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9章 9. 老人與狗

2026-04-29 作者:染柒

【9. 老人與狗】

第二天清晨,他們出發前往皮埃爾的酒莊。

車子行至半途,路過一片被當地人稱為 “銀霧之園” 的尤加利樹林。

灰綠色的樹葉在乳白色的晨霧中若隱若現,枝頭掛著銀霜般的果實,空氣裡瀰漫著清冽醒神的獨特香氣。

“能停一下嗎?”江霧柳忽然說。

謝之昱依言將車停在路邊。

她推門下車,身影輕盈地步入霧中。她今天換了一身鵝黃色的棉質揹帶長裙,裡面搭著白色蕾絲邊襯衫,長髮斜編成一股鬆散的麻花辮,用一根同色系的碎花髮帶繫著,腳上是一雙半舊的栗色流蘇小羊皮短靴。

這身打扮褪去了平日的精緻,顯得清新、俏麗,又帶著田園的詩意。

謝之昱靠在車邊等待,看著那抹鵝黃色的身影在銀霧與灰綠樹林間穿梭、彎腰、尋覓。片刻後,她捧著一大束尤加利枝葉與果實,從漸漸散開的薄霧中緩緩走來。

那是謝之昱畢生難忘的畫面。

晨光初綻,千萬道微金的光線穿透氤氳水汽,為她周身鍍上一層毛茸茸的輪廓光。薄霧在她身後流動,灰綠的尤加利林成為朦朧背景。她捧著那束豐茂的枝葉走來,懷中的葉片與銀果上綴著細密晶瑩的露珠,折射出細碎星芒。

靜謐,清新,美得不似真實。

像從雷諾阿的畫布上走出的少女,帶著十九世紀末的柔光與詩意,驟然降臨在他剋制的、秩序井然的世界裡。

她走近,臉上帶著滿足的笑意,拉開車門。

清新的、帶著露水涼意的尤加利香氣瞬間盈滿車廂。

謝之昱從短暫的失神中抽離。

江霧柳從那一大捧枝葉中,精心挑選出幾支帶著銀果的葉子,折成短枝。然後從包裡取出一根發繩,靈巧地將葉與果捆紮成一束“迷你花束”。

她將這束小小的尤加利,掛在了後視鏡上。

“我姐姐在京州開花店,”江霧柳聲音輕快,“她告訴我,這是尤加利。它的花語是恩賜與回憶,氣味能讓人清醒。在澳洲,考拉只吃它的葉子,因為別的葉子有毒,只有它能提供營養和水分……是一種溫柔的保護。”

她看向他,目光清澈而直接:

“我覺得,它和你很像。清醒,冷靜,剋制。”

她微微一笑,補充道:“掛在車裡,可以提神。”

謝之昱的目光,從那抹輕輕旋轉的灰綠,移到她笑意盈盈的臉上。

胸腔裡,那顆習慣於精密計算和規律跳動的心臟,像是被那束帶著晨露與清香的枝葉輕輕攥住,停頓了完整的一拍,才重新找回節奏。

他沒有說話。

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後收回視線,發動了車子。

引擎低鳴。尤加利葉在眼前微微晃動,每一次搖曳,都像在輕輕叩問他堅不可摧的理性壁壘。

-

瑪德琳太太領著謝之昱和江霧柳穿過最後一片葡萄園時,皮埃爾 · 洛林的酒莊在霧靄中展露——一棟低矮的石砌長屋,煙囪裡飄出炊煙,屋前院子雜亂卻生機勃勃:堆著橡木桶、舊器械,還有五六隻貓狗在晨光裡打盹。

一條毛色灰白相間的老牧羊犬最先抬起頭,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嗚咽。

“布魯斯,是客人。”瑪德琳輕聲說。狗安靜下來,但琥珀色的眼睛仍警惕地盯著來人。瑪德琳轉頭對江霧柳解釋,“它眼睛不好,耳朵也背了,只認皮埃爾和幾個老鄰居的氣味。”

江霧柳從口袋裡摸出一個小布袋——那是她隨身帶的寵物零食,原本是喂巴黎公寓樓下流浪貓狗的。她倒出幾粒在掌心,緩緩蹲下身,對警惕性高的動物,側身且目光低垂才是友好的中立姿態。

