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隱形獵手】
“你剛才已經說出來了。”
“恢復信任?” 她微怔。
“嗯。我有一個初步計劃,但現在,缺一位得力的合作伙伴。在場的七個人裡,我認為沒有比江小姐更合適的人選。”
江霧柳睫毛閃動,像蝴蝶在晨露中試翼。蝴蝶的翅膀輕輕扇動,世界的某個角落掀起了一場風暴。
“江小姐是唯一一個提到祖母故居線索的人。我們目標一致,且不存在競爭關係。” 他的理由清晰而充分。
話音落下,她正面對上他目光。數秒之後,又同時收回目光,各自向後靠。
等待的時間,彷彿暫停鍵被提起。安靜消退,浮動的喧囂與醇厚的大提琴樂曲交織。
江霧柳快速在腦中權衡。謝之昱代表的私募基金確實沒有直接收購意圖,與F集團並無衝突。而推動收購的前提,正是促成兄弟和解,兩人目標高度一致。
她豁然開朗。
原本接近謝之昱,只是想獲取關於 éric 的情報。但現在,他遞給她的,是一個能更深入參與核心、影響最終結局的契機。如果她能成為他計劃中的關鍵夥伴,助他一臂之力,那麼未來在收購的天平上,F集團的籌碼自然會加重。
風險與機遇並存。而她向來敢於下注。
她伸出手,帶著明媚飛揚的笑容:“榮幸之至。”
謝之昱回握,“合作愉快。”
“下週三上午十點,請江小姐來我辦公室。” 他終於取出名片,“上面有我的聯絡方式。我會擬一份正式的書面邀請給貴公司。”
謝之昱的名片。她拿到了,而且是他自己送來的。
她剛剛尋思過如何開口才不那麼突兀。
——那是張極簡的黑曜石色名片,沒有圖案或燙金。
正面只有白色字型印著三行資訊:
NEXUS VENTURES
Zhiyu Partner
Paris · Zurich
背面更簡潔,只有一個手機號,和一個字尾為 “” 的郵箱,連公司地址都吝嗇透露。
江霧柳確定自己沒聽過這個名字。既沒有上過行業榜單,也沒在任何專案的融資名單裡見過蹤跡。
神秘、低調、聰明又冷靜的男人。
而且他是個好看的男人,五官優越,長相硬朗,即便被西裝包裹的嚴實,也可以看出身材比例很好,高大挺拔,即使在歐洲人裡也不輸身高,除了那塊低調的腕錶身上無任何綴飾。
她幾乎可以推測,他不是那種需要藉助外物證明位置的人,他掌控一切的氣場來自於精準、嚴謹、理性。如果他願意做一件事,不是因為安全,而是因為他算過風險。
她很喜歡。看第一眼時就很喜歡。
江霧柳十六歲來巴黎留學。十年間,身邊不乏異性追求。她心理早熟,很早就知道自己並不喜歡空有皮囊或滿身logo的二代。
謝之昱的出現,像安靜了很久的水潭掉入了一顆石子,水面蕩起微微的漣漪。這小小的波動沒有隨著時間而平息,反而因充滿試探的初次交鋒,和她對上了某種訊號。
在結束這場談話之前,江霧柳腦中閃現一個清晰的念頭:
勃艮第這樁複雜的收購案,她勢在必得。
而謝之昱的秘密,她也會一一解開。
-
離開咖啡館時,謝之昱走在前面,替江霧柳推開玻璃門。
雨恰好停了。
這一刻的巴黎像是一張被雨泡軟又晾了半乾的素描——所有的線條都暈開了,曖昧,模糊。
“江小姐,是京州人?” 他先打破沉默。
“是。”
“我也是京州人。”他淡淡附和。沒有他鄉遇故知的溫度,像核對表格上需要確認的資訊。
江霧柳的目光被街角那家二手書店吸引。店門口藤編筐裡堆著被主人遺忘的舊書。
越難接近的獵物,越需要耐心。
“請等我一下。”
江霧柳又推門進了咖啡店。不一會出來,手裡多了一個蛋糕盒,遞給謝之昱。
“這家店的焦糖布蕾很好吃,你拿回去嚐嚐。”
謝之昱愣了一下,見她懸著手,只好順勢接下。
這是她今天第一次輕鬆的笑,左頰有很淺的酒窩,若隱若現。
-
回家路上,她新增了他名片上的聯絡方式。
他的頭像是Z,名字是Zhiyu。
江霧柳指尖在螢幕快速點動,然後快速敲下一行字:
Jiang:【你思考時敲桌面的習慣很特別,下次記得數到三】
Zhiyu:【?】
Jiang:【週三見】
這一次,停頓稍久。然後:
Zhiyu:【好】
江霧柳退出聊天介面,靠進座椅。
他當然會疑惑。 她早就注意到——他思考時習慣用食指輕敲桌面,節奏穩定,每次三下。可當她提及“祖母故居”時,他的手指敲到第二下就停了。
謝之昱未曾察覺,正是這個無意識的小動作,暴露了隱藏資訊。
此刻,粉色的蛋糕盒,放在謝之昱的副駕。
