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九、願我如星君如月】
洪觀重新佈置此地,飼養惡犬,本就是要提防闖入妙賞樓的賊人,那些山石,一半以上都暗藏機巧,不慎碰到,都會引發機關。以是集賢殿內的書童,若想去藏書重地,便非得要有洪家人帶路不可。
可是這一點,等到李季升晚上剛剛知悉時,四條惡犬已經向三人撲了過來。
孫叔頤抽出竹劍,已被一條狗咬住,另一條狗縱身撲來,他腳底一滑,不由自主竹劍脫了手,見惡犬來得兇狠,連忙棄劍脫逃,叫道:“俠女,你的劍,你纏在腰間的劍!”
俠女生性怕狗,早一溜煙跑得飛快,哪裡還有膽子抽劍與龐大的惡犬對峙。
趙伯離也一邊跑,一邊叫道:“小孫子,雞……雞腿!有沒有雞腿!喂這群畜生!”
孫叔頤怒道:“本來買了三根,你自己偷吃了兩根!這當口又跟我討甚麼雞腿!快,窮酸給你的筒中箭!”
三人繞著假山、花木不斷打轉,惡犬一邊狂吠,一邊追趕,便算三人分開跑,惡犬也分頭行事,甩之不掉,為給趙伯離騰出時機,唯有在山石上竄躍,冷不丁呂芩足下一扭,撞倒了三棵樹,那三棵樹竟生生被撞飛數尺,露出了牆上一道小門。
原來這三棵樹只是擺設,正好擋住了這道小門,呂芩不暇驚呼,惡犬已縱身撲上——
咻的一聲,惡犬一聲慘叫,歪倒地上呻吟,腿上一根短箭尚在顫抖,不片時已沉沉睡去。
“孃的!”趙伯離手拿筒中箭,氣喘吁吁道,“早知道該把我家白龍牽來,跟這些畜生們好好較量較量。”
三人得脫惡犬,又僥倖找到出口,長舒一口氣,歡天喜地地透過小門走出,忽然眼前一黑,敢情對面三丈之外,已黑壓壓地圍了一列護衛。
為首的冷然道:“早聽到看門狗的叫聲,快拿住這些賊人!”
呂芩支吾道:“風緊,扯……扯呼……”
孫叔頤聽她還在唸叨江湖切口,不禁怒道:“扯你爹的臊,趕緊跑!”
三人連忙竄回小門,將那擺設用的三棵樹橫置堵住門口,孫叔頤喝道:“狗官,先上高地,但要提防房頂有人巡邏!”他雙手為架,將趙伯離推上屋頂,頂上四名護衛聞聲趕來,早被趙大人一箭一個,依次放倒。俠女依樣畫葫,借孫叔頤之力躍上屋頂,連忙回身取出繩索將浪子拽上,門外護衛盡數趕至,為首的冷聲道:“暗青子!”
呂芩深吸一口氣,用力一拉,孫叔頤飛起數丈,“好蠻力”三字剛到嘴邊,身後數枚飛蝗石、金錢鏢已盡數打來!
呂芩眼疾手快,收緊繩索,迅速將孫叔頤拽到身後,搶前幾步,腰間軟劍綿綿而出,將近身暗器盡數打落。
她軟劍在手,登時變了一個人,趨退進擊,頗有名家風範,趙伯離不禁出言讚道:“潑婦,好劍!”
呂芩回頭怒道:“臭小鬼,你罵誰潑婦,罵誰賤呢!”
眾護衛本可有樣學樣,爬上屋頂,但施放暗器之人依次被趙伯離冷箭射倒,又頗為忌憚,只好在底下竭盡全力破口大罵,三人摸了些許打落的暗器,更不打話,拔腿便跑。
“早知道便走屋頂,哪用得著在下面瞎轉,那就不會碰到那四隻帶毛畜生了!”趙伯離叫道。
“沒瞧見屋頂上有人麼?不到萬不得已,無須用箭傷人打草驚蛇,而且,你的箭可得省著點用!”孫叔頤道。
趙伯離略微數了數,道:“糟糕,老子一下子便用了十二支!而且這筒中箭的速度不夠快,剛剛還走漏了兩支!”
警示的鐘磬聲在莊內撞響,李季升遙遙聽聞,禁不住在心中暗暗咒罵:“這三個笨蛋,難道這麼早就被發現了?”
