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當時明月在】
錢仲豫是妙賞樓的常客,這等生性嗜書,為了一閱佛經古本可以一擲千金的公子爺,洪觀最是喜愛。
儘管如此,他仍不允這錢公子踏入藏書重地,只因觀錢公子面色身形,甚至是平時吐納行止,都可以顯見,這是一名不折不扣的習武高手。
現在,他毫無徵兆地出現,又是如此裝束,洪觀雖不明何以,不善之意已悄然騰昇。
“是為了那些佛經的藏本?”
他一瞬間轉過無數念頭,伸手握住木梯把手,強作鎮定,捋須道:“唔,錢公子夤夜到訪,有何指教?”不等他答話,又道:“若是老朽未記錯,公子所涉命案未結……應是剛剛越獄而出吧?嘿,你可知外頭都有誰?”
他提醒官宦便在左近,錢仲豫卻不以為意,點頭道:“不錯,晚輩深夜拜訪,是有一事相詢。”
洪觀關心秘閣內的東西,並不想聽不相干的廢話,不耐道:“公子請說。”
錢仲豫道:“晚輩先前出了變故,讓白馬馱了侍女鬱蕉往此處奔來,並留以血書盼容收留,此前白馬已歸,卻不知鬱蕉現在人在何處?”
洪觀心頭微動,皺眉道:“這位侍女可是行動不便?奈何老朽未曾看到,公子還是前去別處找找吧。”
錢仲豫淡淡道:“白馬琉璃甚通人性,若非鬱蕉失蹤,當會不離不棄。而且後來晚輩隨琉璃重尋舊路,確到了妙賞樓莊園便止步。洪樓主,還是跟晚輩實情相告的好。”
洪觀冷笑:“公子當真無理取鬧,老朽還有要事,少陪。”扶梯正要上樓,突然身形展動,錢仲豫已攔在他的前面。
洪觀心頭火起,道:“公子將侍女委予白馬,現今她無故失蹤,你當去問那通人性的畜生,而非來此糾纏老朽。”他望見不遠處煙塵滾滾,犬吠沖天,不禁指了指地上孫叔頤,又厲聲道:“而且,公子為了此事,竟私闖妙賞樓,夥結蟊賊,四處縱火,傷我家丁。方才……好似還有火彈的炸響,再過一陣,是不是火銃火炮都要搬出來了?哼,老朽認識的錢二少爺知書達理,可不是這般做派!”
錢仲豫搖頭道:“明公誤會了。”
門外忽有人道:“看來洪樓主對火銃火炮,倒是頗為熟悉。”一晃眼,柴鼎猛地閃身而入。
洪觀大驚失色,他素以蘭麟秘閣為禁地,如今接連被闖,便算修養甚好,也不禁怒氣上湧,道:“老朽的藏書閣雖非瓊樓玉宇,也終究是私宅,兩位如此唐突冒犯、不請自來,可要老朽將總督大人請進來,評評這理?”
柴鼎撫掌道:“好極,在下方才正要當著總督大人的面,問洪樓主幾個問題。”
錢仲豫道:“將軍且慢,晚輩有要事與洪樓主相詢。”他轉過頭,道:“此事……晚輩已問了軒軒。”
當初白馬確將雲柔送到了妙賞樓,因那血書怵目驚心,莊丁不敢擅專,便將洪觀請至,雲柔靴中匕首本是雲銎所傳,洪觀當即認出。
十多年前,他圖謀暗害了兩家之主雲銎,奪得家主之位,又貪戀雲銎妻子美色,續絃娶入。不料雲銎妻子咽淚裝歡,卻早對丈夫之死起疑,之所以委曲求全,下嫁於洪觀,全係為了弄清丈夫死因。一夜她枕中假寐,卻聽到了洪觀與都司下屬密謀篡改軍籍、兼併屯田種種,為此洪觀窮累月之力,清點人丁,丈量田畝,並將舊的軍籍黃冊及魚鱗冊副本帶回篡改,卻不知素來柔順的妻子,卻已生起不軌企圖。某日雲銎妻子擺了大桌宴席,將洪觀灌醉,盜出了黃冊及魚鱗冊,撕成三份,分置雲杉、雲柔身上,命家丁帶上兒女逃走,自己則隻身前往都司衙門,向都指揮使黎文虎告狀,辨明雲銎冤枉。她只道洪觀與都司下屬勾結,卻不知黎文虎早就跟這夥人狼狽為奸。最終雲銎的妻子不堪拷問暴斃,洪觀及都司一面受利益驅使、繼續兼併屯田,一邊開始追蹤剩下兩份殘本的下落。雲杉殺了中途叛變的家丁,兩人藏好殘本,一路逃一路躲,終於在長久的逃亡中失散。
多年來未出變故,洪觀本以為這一雙過繼的兒女已然命殞中途,卻不想雲柔竟在自己的眼皮底下,當了錢氏銀號的侍女,而且,更鬼使神差地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他有了妻子被拷打至死的前車之鑑,不再輕易用刑,而觀潮大會將近,便將她囚禁在蘭麟秘閣左近的書齋之中。
此事在莊內傳得沸沸揚揚,為免錢家人上門找麻煩,洪觀始下令緘口不得對外宣揚。
洪觀有一個孫女洪軒軒,素來寵溺,敢情這眼界甚高的孫女,居然看上了常來借閱佛經的錢仲豫,之後未認出雲柔真實來歷,不知輕重,錢仲豫稍加誘導、軟磨硬泡,也便和盤托出。
男女情愛竟成始料未及的因素,洪觀暗罵,臉上仍是故作鎮定,道:“軒軒這丫頭素來精怪,必是捏造了言語,來應公子之所需,頑童胡鬧,不必當真。”
錢仲豫步步逼近,正色道:“洪樓主,素聞你出自十五奎巷,恰與鬱蕉同源,而晚輩那侍女,卻頗懼怕巷中的族人,莫不是當初出了甚麼變故?”
