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我是故意抱你的】
發酵罐的危機在凌晨四點被解決。結果有驚無險。當一切塵埃落定,老人在長椅坐下,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小的扁酒壺。
皮埃爾擰開壺蓋,遞給謝之昱:“去年釀壞了的酒。糖分沒轉化完,太甜,但總比浪費好,來點?”
謝之昱接過抿了一口:“甜度確實高,但酸度骨架還在,有陳年潛力。”
“哈哈哈!”皮埃爾笑了,“你是個誠實的人。大多數人嚐到釀壞的酒,要麼奉承,要麼貶低。你說的對,這酒失敗了,但它還活著。”
酒壺傳到江霧柳手中。她喝了一口,甜膩感瞬間席捲口腔,接著一絲尖銳的酸和極淡的單寧澀感在舌根泛起,形成一種奇特的平衡。
“活著。”她輕聲重複。
“是啊,活著。酒和人一樣,有的成功了,成名了,賣天價。有的失敗了,被倒掉,被遺忘。但只要你肯嘗一口,就會發現——失敗也有味道,而且往往比成功更真實。”
老人眼神變得悠遠:“我哥哥——Eric,和我完全不同。他追求完美,每一批酒都要達到教科書級別的標準。失敗了就全部倒掉,一點不留。他說,唯有成功才能代表落日莊園。”
這是皮埃爾第一次主動提起他哥哥。
“那你呢?”謝之昱問。
“我?”皮埃爾笑了笑,皺紋在燈光下更深了,“我覺得,釀酒和活著一樣,重要的是過程。葡萄從土地裡長出來,經歷陽光雨露,被採摘、壓榨、發酵……最後變成酒。這整個過程,就是生命轉化的過程。至於結果是否完美……那是上帝的事。”
江霧柳懂了,原來老人讓他們親自體會釀酒的過程——就是落日黃昏的縮影。這無限接近於他們想要體會的“故事”,是那份他們最初來時想探尋的“懂得”,是“兩個人的時間”。
老人想告訴他們,重點不是落日黃昏,而是過程——他們會釀出屬於自己的落日黃昏。
江霧柳將酒壺傳給皮埃爾,他擺了擺手:“醫生提醒我戒酒了……咳咳,滑稽,還剩幾天可活,我突然懷念活著,居然開始戒酒。”
皮埃爾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塵:“我回去了。你們再坐會兒,這壺酒,還有鑰匙,留給你們。”
老人提起煤油燈,佝僂的背影逐漸融入酒窖外的夜色。
現在,凌晨四點半,謝之昱和江霧柳坐在酒窖深處的長椅上,頭頂只有一盞煤油燈,火苗在玻璃罩裡輕輕跳動。
皮埃爾留下的那壺酒在他們之間傳遞。江霧柳接過酒壺,仰頭喝了一口——像熟透的水果在腐爛前最後的狂歡。
“今天早上,我看到蛇的時候,是故意抱你的。”
藉著酒精和夜色,她眼神坦蕩。成年人的遊戲——攤牌,但不亮底牌。
謝之昱接過酒壺,在手中慢慢轉動,“我知道。”
“怎麼知道的?”
“你的身體反應。在皮埃爾挑開蛇後,你的身體放鬆了,但你反而收緊了手臂。”
他頓了頓,“而且你的心跳貼在我胸口,從每分鐘大概120次,逐漸降到90次左右。”
“你數了我的心跳?”
“不需要數。格鬥訓練讓我對心跳節奏敏感,是判斷對手狀態的基本技能。”
“所以你把我也當對手?”江霧柳問。
謝之昱搖頭:“不。對手是可預測的。你不是。”
他拿起酒壺喝了一口:“你經常不按常理出牌,江霧柳。這讓我需要花更多精力分析你的行為。這很低效。”
江霧柳並不否認,至少,這些低效的不可預測的行為,成功牽制了謝之昱,讓他能多注意到自己,不是麼?