布魯斯盯著她看了幾秒,鼻翼翕動。終於,它拖著有些僵硬的腿,慢慢走過來,謹慎地嗅了嗅她掌心的零食,又嗅了嗅她的指尖。

江霧柳很輕地說了句:“你好啊,老夥計。”

布魯斯喉嚨裡的嗚咽聲停了。它低下頭叼走一粒零食,在她腳邊坐了下來,尾巴緩慢地搖了搖。

皮埃爾出現在門廊時,江霧柳第一次看清他的模樣。

老人很瘦,瘦得幾乎能看到顴骨下凹陷的輪廓,但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根歷經風霜卻不肯彎曲的老藤。他穿著洗得發白的靛藍色工裝褲,一件磨損嚴重的皮質圍裙,灰白的頭髮剃得很短,露出佈滿曬斑的頭皮。最讓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眼睛——顏色是渾濁的灰藍色,眼窩深陷,目光卻銳利得像能刺穿橡木桶,看透裡面每一滴酒的秘密。

那彷彿能看穿一切的眼睛,讓江霧柳有些心虛。

“瑪德琳。”他的聲音沙啞,沒有任何歡迎的意思,“我說過,不需要訪客。”

“他們不是普通訪客,皮埃爾。”瑪德琳上前,將手裡那籃牛肝菌遞過去,“江小姐和謝先生從巴黎來,想聽你講‘落日黃昏’的故事。”

皮埃爾盯著蘑菇看了幾秒。“早晨採的?”他用的是當地方言。

“七點前,西邊松林背陰處,露水還沒幹。”謝之昱用同樣的方言回答。

老人微微一怔,終於正眼看他。“你懂蘑菇?”

“懂一點。也懂一點酒。”謝之昱說,“在蘇黎世讀書時,跟一位來自伯恩丘的教授學過基礎。”

“教授名字。”

“Fran?ois Dupont (弗朗索瓦·杜邦)。”聽到名字後,皮埃爾嘴角牽動了一下。

謝之昱接著說:“他說年輕時,曾在1989年的豐收節上,喝過一杯讓他記了半輩子的酒。”

1989年,那是勃艮第傳奇的年份,也是“落日黃昏”最後一次公開出現的年份。皮埃爾沒說話,轉身走進屋裡,門敞開著。

瑪德琳對江霧柳眨眨眼:“他請你們喝咖啡了。快進去。”

-

三人坐在舊木桌旁,皮埃爾不說話,只是用那雙銳利的眼睛,輪流審視著他們。

“為甚麼是‘落日黃昏’?”他終於開口,語氣像一把薄而冷的刀,“這款酒消失三十多年了,知道它名字的年輕人不多。你們從哪裡聽來?”

壓力瞬間籠罩下來。

“從杜邦教授的品酒筆記裡看到的。”謝之昱先開口,答案他們早已對過,“我們在找婚禮用酒時,偶然讀到,就記下了。”

皮埃爾不為所動,“就算你們知道名字,又憑甚麼認為它能被複刻?很多人試過,都失敗了。”

江霧柳接過話茬:“皮埃爾先生,我們試了很多酒莊的婚禮定製酒。有的酒莊給我們看華麗的橡木桶,有的給我們品複雜的調配,酒都很好,技術都沒得挑,可我們嘗完之後,總覺得……差點意思。”

“差點甚麼?”皮埃爾問。

“差點故事。”謝之昱回答,“或者說,差點那種……只有兩個人共同經歷過時間,才能釀出來的厚度。”

江霧柳點點頭:“那些酒都像是一個人精心設計的作品。而‘落日黃昏’,聽起來像是……一場對話。”

“對話?”皮埃爾眯起眼。

“嗯,就像一首好的二重奏,不是誰伴奏誰,而是兩個聲音彼此回應,互相成全。葡萄是一種聲音,技藝是另一種聲音。分開也許都能獨立成章,但合在一起,才是獨一無二的旋律。”

她說到這裡,看了一眼謝之昱,眼神很自然地帶上了笑意:“就像我們倆。我擅長計劃,他擅長執行;我有點急躁,他總能冷靜。如果我們各自籌備婚禮,可能也能辦成,但一定不會是現在設想的樣子。因為最好的部分,恰恰是在那些需要磨合、需要彼此妥協的地方,慢慢生長出來的。”