柴鼎上前對錢仲豫道:“早聞十五奎巷武將出身,而本朝武職世襲,理應一脈相傳,可是杭州軍士,卻鮮見十五奎巷的人,莫非這一脈相傳,傳著傳著,竟都傳沒了?兄臺,看來你好似對此有所瞭解,十幾年來無人過問的疑團,在下今日定要搞清楚。你……”
他望清錢仲豫,四年前夜雨芭蕉一戰驀然閃過腦中,他戰敗之後,一直未曾忘卻那縱馬而來的少年的相貌,此刻故人相逢,不禁脫口道:“你是鬱仲幹!”
當年他文屈第三,排在前頭的名字正是李季升與鬱仲幹,柴鼎素來狂傲不肯後人,在武試之前,便已知曉這兩人。想不到,這鬱仲幹打敗自己,留下一杆木製長矛後,竟就此棄權,他耿耿於懷,此後經年,也不願跟人提起落敗之事,卻一直在沙場磨礪,只盼有日南下,能夠再與鬱仲幹一較勝負,將這柄兵刃還他,以報古劍唐刀折損之辱。
錢仲豫認出柴鼎,面不改色,眼睛尚未離開洪觀,口中只淡淡道:“你認錯人了。”
柴鼎身子前傾,負手向後,往揹負的長矛杆底一推,那柄長矛登時嗖地朝錢仲豫飛去。
錢仲豫一怔,順手接過,回望少時兵刃,只覺過往鐵馬金戈的念想又一次潮水般湧來,只這麼一怔,洪觀已然舉掌推至,喝道:“讓開!”
柴鼎大喝:“想偷襲!”唐刀抽出前刺,去勢更疾,洪觀不得不回身自救,左袖一甩,捲住刀刃,柴鼎反手一捲,左邊袖子登時碎成蝴蝶一般,四下飛舞。
他的左臂似乎隱隱也有燙痕,柴鼎道:“使用火器,一不小心,都會不慎被燙傷,如若洪樓主當兵十多年,這疤痕更不易消除,在下在軍中常見,這痕跡再熟悉沒有。”他翻出自己的右掌,也有一片模糊燙傷,道:“這是在下裝填炮筒發射時不慎傷到,洪樓主,還請道情緣由。”
洪觀冷笑道:“兩位年幼識淺,胡攪蠻纏,難道天底下的燙傷,都是火器使的?當真可笑。”他舊事漸漸有被揭之象,心中又顧慮樓上要緊物事,原先儒雅風采,登時蕩然無存。
錢仲豫原本擋在樓梯前頭,這時拾級而下,將洪觀逼到門口,道:“洪樓主,軒軒是你孫女,若非你將鬱蕉幽禁起來,原本晚輩也不會對她動手……”
洪觀臉色一變,怒道:“姓錢的,你說甚麼?你把老朽的孫女怎麼樣了!”
錢仲豫與軒軒另有約定,此刻不過虛言恫嚇,卻果然奏效,幽幽道:“軒軒會怎麼樣,還不是你一念之別而已麼?”
洪觀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心知自己身為逃兵,又霸佔不少田產,黎文虎也站在一條船上,單憑一面之詞自無以興風作浪。麻就麻煩在這雲柔手握要緊物證,卻不知藏在何地,教這錢公子知道也罷,被這領有聖旨的參將大人知曉,可就頗為棘手。
他念頭一轉,忽然想到:“不對,這姓錢的抓住軒軒,自也能逼問出將雲柔囚在何處,此二人在此纏住老朽,莫不是聲東擊西,命人偷偷跑到書齋,救雲柔這丫頭去了?”