她笑:“你只是不習慣被人打破掌控感。”
她回擊他,用同樣直接的方式。謝之昱坦然,“是的,失控對我來說,等於危險。無論是工程學還是格鬥場,未知變數都需要被嚴格控制。”
“所以我是你需要控制的‘風險’?”江霧柳問,語氣裡帶著尖銳。
“是評估一切可能干擾任務完成的風險。”謝之昱糾正,但江霧柳聽不出這兩者有多大區別。
“江霧柳,我們現在的首要任務,是讓皮埃爾相信,我們值得他拿出‘落日黃昏’的配方,甚至……值得他聯絡他哥哥。我不允許任何變數干擾它的達成……
很直接,也很傷人。
江霧柳覺得自己很可笑——那個越軌的夢,是她內心慾望的投射,是她幻想中的謝之昱會對她失控——也正如她所期待的那樣。
可現實的謝之昱,近乎冷酷地延續他的說辭——期待落空的滋味,像這壺釀壞的酒,甜膩過後是尖銳的酸。
他說得很清楚,是在劃界線,也是在提醒她。
“明白。”她切換回那個邏輯清晰的江霧柳,語氣冷淡地說,“你強調過很多次,我們是合作伙伴。F集團的競購權掌握在謝先生手裡,我沒忘。”
當她說出最後一句,謝之昱眼神暗了暗。他不是這個意思,他也從來沒用這個事實作為施壓的條件。但她這樣理解,讓他胸口湧起一陣悶堵。
他選擇沉默,或許此刻沉默,不至於讓結局更糟糕。
江霧柳胸中翻湧著一股複雜的情緒——惱怒、還有一絲不甘。她不是那種會被輕易擊退的人,但謝之昱劃下的這條線,清晰得讓她無處落腳。
“你有過兩段感情。”江霧柳忽然說,“一段兩年,一段一年半。結束的時候,她們說過你甚麼?”
“她們說我給的不夠。”
“給甚麼不夠?”江霧柳問。
“不夠浪漫,不夠感性,不夠活在當下。我習慣計劃、分析、評估風險。避免讓感情失控。”
“謝之昱,你像一臺機器。而且,感情是不受控的。”
“機器不會痛苦。”謝之昱淡淡道,“機器會在引數超出量程時,自動關機保護。”
江霧柳凝視著他。此刻的謝之昱,褪去了所有社交面具,露出底下那個用理性和控制築起堡壘的男人。
他不是不懂感情,而是他太清醒——清醒到看透了感情流動的本質只是化學反應和認知偏差,於是選擇站在玻璃後面觀察,不讓自己沾溼。
但她不一樣。她想沾溼,想體會,哪怕知道最後會蒸發。
“機器不會痛苦,但也不會真正活著。”江霧柳冷靜說,“謝謝你的坦誠,謝先生。”
她站起身,長椅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我先回去休息了,明天還有很多事做。”
謝之昱坐在長椅上,看著她消失在樓梯上方,手指握緊了空酒壺。
他知道自己剛才的話很重,但他必須說——必須在一切失控前,劃清邊界。
只是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時,他胸口湧起一陣陌生的悶痛。那感覺像是……他剛剛親手關上了一扇……他想進去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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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早晨,謝之昱發現江霧柳有些不同。
她不再工作的間隙流露愉悅,不再和他借題發揮說一些俏皮話,而是刻意保持距離。皮埃爾來敲他們的門,她破天荒早起,先開了門走了出去。
那些小動作、那些調笑、那些看似隨意的觸碰。現在她不做了,他才發現,其實自己……是期待的。
期待她會說甚麼,做甚麼,那些不在他計算範圍內的東西。
期待她抓著海盜的爪子撓他的脖子,也期待她假裝害怕抱他——而他會因為單純想感受她的身體而收緊手臂——那超出了理性計算的範疇,而是純粹的感受。
但他不敢分心懈怠。她可以是自由的放鬆的,但他必須是警戒的兜底的。這是他的責任,他的原則,他多年來賴以生存的準則。
可當她開始單純地在執行任務,那麼不像她的時候,他開始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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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霧柳獨自在院子裡幫皮埃爾晾曬洗淨的酒瓶。動作利落,神情專注,彷彿要將所有雜念都傾注在這重複的勞作裡。
老人坐在藤椅上,布魯斯趴在他腳邊。
“你們吵架了?”皮埃爾忽然開口。
江霧柳手中的酒瓶微微一滯,水面輕晃。她穩穩地將瓶子放上木架,轉身時,臉上已是一片無可挑剔的平靜,只是那平靜之下,透著一絲被看穿後的坦誠無奈。
“讓您見笑了。”她措辭精準而剋制,“只是對一些方法論上的分歧,進行了必要的討論,確保後續工作順利。”
她將問題客觀化、去情緒化,卻越發不對勁。皮埃爾灰藍色的眼睛注視著她,像是能看透那層專業外殼:“他的方法論傷到你了?”