謝之昱內心警報悄然拉響,這不是他們排練過的對話,半真半假,卻意外真誠。

謝之昱將話鋒引回臺詞:“所以我們來,不只是想復刻一款酒。坦白說,我們甚至不敢奢望真能喝到它。我們來,是想聽聽這款酒背後的故事。”

這句話讓皮埃爾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江霧柳說:“我們聽說,這款酒最初是您為您的婚禮創造的。我們想聽聽,是甚麼樣的愛情,能釀出這樣一款酒。即使它再也無法被複刻出來,那個故事本身,就是我們婚禮上最想‘喝到’的東西。因為它提醒我們,最好的結合不是完美無缺,而是即使知道有缺憾,也願意一起走下去。”

屋子裡安靜得能聽見爐火噼啪的聲響。皮埃爾久久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杯中深色的液體。

“浪漫天真的說辭。”他終於開口,“生活不是故事,酒也不是童話。它只是葡萄、酵母和時間的產物。”

“但賦予它意義的是人。”謝之昱說,“就像這些蘑菇,只是菌類。但您一眼能看出它是早晨採的、來自哪片林子。因為您瞭解這片土地,瞭解它的季節和脾氣。酒也一樣,同樣的葡萄,同樣的工藝,不同的人釀,味道就是不同。”

謝之昱頓了頓:“我們相信,能創造出‘落日黃昏’的人,一定懂得甚麼是兩個人的時間。我們想學的,不止是技術,更是這種……懂得。”

皮埃爾沉默地喝著咖啡。良久,他放下杯子,陶瓷碰撞木頭髮出沉悶的響聲。

“釀酒是科學,是體力活,是日復一日和爛葡萄、發黴的木桶、失控的溫度打交道。”他的評價依舊嚴厲,“不是坐在沙發上談論‘故事’和‘懂得’。”

“所以,我們是來學習的。”謝之昱迎著他的目光,“從清洗酒瓶開始,從打磨木塞開始,從任何您認為我們該做的事開始。”

皮埃爾盯著他們看了很久。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懷疑依然存在,但審視的意味更重了。

“明天早上六點。”他終於說,“如果你們能準時到,就從清洗後院那堆發酵罐開始。”

-

告別老人,兩人驅車回旅店。

“謝先生,初戰告捷,你為我們的默契打幾分?”

覆盤與皮埃爾初次交鋒,江霧柳很滿意。開頭闡明來意的臺詞,他們推了無數個版本,也排練了無數次,每個字都精準地訓練成肌肉記憶,確保不會出現邏輯錯誤。

謝之昱終於忍不住說:“你剛才隨意發揮臺詞。”

江霧柳不以為意,邊放下窗欣賞落日,邊回答:“效果不是很好嗎?適當的臨場反應,比排練時更好。”

“也可能造成風險。”

短暫交流或許能掩蓋過去,一旦長時間和皮埃爾相處,風險就更大了。

江霧柳指著窗外說:“你看,落日黃昏。真想知道把它裝進酒瓶是甚麼味道。”

她回頭,撞進謝之昱眼裡,回答他的問題,“不會的,我相信你,無論我怎麼發揮,你都會接住。”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她說“她相信他”。

他叫她不要隨便預判哪些人是值得信任的。她一點也沒記住。

謝之昱無奈地搖了搖頭。

她像有讀心術,“也不是誰都信,我只信謝之昱……”

謝之昱剛想說話,江霧柳豎起食指放在嘴上:“噓,看日落……”

接下來的十幾分鍾,兩人沒說話,謝之昱專注開車,江霧柳胳膊支著頭,隨意懶散地靠在窗上,兩人都被夕陽籠罩著一層金。

直到整輪紅日沒入天際,江霧柳才開口。

“謝先生,明天就看你的表現了,爭取早點打動皮埃爾先生!”

“我的表現?”

“對啊,明天都是體力活,我呢力氣小,在旁邊給你提供情緒價值,就這麼說定了哈~”

謝之昱沉默地開車,過了一會才開口:“你覺不覺得皮埃爾的咖啡很難喝?”

痛苦回憶湧來,江霧柳整張臉都皺起來:“真的太難喝了!我沒好意思說!”

那是他們喝過最苦的咖啡,濃的像中藥。

謝之昱眼角笑紋漾開,露出和他很不適配的虎牙。

謝之昱居然有虎牙,想甜品上撒了糖霜,更甜了。但她不怕甜,越甜越想咬上一口,彷彿任何煩惱都會被忘記。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