他此前本以為錢家必會登門拜訪,問及鬱蕉影蹤,到時來個抵賴不認,搪塞便可。不料錢仲豫居然一不做二不休,以堂堂公子之尊,卻為下作之事,勾結群盜大鬧莊園。此刻形勢緊急,既要守住秘閣,又要提防書齋,洪觀只覺顧此失彼,當真左支右絀進退維谷。權衡利弊,終於豁然:“罷了,便算雲柔被救回去,又能如何?只要老朽守住總督大人的這個東西,他們要算十多年的陳年舊賬,寧大人也決計不會袖手不理。現今,先拿了這姓錢的,救回軒軒再說。”
柴、錢二人不知他心緒如潮,柴鼎試探地伸出手,道:“洪樓主,可否隨在下前往總督衙門一敘?”忽見洪觀目露兇光,掌出如風,柴鼎退開半步,洪觀斜勢竄出,驀地倒轉掌緣,劈向一邊的錢仲豫。
錢仲豫左手握矛,伸出右掌,不緊不慢地接下這一記,洪觀只覺著處無力,有若涓滴入河,訝異之下,不覺鬆手,不想兩手乍離未離間,忽然百川決堤,又傾瀉而返,方才手刀勁力只在須臾便盡數反噬。洪觀右臂一麻,踉蹌退開,只覺對方出手平平無奇,氣息流轉,卻如弓弦,端地變化萬端。
“此招為‘輪迴劫’。”錢仲豫道,“因果相報,迴圈不止。”
柴鼎見出洪觀臉色變化,長聲一笑,道:“多年未見,看來鬱兄精進如斯!且讓在下一試!”呼的一拳向錢仲豫砸去,帶起萬鈞之力,便似長刀闊斧,沛然力道迫出,錢仲豫也伸出右拳相迎,卻飄忽空明,虛實不定。柴鼎變拳作爪,真力瞬息散成一張大網,錢仲豫則倏出食指,氣息凝然,有若箭矢,似要脫圍而出。兩人變招疾逾星火,自始至終未曾相觸,勁力卻已凌空相接,在狹室之中,迸起一陣狂風。
當年錢仲豫武藝尚在柴鼎之上,而四年來柴鼎卻屢屢衝陣沙場,雖說錢公子勤練不輟,偶與武林中人切磋,終究比不上柴大少死裡搏生的經驗,彼此互有長進,現今幾招過後,居然不相上下。
洪觀趁隙,取下牆上掛著的一本鐵製書簡,向錢仲豫攻來。柴鼎見狀怒喝:“堂堂長者,如此混賬!”犯險收招,子母雙劍刷地出鞘,截向鐵簡。
他冒險衛己,錢仲豫不再進擊,長矛一架,三人兵刃相抵,柴、錢二人各出一腳,洪觀見勢不妙,鐵簡一借力,身子向後飛出丈許,竄出了秘閣門外。
柴鼎哈哈笑道:“鬱兄,在下武功比之當年如何?”
錢仲豫並不想多生枝節,他許久未與人動武,汗溼衣襟,舉手擦了擦,淡淡道:“將軍,你當真認錯人了,不才姓錢。”
柴鼎雙臂一振,似對子母劍痴痴說道:“‘飛廉’,‘萍翳’,你們終於找到了對手,也開始興奮了吧……呃?鬱仲幹,你別走啊,喂!”
錢仲豫不再理他,走出秘閣,柴鼎隨之而出。秘閣外的護衛已倒了大片,空中似有稀疏的煙霧,瀰漫著淡淡的味道,聞之卻隱隱刺鼻。
洪觀屏住呼吸,啐道:“毒藥煙球!想不到兩位為了闖入妙賞樓,居然用這等下作手段。”他見還有兩名侍衛站著,便喝道:“快把秘閣裡頭的小賊抓出來,把門鎖上!”一人慌道:“是!”便即入內。
錢仲豫走下臺階,隔開洪觀與大門的視線,搖頭道:“晚輩已說過,明公誤會了。今日晚輩旨在侍女鬱蕉,至今未傷一人。”他的長矛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右手拇指、無名指相撚,口中念道:“妄動皆伏,五蘊皆空。諸行無常,諸法無我。”
這是他當年的一記殺招,名為“寂滅式”,此招一出,萬籟俱寂,永珍俱滅,實有摧枯拉朽之勢。
錢仲豫逐漸走近,一字一句,道:“明公……當真不肯放了鬱蕉?”
洪觀哈哈大笑,臉上神情猙獰,已尋不到半分宿儒高士的痕跡。
“姓錢的,你連我孫女都抓得,廢話少說!”
“既如此……”錢仲豫長矛一擺,右手法印未變,口中續道:“生滅滅已,寂滅為樂!”