“Pierre先生,您瞭解風土。謝之昱這個人,就像一片特殊的風土。他在歐洲的理性主義框架下成長,但他的基底,是中國人的含蓄——行動和責任是他們理解中的,真正有意義的‘愛’。”
她尋找更貼切的法文詞彙,但最終選擇了最直接的描述:“他不擅長浪漫,也不會輕易給出承諾。但他會在乎,在計算評估了所有責任後,依然選擇行動。比如,為了我異想天開的念頭,陪我找一瓶已經失傳的酒。”
她說到這裡,唇角泛起近乎自嘲的弧度,“所以,他的冷淡或剋制,是他確認自己能負起責任之前,最誠實的謹慎。我欣賞這種誠實,即使它有時顯得……不那麼令人愉悅……抱歉,我說的有點多。”
她像一個冷靜的分析師,她理解他的理性源於何處,欣賞他的剋制背後的擔當,甚至將他可能傷人的行為,解讀為其人格完整性的必然組成部分,最後清醒地欣賞著他。
皮埃爾靜靜聽完,佈滿皺紋的臉上露出瞭然的神情,緩緩道:“你比他自己更懂得他。”
江霧柳沒有承認,她將話題輕輕帶回了安全區域:“重要的是,我們找到了共同的意義——重現‘落日黃昏’。這比任何個人的方法論都更重要。”
就在這時,皮埃爾的目光越過她的肩膀,“有人來道歉了。”
江霧柳循著他的目光回頭。
謝之昱站在那裡,不知來了多久。晨光從他背後照來,讓他整個人陷在逆光的陰影裡,看不清表情。
耳廓微微發燙——那是生理反應,不受理智控制。但她臉上的表情沒有崩裂,只是朝著他輕微地點了一下頭,說:
“瓶子晾得差不多了。我去檢查一下壓榨機的準備情況。”
她的聲音平穩如常,從謝之昱身邊走過時,步伐節奏也沒有絲毫紊亂。
這是他想要的——她也可以很專業。
老皮埃爾面露微笑,不知是對誰說:“最好的酒香,從來不是最衝的那個,而是藏在最深處,要靜下心,才能聞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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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他們正在整理倉庫,暴雨毫無預兆地傾盆而下。
皮埃爾臉色一變,急忙往後院跑——那裡有幾個剛搭建的簡易貓窩,用的是舊木箱和防水布,經不起這樣的大雨。
貓窩開始漏水,小貓驚慌地縮在角落,渾身溼透。謝之昱立刻脫下外套蓋在一個漏得最厲害的箱子上,顯然只能遮住一角。江霧柳蹲下來,用身體遮擋大雨,謝之昱轉身衝向雜物間,拖出幾塊廢棄的木板和一大塊厚重的塑膠布。
“拉緊那邊!”謝之昱在雨中喊道,他踩上一個搖晃的木凳,將塑膠布展開,覆蓋在幾個貓窩上方。江霧柳在下面用力拉住塑膠布的邊角,謝之昱的動作快而精準,用木板壓住塑膠布邊緣,又找來幾塊石頭加固。短短几分鐘,一個臨時而結實的遮雨棚就搭好了。
小貓們被江霧柳用幹毯子裹住,抱到棚子下乾燥的地方。
雨勢稍緩時,三人都渾身溼透。皮埃爾看著那幾個安然無恙的貓窩,又看看眼前這兩個喘著氣、頭髮還在滴水的年輕人。
“進來。”他說,“把溼衣服換了,廚房有熱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