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舊驛站??】
旅館的燈光在雨夜中氤氳成一團昏黃。
這是一座十七世紀驛站改建的石砌建築,牆壁上爬滿了常春藤。本該是靜謐的鄉間夜晚,但院牆內卻傳出震耳欲聾的電音節奏。
推開厚重的木門,喧囂撲面而來。
院子中央篝火正旺,火星隨著低音鼓點噼啪竄起,映亮二三十張年輕恣意的臉龐。他們在慶祝採收季的結束——音樂震耳欲聾,啤酒瓶在手中傳遞,空氣裡混合著烤腸焦香和熱紅酒的肉桂和橙皮味。
前臺是個頂多十八歲的捲髮少年,正打著哈欠。“週末都這樣……抱歉。”他揉著眼睛遞過鑰匙,“他們通常會鬧到兩點。”
房間在二樓走廊盡頭。開啟門的瞬間,低頻鼓點像有形之物撞擊胸口。老式的木格窗根本關不嚴,音樂從每一道縫隙鑽進來。
江霧柳放下行李,推了推窗框,木頭髮出一聲呻吟。
“窗戶關不上,即使關上了估計也不隔音。”
“我去跟他們說。”謝之昱正要下樓,被江霧柳攔住:“算了,你看他們都醉成那個樣子,現在下去溝通容易起衝突,而且我們是外國人,不要節外生枝。”
謝之昱轉身走進狹小的浴室,很快傳來水聲。十幾秒後水聲停止。
謝之昱走出來:“有熱水,但需要多放一會兒。”他擦了擦手,“這附近的酒店大多年代久遠,條件有限……委屈你了。”
謝之昱帶上門離開了房間。
江霧柳走進浴室,水龍頭猶帶溼氣,他試過水溫,已調到最舒適的位置。
熱水沖刷掉雨夜的泥濘與寒意。
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那個男人的畫面:對抗自然時驚人的冷靜,攙扶她時穩重的力量,處理傷口時的溫柔細膩……然後是他低垂的、微微顫動的眼睫,還有他掌心的溫度,摘下手套後,毫無阻隔地烙印在她面板上。
真實的謝之昱有他固有的強大剋制,但那不經意間洩露的溫柔與破綻,卻讓她的心跳變得清晰。
她清楚,這種吸引已不僅僅是好奇和欣賞。是一種更深處的悸動。
可她也無比清醒地記著:她註定要返回京州,像一枚棋子被嵌入聯姻的棋盤。
她的時間不多了。
任性的衝動在她心裡破土而出。雨夜的共患難,像催化劑,讓原本停留在好感層面的情愫,迅速發酵成一種更濃烈、更具佔有慾的渴望。
如果這是一段註定短暫、甚至可能沒有結果的旅程……她為何不能允許自己,去觸碰那片近在咫尺的清醒的迷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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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關掉水,擦乾身體,換上睡裙。
開啟窗,濃重噪聲傳來,院子裡狂歡正酣,男孩女孩拉手轉圈,長髮飛揚。有人抱著一箱啤酒穿過人群,濺起的水花在火光中閃亮。
既然睡不著,不如干脆擁抱這魔幻的一夜。江霧柳在睡裙外套了件開司米衫,開啟了房門。
起初她倚在廊柱旁觀望,一個金髮女孩突然蹦過來,不由分說握住她的手:“你太安靜了!和我一起跳!”音樂很快淹沒了她,身體隨著節奏擺動,忘記所有需要精密計算的細節,只是跳舞。
另一邊,謝之昱已衝完澡,換下溼透的戶外裝。
他穿著一件質地柔軟的灰藍色棉麻混紡襯衫,面料有著自然的垂墜感,領口鬆開了最上面一顆紐扣,袖子隨意捲到小臂。下身是深色休閒長褲。頭髮洗過,沒有像平日那樣一絲不茍地梳起,而是自然垂落,髮梢還帶著溼意,柔和了他過於硬朗的輪廓。
他走向臨時搭成的吧檯——幾塊木板搭在酒桶上,要了一瓶當地啤酒,瓶身還凝著水珠。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帶著麥芽的微甜。他靠在古老的石牆上,看著火光中舞動的人群。
毫無保留的快樂,的確有種原始的感染力。
而他視線卻始終落在那個熟悉的身影上,時刻保持清醒。
她既能策劃周密的行動,也能像此刻無拘無束地享受自由——這種收放自如的能力,還真讓人羨慕。
一個手臂有紋身的壯實男人開始圍著她轉,藉著舞姿不斷試圖靠近。江霧柳皺眉,向旁邊避了避。那男人卻不依不饒,又一次故意大幅度旋轉,眼看就要撞上她——
一隻手穩穩抵住了紋身男的肩膀。
紋身男踉蹌一下,惱怒地轉頭,試圖反抗卻被力道牢牢控住。
謝之昱沒看那男人,目光落在江霧柳微微受驚的臉上。
“玩夠了?該回去了。”
紋身男嘴裡嘟囔了一句法語髒話,悻悻地轉身擠進了人群。
“謝謝。”江霧柳心跳還有些快。
謝之昱沒應這句謝,目光掃過她滑落開衫下光裸的肩,眉頭蹙起。
“跟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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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霧柳跟過去,靠在粗糙的石砌矮牆上,看清楚他的裝扮。
她見慣了他穿西裝時嚴謹禁慾的模樣,也見過了他穿戶外裝時利落強悍的姿態,卻從未見過他如此……鬆弛。那件襯衫的質地彷彿會呼吸,隨著他鬆弛的站姿勾勒出肩背放鬆的線條。溼發垂落額前,讓他看起來少了幾分距離感,多了幾分慵懶的性感。
“江霧柳,”他開口打破她的欣賞,“你的安全意識太過薄弱。”
江霧柳愣了一下,沒想到他開場就訓誡她。
“穿著睡裙,獨自在深夜的酒吧喝酒,然後跟一群陌生人跳舞。”他陳述著,語氣冰冷,“甚至沒有留意到有人盯了你超過三首歌的時間。”
“我沒喝酒……” 江霧柳被他說的有點窘,但轉頭意識到甚麼。
“盯了我三首歌時間的人……不是你麼?”她聲音很軟,帶著試探小聲說,“我看見你了,坐在吧檯那邊,所以我想我是安全的。”
夜風穿過葡萄藤,拂起她睡裙的裙角。謝之昱的目光落在那飄動的布料上,停了一瞬,又移開。
“江小姐。”他的聲音更低了,“不要預判誰是值得信任的人。這世上,沒有絕對純粹的好人。”
他說的很嚴肅,是那種近乎導師訓誡的口氣。但江霧柳卻聽出了一絲……後怕?