洪觀踉蹌退開幾步,鐵簡一擺,長矛未發,勁風已然沛然鼓盪,他頭上逍遙巾瞬間脫落,銀髮飄揚,雙目兀自盯著矛頭。
這時,李季升終於順利地闖進了秘閣。
莊內養狗只在近日,那麼這些看門犬便不可能認清所有的人,李季升開啟假山的機關,放狗之後,立馬藉著遁天索爬到高處遁逃。那些狗果然橫衝直撞,見隙就鑽,見人就追,著實將往來奔走、尋找賊人的護衛們折騰得夠嗆。
此外,他事先跟三人研究好了路線,比護衛都更早找到了趙伯離及呂芩,他說明了自己決意入蘭麟秘閣的真相,並將護衛的衣服交給兩人穿上偽裝,孫叔頤受傷被擒,雖是意外,計劃卻仍照常進行,穿著夜行服的幾人被發現,換上護衛的衣服後,四處放火反倒不易被人察覺,因為這些懈怠的護衛,未曾想過莊內會有季如這麼個叛徒。
他越鬧越亂,就是要試探洪觀的應對。
洪觀的第一反應,竟不是尋找賊人,而是加大藏書閣的護衛。如此將護衛集中起來,李季升便省去了不少毒藥煙球,還可斷定秘閣內定有古怪。
在錢仲豫入內與洪觀拖延時間的時候,他們已用煙球將外頭的護衛迷暈,其次,待錢仲豫用強將洪觀逼出,已偽裝好的趙伯離、呂芩便站在左近,洪觀被逼無奈,急切間難以辨認,自然會讓他們守住大門。
趙伯離、呂芩將孫叔頤搬出,替他傷口上了藥,三人在外守衛,實則替李季升把風。
錢仲豫“寂滅式”一出,柴鼎見到自己所敗招式,熱血激動,突然長劍出擊,有若驚鴻,刺向了他。錢仲豫無奈,只得回身自救。
三名高手宛若三國鼎立,走馬燈般輪轉對手,互相制衡牽制,錢仲豫不防柴鼎這個斜刺裡殺出的變數,久戰不下,突然叫道:“這位將軍,你我同仇敵愾,不妨先制住洪樓主,再作計較。”
洪觀道:“參將大人,別信他胡言,你我無冤無仇,你疑老朽是逃兵,終究無憑無據,就算你拿老朽去總督大人面前對峙,可有甚麼說法?無非是十五奎巷及火器傷痕,兩個虛無的證詞罷了!”
柴鼎一邊招架,一邊沉吟道:“我確想與鬱仲幹一較高下,奈何這老頭總是要暗中偷襲,如若先制住此人不打緊,但鬱仲幹似有所圖,難保不會對洪觀不利。洪觀與總督似有深交,若憑我一人之身,殺伐決斷,自是無可畏懼,可是……爹爹卻一直在杭州……”又想:“洪觀此言無誤,既已認定他有逃兵之嫌,事後再行調查亦來得及,十多年的舊賬,倒不必急於一時,總比現今無憑無據拿他的好。”沉思片刻,竟未應允錢仲豫的請求。
護衛聞聲趕來,圍住中間交戰的三人,未有幾人去注意秘閣前偽裝的趙、呂二人。
過了良久,秘閣大門內突然傳來李季升的聲音:“快屏住呼吸!”兩枚點燃的毒藥煙球次第扔出,在閣樓前炸響。
煙霧滾滾間,趙伯離將尚自昏迷的孫叔頤捆在自己身上,與呂芩、李季升一道衝入敵陣。
迷迷糊糊中,洪觀見到與賊人一夥的季如,手中尚拿著甚麼物事,似乎明白了甚麼,嘶聲大叫:“抓住他們!”
毒煙隨風飄來,識相的立馬捂住口鼻,執兵搶步欺近。
錢仲豫屏住呼吸,長矛一甩,後退數步,喝道:“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將軍,你若助在下及朋友脫逃,明日午時,前衛校場恭候大駕!”
柴鼎喜道:“當真?”
錢仲豫道:“今日之勢,在下已無以救人,留得青山在!”
柴鼎道:“好!”
李季升朗聲笑道:“洪樓主,晚生李季升,潛伏已久,只想拿回生父贈與我的元代《秋獵圖》!”
洪觀哪裡肯信,他幾近癲狂,狼狽地隻身闖入蘭麟秘閣之中,再也沒有追出來。
柴鼎一馬當先,錢仲豫殿後,趙伯離在側翼以手射弩及筒中箭提防遠距施襲之人,李季升指路,一行人浩浩蕩蕩,風吹草偃,所向披靡。稀稀拉拉的護衛終於調出了弓箭手,李季升取出兩枚煙球,叫道:“參將大人!”柴鼎會意,待他點燃,登時橫劍擊出,兩列弓箭手尚未拉滿弦,炸開的毒煙已裹住了他們。
眾人趁亂奔走,李季升向後頭追趕的護衛擲出一包藥,道:“按這藥方,可救毒藥煙球中毒之人!”
賓宴結束,前庭幾無人影,錢仲豫拉住李季升,柴鼎扯住呂芩,趙伯離揹著孫叔頤,去勢愈發飛快,幾個起落間,便即躍出莊園,謝花、尚陰二人在外頭等候已久,見狀圍上前來,道:“參將大人,可探得甚麼?”
柴鼎道:“暫無所獲,這幾位是我朋友,先行脫逃要緊!”
謝花沉吟道:“今日與妙賞樓,可算是結了樑子了。”
尚陰更加年少氣盛,哼道:“那又怎樣,就算是總督,參將大人也不放在眼裡。”
柴鼎咳了一聲,喝道:“尚陰,休得胡說!”
