕傲的人在承認自己的軟肋。
“但你還是讓我抱你了。”她說。
“是。”
“你沒有推開我。”她重複。
“沒有。”
“為甚麼?”
……
謝之昱抬起頭,深褐色的眼睛,定定地望著她。
“因為,”他吐息,像是自嘲,又像是繳械。
“我也會有忍不住的時候,霧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