她忽然想逗逗他。
“你是說……”她往前挪了半步,歪著頭,聲音裡帶著一點狡黠,“你不是好人?”
……
謝之昱沉默了兩秒,所有防禦在那一刻失效。
良久。
“你是我的合作伙伴,我有責任確保任務不出現意外。”
“合作伙伴?”江霧柳又向前挪了一小步,“只是合作伙伴?”
月光下,她仰著臉,眼睛亮晶晶的,帶著一種狡猾又天真的探究。
謝之昱喉結微動。他聞到了她身上花果香的沐浴露味道,干擾了他的意志。
江霧柳故作失望輕嘆,忽然伸手,指尖輕輕碰了碰他的右肩。
“光顧著訓別人,謝先生自己呢?這裡還疼不疼?”
她的觸碰很輕,位置精準。謝之昱的肌肉瞬間繃緊,又強迫自己放鬆。
謝之昱是個正常男人,他不會不懂,她在做甚麼。
是敏銳的觀察、不動聲色地關懷、也是曖昧的調情。
他垂下眼,盯住她白皙纖細的手指,發出最後警告。
“江霧柳,適可而止。”
“怎麼?”江霧柳非但沒收回手,反而抬眼,目光直直撞進他眼底,“我違反了哪條合作伙伴行為準則麼?還是……”
她眨眨眼,壓低了聲音:
“謝先生你其實……也沒那麼公私分明?”
夜風又起了,穿過葡萄藤,沙沙響動。
謝之昱深深看了她一眼,他發現自己很難在江霧柳這種混合了狡黠、無辜和直接的目光下,保持完全的邏輯縝密。
停頓了數秒之後,他非但沒後退,忽然更近一步,俯身下來。
高大身影瞬間壓迫過來,擋住月光,擋住她的視線。鼻尖快速地、帶著分量地碰在一起,像某種挑釁,又像某種被激怒的反擊。
一觸即分——確切的說,是江霧柳下意識後退半步,躲開了他的“進攻”。
他沒有直起身,就這樣與她平視。
江霧柳心跳瞬間加速到頂點。
她以為她瞭解他,她以為自己可以掌控主導權,看他侷促,看他緊張,看他落荒而逃。她來決定手裡的繩子何時松,何時緊。
可他顯然,不是那麼想配合。
月光勾出他眉骨的稜角,他的目光沉沉地掠過她眉眼,最終在她嘴唇上停落。
江霧柳不自覺屏住了呼吸,抿緊了唇。
謝之昱又靠過來,偏過頭,用鼻尖頂到她臉頰——江霧柳睫羽猛地一顫,雙手撐在了他胸口,隔著襯衫,掌心下是他有力的心跳。
誰都沒有說話,誰都沒有動。
空氣裡一觸即碎的東西,像懸在舌尖上的半句話。
然後她輕輕推了他一下。
他順著那點力道,直起身,嘴角掠過一絲極淡的、得逞式的弧度,彷彿在戳穿她“你也不過如此”。
“江小姐,”他開口,聲音恢復平穩,“我再重申一遍。”
“不要預判誰是好人,保持清醒,對自己負責。”
他丟過來一副耳塞。
“現在,回房間。鎖好門。”
她接住耳塞,摩挲著那層柔軟的矽膠。她摸了摸耳廓,還在發燙。
抬頭,看著他轉身欲走的背影,忽然開口:
“謝之昱。”
他停住,回頭看著她。
江霧柳站在一片月光碎銀裡,開衫被夜風吹得鼓起,笑意漫上臉頰。他知道那抹笑帶著誘獵,但他依舊為此停留。
“你教訓人的樣子……挺帥的。”
謝之昱的背影似乎僵了一瞬。他沒回應,徑直走進了石屋的陰影裡。
江霧柳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直到夜風吹得她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她攏了攏開衫,慢慢走回去。
今晚她踏出了一步,而他在那句“適可而止”的警告下,也洩露了那麼一絲並非全然冰冷的反應。
這就夠了。
狩獵需要耐心,而好的獵人,最懂得欣賞獵物那剎那的動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