幾人逃到僻靜所在,柴鼎掃過錢仲豫一眼,道:“鬱仲幹,勿忘明日之約。”
錢仲豫無奈嘆道:“……我叫錢仲豫。”
當年落敗後,“鬱仲幹”一直印在柴鼎的腦海揮之不去,一時間難以改口,柴鼎只好點點頭,淡淡一笑,拱手道:“正如你所言,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嘿,這長矛,終於找回了它的主人,咱們後會有期。”便與眾人告別。
第二日,錢仲豫為照顧孫叔頤昏迷中吸進的毒質及身上的傷,並未赴約,杭郡白龍柴鼎終究還是乾等了一天。
洪軒軒並不知道雲柔的真實身份,在大鬧妙賞樓的那晚,她趁亂從爺爺的書齋裡救出了錢公子的侍女,只為了錢仲豫應允題贈送她的一首詩。
“想不到只是偷了一本書,爺爺竟把這個小姑娘關起來,好可憐。”軒軒道,意亂情迷的她,並沒有看穿錢仲豫編造的謊言,便歡天喜地地走了。
“錢老闆,連著一個晚上,你倒是說了不少瞎話,看來這拔舌地獄你是入定了,想出家,佛祖也沒門給你走。”趙伯離忍不住調侃道。
錢仲豫尷尬道:“為了救人,在下實在慚愧。”
趙伯離捧腹道:“少來,你可半點沒有慚愧的樣子。”
妙賞樓一場鬧劇,全係為了李季升闖入秘閣,此事唯有趙伯離及呂芩被矇在鼓裡,事後知曉,俠女自覺被騙,當晚為救孫叔頤、事態緊急不暇多辯,此刻心中不忿,見浪子無大礙,於是狠狠踩了書生一腳,憤憤離去。
八月十八,海寧鹽官,觀潮大會的最後一日。
檜林映霞,金聲況然,李季升望著石壁上的東坡遺字,忽然聽到了身後的腳步聲。
安國寺的主持慧悟禪師恭送錢二少爺踏出殿外,行禮道:“老衲年邁,過往之事洵然忘卻,幫不得檀越甚麼忙,慚愧。”
錢仲豫合什道:“大師言重,淨清以俗事叨擾清修,才當真是罪過了。”
慧悟笑道:“敝寺造院修像,得檀越臂助良多,切莫不可如此客氣。”他頓了一頓,又道:“有一言,不知該問不該。”
錢仲豫道:“大師不必拘禮。”
慧悟道:“吾瞧檀越神色自如,似有變故,敢是修行中途,心境生異?”
錢仲豫淡淡道:“實迷途其未遠,覺今是而昨非。如此而已。”
慧悟合什慨然:“老衲斗膽。昔日,檀越秉受加持,然雖禪坐清修,佛法大道倒也頗得三味,卻始終靈臺不定。今日檀越平心靜氣,不同以往,望能如此明心見性,得證大道。善哉,善哉。”
錢仲豫合什躬身:“‘明心見性,得證大道’,願承大師吉言。”
李季升輕咳一聲,錢仲豫道:“淨清尚有要事,改日再登門拜訪,聆聽大師教益。”
慧悟點點頭,不禁抬眼向李季升望去,又遲疑道:“恕老衲直言,檀越這位小友,雖然年幼,臉上卻戾氣頗重,心結鬱生,如同檀越當日一般……”
李季升不想這位禪師如此囉嗦,只好也嬌滴滴合掌道:“善哉,善哉,晚生愚鈍,堪不破紅塵網縛,出淤泥而染,濯清漣則妖,唉,改日定會攜香燭供奉,在佛祖前誦經懺悔。”(問的是雲叉叉與鬱蕉兩人幼時避難之事,但所拿的魚鱗冊,寄在了衛所云溟那,後來被明秋毫拿走了。之後御鬼幡人馬出現暗殺都指揮使,觀潮練兵。然後,浪子和俠女還有一段戲,要拿開面罩的)
後來,趙伯離對錢仲豫,道:“經此一事,你大哥現今可俯首認錯?”
錢仲豫笑道:“昨晚雖私下對峙,但大哥承認策劃逃獄,卻不承認請了殺手,無憑無據,我也……不願讓父親知曉,徒增煩惱。總之,我與大哥挑明,銀號事務,不管是侍女還是我,都不再插手。”
李季升幽幽道:“明明是身為兄長喪盡天良,怎地到最後,反倒是做弟弟的,妥協認輸了?”
錢仲豫望向他道:“人生在世,退一步倒無妨。”
趙伯離訝然道:“大老闆,你哥哥可是……要殺你啊,這等聞所未聞的事,你還退?再退就到懸崖邊了。”
錢仲豫失笑道:“我拿著三角亭的那柄劍,在我大哥面前掰斷,他縱然嘴硬,卻已嚇得面無人色。他雖不仁,往後也必定學乖了。對了。”錢仲豫從懷中摸出一片玉玦,遞給李季升,道:“李相公,還你。”
李季升愕然道:“還我?錢老闆,這可是五千兩啊!你這麼做,嘿,難怪銀號不能交給你。”
錢仲豫道:“我用五千兩,買你在蘭麟秘閣所見所聞如何?”