謝之昱看著它,想起自己本該說的那句:“謝謝,我不吃甜食。”
可他沒有說,他接下了。
主動接近的人,當然是有所圖謀。而順水推舟的人,也並不是全然無心。
暮色溼潤,車窗外,巴黎的燈火流成一條綿長的光河。
-
江霧柳推開公寓的門。
玄關的感應燈無聲亮起,照亮牆上那幅法籍華裔藝術家趙無極的版畫——《無題(1969)》,藏紅與咖啡色在紙上流淌撕裂,東方的山水魂困在西方抽象的形式裡,像她此刻的處境。
這是十八歲生日時母親從蘇富比拍下寄給她的,附言只有一句法文:“Pour toi, ui es née sans limites.”(給你,生而無界的人。)
二百平米的頂層公寓空曠得像一座現代美術館。整面落地窗外,巴黎的屋頂在夜色中鋪展成一片青灰色的鱗,遠處的埃菲爾鐵塔像一枚插入城市肌理的金色鉚釘。
她赤腳走過微涼的橡木地板,將手包隨手放在中島臺上。然後從冰箱裡取出一瓶水和一小盒Ladurée馬卡龍,玻璃瓶身沁著細密水珠。
F集團那個人人豔羨的職位——她被“推薦”進去時,就明白這是一場考察——宋家二房在挑選未來的兒媳。
京州宋家是F集團第二大股東。
如果透過考察,半年後,或許一年後,她將回到京州,嫁給那個只在照片上看過的、宋家二房的獨子。如果沒被選中……她就能繼續留在巴黎,留在這種空曠精緻的自由裡。
母親送的那幅畫,是對她的美好願望,也是最大的諷刺。
她從來不在曠野,她本來就是一條筆直的軌道——如無意外,她會像二姐江雨桐一樣被安排商業聯姻。
可今天,她遇見了謝之昱。
他腕間那塊IWC,他遞過名片的手指,還有他接過蛋糕盒時瞬間的怔忪——
像一顆石子投入冰湖。漣漪很小,但湖面裂開了條縫。
冷水滑過喉嚨,她將一顆微涼的馬卡龍放進嘴裡。
想起父親上個月越洋電話裡的聲音:“霧柳,在F集團好好表現。宋家這門親事,對你、對江家都重要。”
她是京州江氏集團董事長江奇明的第五個孩子,第三個女兒。
母親在她七歲時簽下離婚協議,頭也不回地飛往紐約。父親很快娶了第三任妻子,生了第六個、第七個孩子。
江家不缺孩子,更不缺女兒。
她仰頭喝完水,將瓶子輕輕放在臺面上。玻璃與大理石碰撞出清脆的一聲“嗒”,在過分安靜的公寓裡顯得格外清晰。
窗外,鐵塔整點閃爍起來,像一場沉默的狂歡。
她希望自己沒被選中。
她不要回京州。
這個念頭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浮現——
即便是一條筆直的軌道,她也想允許自己偶爾撒野。
-
在搜尋框敲下
首頁沒有官方網站,只是一條來自巴黎工商登記處的記錄,冷冰冰地顯示:成立五年,經營範圍——“科技領域股權投資”。
她換了關鍵詞,加上 “硬科技”“半導體”“自動化”,才勉強找到幾條零散資訊。
一條是四年前的行業快訊,提及一家瑞士半導體初創公司完成天使輪融資,投資方僅標註 “NEXUS VENTURES”,未披露融資金額。而這家公司去年在納斯達克成功IPO,股東名單裡 NEXUS VENTURES 位列第三大股東,按上市後市值反推,當初的投資回報至少翻了數千倍。
在資本界足以一戰成名的成績。
再往下翻,沒有任何團隊介紹,沒有公開募資資訊,找不到一張辦公場地的照片。行業論壇裡有幾條匿名討論,有人稱其為 “硬科技隱形獵手”,只投早期技術,從不參與熱門專案跟風。
也有人說背後資金來自歐洲家族辦公室,行事極為低調,不出席公開場合,即使是IPO敲鐘。
江霧柳摩挲著名片邊緣,視線落在Title上。VC 行業慣例,Managing Partner 是機構的核心決策層,負責基金的整體運營、投資決策、核心專案盡調,且通常是持股比例最高的創始人之一。 Title看著低調,實際是實幹型合夥人。尤其是在硬科技這樣的領域,這往往意味著技術背景出身,擅長技術盡調,研發路線判斷,以及……預見尚未成形的未來。
一個隱於幕後的決策者。
一個創造了驚人回報卻毫無聲息的機構。
一個連名字都搜不到的謝之昱。
螢幕幽光映在她眼底,那行 “NEXUS VENTURES” 彷彿一個沉默的謎題。而謎題的中心,站著那個只留下一張名片的男人。
一種無法按捺的好奇,在她心底悄然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