趙伯離道:“對啊,臭書呆,老子才不信你進了秘閣,便只盜得一幅畫。”
李季升猶疑良久,道:“你們當真要聽?”
孫叔頤道:“都到這個份上了,你還賣關子?”
李季升深吸一口氣,道:“好,此事幹系重大,若宣揚出去,必死無疑。”他說完幾句,見三人還是滿臉笑意,不禁重複道:“喂,必死無疑啊!”
錢仲豫正色道:“李季升,你我四人同行,要死,也不能讓你一個人死。”
李季升咬咬牙,點頭道:“好,晚生與你們說,秘閣裡頭,有總督大人走私的鐵證。
“信箋藏室裡,混雜著與各國商人的信件,他們每趁戰亂,有時從月港、圭嶼一帶出海,有時至船山、雙嶼諸島,進行走私。
“他們以硝磺、絲綢、棉布、茶葉、陶瓷等物,與東瀛、安南、占城、暹羅各國換取金銀、香藥、蘇木、胡椒,或許還更多,晚生只看得幾封,便已大致明白。所幸以往家裡各行各業無所不包,晚生倒識得這些異邦文字。”
孫叔頤、趙伯離大吃一驚,錢仲豫點頭道:“海禁之後,走私不難料想,我聽說在海外,中國一斤絲市值六兩,絲綿市值二兩,連一口鐵鍋,也值得一兩紋銀,錢氏銀號也常常收到典當的犀角象牙,只是倒不知從何而來罷了。只是為何,總督要將這些鐵證,藏在妙賞樓裡,而不直接銷燬?”
李季升道:“其實這些信箋藏得甚是巧妙,甚至信封還以漢字偽飾,只是晚生瞧得出古今紙質的細微差別,才找到這些蛛絲馬跡。”
錢仲豫嘆道:“李相公,你如此博學,當真是防不勝防。”
李季升淡淡一笑,續道:“此次走私,寧渙、黎文虎、柴歸嶽、金於諾、王諧、謝旺、洪觀等等都牽涉其中,倘若揭開,必是震古爍今的走私大案。晚生猜想,之所以不銷燬,因為所涉權貴太多,倘若有其中一人告發,必然全軍覆沒,是以……這些信箋,就如一紙契約,將每個人的安危,都拴在了一條船上。而且,其中還有走私交易的詳細賬目,為瓜分利益,更不能輕易毀掉。”
錢仲豫、趙伯離臉色遲疑,突然齊聲問道:“有沒有我爹?”
李季升一怔,愕然道:“這……晚生看了幾封,倒是沒看到令尊的名姓。不過細細想來,呂大人當年與家叔同為虞學士門生,虞學士一脈遭寧渙頂頭上司彈劾後垮臺,兩派已勢同水火,倒不至一同走私。”
錢仲豫道:“鬱蕉已將都司篡改軍籍、霸佔屯田的鐵證給了我,屆時咱們再將這些信箋一同呈遞面聖,必能毀掉寧渙一脈。”
李季升搖頭道:“晚生……只將信箋放回原地,並未取出。”
趙伯離叫道:“為甚麼?那咱們費盡心機闖入秘閣,不就白費功夫了?”
李季升站起身,道:“只因若讓總督知道信箋丟失,吃不了兜著走的,只會是我們。”
錢仲豫沉吟道:“所以你便假意偷去《秋獵圖》,只為掩飾你入閣的真實目的?”
李季升撫掌道:“不錯。家叔死於海禁之爭,寧渙一脈,與晚生不共戴天。但這些人,目前實力都太過根深蒂固。咱們現在已然打草驚蛇,卻不能貿然出擊,將信箋偷出來後,又能如何?一旦寧渙知曉,只會全國通緝,別說面聖,恐怕我們還未上呈呂大人,便已中道崩殂了。”
錢仲豫道:“李相公此言甚是。重要信件無恙,而只遺失《秋獵圖》,既能矇蔽洪觀,洪觀為保全自己,也不敢隨意向總督大人聲張,這是我們自保的唯一途徑。對了,你剛剛是說……呂大人?”
李季升點頭:“對,目前晚生看來,能對付寧渙的,唯有家叔的同窗、呂大人。咱們既已知道走私一事,不妨冒險一試,偷偷向呂大人通稟。以毒攻毒,要扳倒廟堂中人,也唯有同道最善。寧渙此人,一擊未中,再難有機會,是以,必須與呂大人聯手,找到寧渙的更多弱點,不管是都司霸佔屯田一事,還是走私一事,一鼓作氣,才能……一舉全殲。”
趙伯離搔頭道:“你們說來說去,倒要混入官場爭鬥,當真無味。算了算了,老子還是今朝有酒,今朝醉,來得痛快。”
李季升道:“抱歉,晚生夙願,便是報族人的大仇。當年明州動亂,說不定也是有人暗中作梗,八成,便跟寧渙有關。如果……再加上個通敵罪名,他必然再也翻不了身。”
四人商議一宿,終有定論,但錢仲豫,還有命案等待傳審。
奚夢蝶投案後,原本指摘錢仲豫的柴管事家人,忽然齊齊支吾。
桓溪紗辨認物證,起初她已被官署以“總督大人”的名義施壓作假證,但萬沒料,有骨氣的桓老闆只是說道:“小女子的墜領,上頭文字是陰文,現今確在錢氏銀號手上,柴管事臨死時身上發現的那枚,卻是陽文。”
錢思齊原來素與袁歆有所往來,他命黃姜兒藏起陽文的那枚,與袁家人合夥策劃了逃獄追殺一事。
意外身死的柴管事,萬沒料只是短短几天,便成了勾心鬥角的工具。對錢思齊而言,他只是想在越獄中要了繼承銀號的競爭對手的性命。對總督大人而言,不過是試探呂大人一方的一樁小案。栽贓誣陷當然並非萬無一失,能否要了錢二公子的命,他也並不關心。
然而,他卻還是失算了,他沒有料到,世上依然有不畏強權的人,不管是桓溪紗,還是奚夢蝶。
事情還未結束。
觀潮大會過後。
浪子孫叔頤,踏入大牢,走到了蒼木連營新龍頭、遊園之主奚夢蝶的面前。
“小猴子,孫猴子,你來啦。”奚夢蝶莞爾一笑,笑意中卻滿是苦澀。
孫叔頤見他蹲在牆角,神情委頓,全然沒有以往媚態天成、神采飛揚的樣子。雲溟被擒、乃至命喪靈隱寺後,他一直都恨極了這個勾結官府,收容倭狗的奚夢蝶,此刻見他深陷囹圄,往初恨意,倒是消融了幾分。
奚夢蝶見他神情變幻,仍是帶著笑意,道:“對不起,小猴子。”
孫叔頤垂頭不語,半晌道:“你……並沒有對不起小叔子的地方。”他頓了頓,又道:“那事,我已跟朋友商議過,窮酸說,當初厲金烏勾結官府、柳生,事有預謀,叛變在先,孔嘉不會武功,小叔子我……又年幼識淺。做為蒼木的第五把交椅,你若不妥協,蒼木的事宜,很快便會被他二人掌控。至於後來與官府同流合汙……”
奚夢蝶截斷他,喃喃自語道:“嗯,同流合汙,夢蝶沒臉,見死去的雲龍頭。”
孫叔頤搖頭:“這些,小叔子也都理解,只是,只是這一次,命案的兇手,難道當真是你?”
奚夢蝶抬起頭道:“小猴子,你現今的朋友,都還好吧?”
孫叔頤不防他這麼一問,道:“他們不是我的朋友,他們……是我的兄弟,是一輩子,一輩子的好兄弟。”
奚夢蝶道:“一輩子麼?說起來,你每次交到好兄弟,都希望是……一輩子呢。”舊日畫面翻滾,那個腰懸竹劍的少年拍了拍他肩膀,遞過酒葫,道:“夢蝶大哥,蒼木不比遊園,但只要你在這一天,我們便是一輩子的好兄弟。”他眼眶微溼,撇過頭去。
孫叔頤道:“是啊,小叔子希望是……”他攥緊衣角,又道:“每次都會失望,但是……我還是希望能夠找到。”他抬起頭,烏黑的眸子閃閃發亮,道:“小叔子相信他們,趙大人、李窮酸、錢老闆,以後,我們要去行走江湖,仗劍天涯,我們還會拉上更多人……”
他望著奚夢蝶,道:“如果你不是真兇,我們也會竭盡全力幫你,就算得罪知府,得罪總督,得罪皇帝老子,小叔子也不怕!”
奚夢蝶閉上眼睛,有若夢囈般,輕聲道:“夢蝶只是個骯髒的人兒,死有餘辜。”
他自然知道真兇是誰。
當初胡巖在蘭陵苑大宴賓客,不歡而散後,他連帶恨上了蘭陵苑的掌櫃。幾番刁難,將掌櫃逼回了北方。而擅長劍舞的小六子,因有老母妹妹要養,無路可去,便去找了驚夢閣盼求收容。想不到柴管事素是個欺壓良善的奸商,他提出了霸佔小六子妹妹為妾的猥瑣要求,一言不合,小六子怒從心起,誤傷了他,前往投奔遊園。柴管事原本就有咯血的舊疾,這次傷了心肺,不多久便即暴斃。
遊園與驚夢閣籌備觀潮大會,素有往來,小六子知道柴管事之死,心中害怕,與奚夢蝶相商,卻正好被前來看戲的總督大人知悉。他念頭一轉,便將栽贓的事吩咐了下來。這一脈之人,辦事雷厲風行,不多久便傳到了袁歆耳中。於是,栽贓的物件便認定為呂大人的朋友——錢釋的兒子。
總督大人無須親自出馬,其官威施壓,便可讓無數人束手聽命。
可惜,他還是錯算了這個一貫惟命是從的奚夢蝶。
沒有人會料到,他會投案自首,將命案攬在自己身上。
或許奚夢蝶……自己也沒想到,他同流合汙太久,也幹過不少違心的事,總督大人吩咐下來,他便悉心辦理。便如這次,以墜領栽贓,也是他的提議。
可是他卻沒有想到,這次栽贓的物件,竟然是孫叔頤的朋友。
或許,艮山門瓦肆裡,他與孫叔頤重逢,便悄然生出了這個想法吧。
他不想供出真兇,因為小六子還有老母與妹妹,他也不想供出總督大人背後的手段,因為他不願毀了遊園兄弟姐妹的前景。
他身不由己,見過太多骯髒不堪的事,他實在是……太累了。
“這世上並沒有該死的人。”孫叔頤道,“不管多麼辛苦,大家都應該好好活著。如果你不是真兇,趙伯離也會讓他爹好好調查此事。”
可是他這次投案,寧渙已經不會給他活路,以致原本矛頭指向錢仲豫的“證人”,都統統閉嘴。總督大人,不會容許任何人的背叛,不管是甚麼理由。
奚夢蝶凝望著孫叔頤,眼神溫和,忽然,他柔聲道:“小猴子,倘若,夢蝶是女兒身,你說會好看麼?”
孫叔頤臉一紅,不知他為何一直避開命案,盡提些不相干的事,支吾道:“奚老闆不管是青衣,還是……還是花旦武旦,扮相都冠絕江南。”
奚夢蝶甜甜一笑,道:“可惜,夢蝶終究不是女兒身。”
孫叔頤只覺氣氛尷尬,奚夢蝶又道:“桓師妹與夢蝶同出一門,師妹終日不慕權貴,卻入戲太深,常常對影垂憐。可與小猴子你相遇之後,夢蝶才真正懂得,只有王瑞蘭、紅拂女,只有謝小娥、紅線……這些才是夢蝶所衷的角色,因為不管甚麼時候,她們都能夠勇敢地……不去辜負自己的心意。”
孫叔頤從不知道,自己無憂無慮、蹈厲奮發,卻對這個遊園的伶人,影響至深。他怨懟這個蒼木連營的新龍頭,恨他與官府沆瀣一氣,恨他放任手下朋比為奸,卻沒想過,錢塘的名角,本可以舒舒服服地,站在紅氍毹上,傅粉登場,絕倒眾生。
淚水在奚夢蝶眼眶中打著轉,他終於道:“小猴子,不錯,命案是夢蝶一人所犯。柴管事趁人之危,欺壓良家婦女,你說蒼木的龍頭,該不該殺他?”
孫叔頤見他承認,心底一沉,惆悵之意有若翻江倒海,席捲而來,怔怔道:“該殺,殺得好。”
奚夢蝶道:“不論如何,夢蝶終究難逃一死。臨別之際,可否,答應夢蝶一個請求?”
晚秋,萬物凋零。
滿覺隴的桂花慢慢地歸於沉寂。
“小孫子,奚老闆最後……究竟讓你做了甚麼?”趙伯離好奇道。
孫叔頤搖搖頭,並沒有回答,他望著滿天桂子簌簌飄落,思緒飄忽——
——悽風冷夜的牢內,錢塘名角與小小護院,再次扮起了樊梨花與薛丁山,好像回到相識不久、遊園的那個早晨,紅梅粉豔,暖日薰風,戲臺的大幕緩緩揭開,威武的薛丁山戴髯口、耍花槍,威風的樊梨花一身女靠,滿繡魚鱗紋,武則闊步縱橫,文則柔情流轉,他們傅粉登臺,唱腔一出,絕倒眾生。
牢房外,不知何人撥弄的武林箏娓娓傾訴,既有春花秋月,又有風湧雲行,隨著潮落後的錢塘江,緩緩地,無語東流。
孫叔頤回過神,只見錢仲豫撫琴,李季升吹笛,趙伯離醉醺醺地擊節而歌,好不痛快。
滿覺寺的沙彌走了過來,合什道:“淨清師兄,法智住持已然恭候良久,準備為師兄剃度。”
錢仲豫想起此事,微微一笑,道:“倒忘了這事,請會因師弟回稟,淨清塵緣未了,願在家多修行一陣。”
會因臉露為難之色,錢仲豫又道:“況且,淨清今日破戒,佛前剃度,恐有辱沙門。”
會因色變道:“師……師兄破了甚麼戒?”
錢仲豫走到群集叢生的桂花樹下,挖出了埋藏多年的一罈桂花酒,他拍開酒塞,一股濃烈的桂花香撲鼻而至。
錢仲豫仰頭倒灌,將酒罈擲給趙伯離,擦擦嘴,回頭對會因答道:“酒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