但他的目的也已經達到,如若三人平安無事地進入秘閣,說明莊內防備難以稱得上嚴密,往後再進得第二次、第三次便輕易許多,倘若走漏形跡,以這三人的本事,正好可以大鬧一場。
這幾年來,妙賞樓實在太過安逸了,這些一天到晚昏昏欲睡的護衛,又怎敵得過鼓上蚤再世的孫叔頤?
更何況,當初草營巷中的工匠與走鏢的伯父熟稔,他從中也獲得了不少便利。李季升摸了摸隨身攜帶的褡褳,心道:“我不會……讓你們出事的。”
他回到後院前的拱門,護衛鬧哄哄地,看到有人過來,立馬警覺地站成一排,見是李季升,姓許的立馬舒口氣,道:“甚麼啊,我倒是誰,是季如小兄弟啊?”
李季升垂頭笑道:“許大哥,殿裡有客人要借閱《棋圖勢》,集賢殿裡卻沒有這部書的副本,恐怕晚生……得去趟百家宮找找。”
姓許的為難道:“季如小兄弟,這個……你聽說了吧,因為觀潮大會,樓主重新翻整了後院的佈置,你得跟著洪家的人進去才行。”
李季升道:“呵呵,晚生已聽洪名符說了,她還說,裡頭養了一些看門犬,但只要不去碰假山機關,便無礙,出口就在迴廊東側那道圍牆處、被三株假樹擋著。許大哥,就讓晚生進去一會兒?”
姓許的嘆了口氣,道:“實話跟你說了吧,兄弟,方才裡頭說遭了賊,洪樓主已吩咐兄弟們要嚴加看守,不管是誰,都不得入內。兄弟,你就等等吧,估計是竄了哪隻貓進去,驚動了假山裡的瘋狗,喏,方才兄弟們可不是聽到貓叫了?”
李季升問道:“樓主進去後院了?”
姓許的道:“還沒,他命人過來吩咐,樓主似乎……還和總督大人一塊。”
李季升道:“晚生曉得,如此便不為難許大哥了。”心中道:“此處一眾侍衛,果然只顧盯著龍蛇混雜的前庭,如此小孫子他們在後院,倒減了不少麻煩。”他悄悄找到角落,從褡褳裡取出了“遁天索”,這種繩索一端有鐵爪,一旦瞄準射出,便能輕易固定在牆頭,而且繩索伸縮自如,如此飛簷走壁,便可毫不費勁,李季升只有這一條,並未給孫叔頤三人。
後院裡的書童紛紛被遣散出來,趁著護衛分神剎那,李季升立時翻牆而入。
趙伯離耗費一半的筒中箭,又擊暈了不少屋頂的嘍囉,他們沿著地圖,似乎離目標越來越近。
“春秋院、汗青室、百家宮、弘文軒分立四個方位,彼此相隔頗遠,將秘閣夾峙在中間。”孫叔頤一邊帶路,一邊回頭道,“小叔子未去過秘閣,但記得春秋院那些地方,左近樹木繁茂,是隱蔽的好所在。”見呂芩腳步遲緩,不禁納悶道:“喂!咱們天不怕地不怕的俠女,莫不是跑不動了?”
呂芩舉目四望,只見身後底下不斷有護衛湧出,各自舉著火把,沿著中箭昏厥的護衛方向,四處蒐羅,筒中箭已快告罄,三人縱然在簷壁間急速竄躍,縱然輕功非凡,成為甕中之鼈,似乎也只是時間問題。
她出道以來,就算劫富濟貧,也常常是戴朱暗中佈置好、教她能全身而退滿載而歸,而這等陣仗,卻哪裡見過?此刻心底生怯,道:“他們……他們若抓到我們,該不會當真殺人吧?”
孫叔頤一怔,隨即瞭然,正想奚落這大小姐幾句,忽見她雙目泫然,話到口中,忍不住道:“你放心,小叔子呢以往倒也被抓過一次,可還是好端端地被放出來了。人命關天,只要我們不傷他們性命,他們也不會平白無故痛下殺手的。”
趙伯離也道:“喂,臭潑婦,實不相瞞,其實我爹是知府,就算待會你被抓了,大不了拼著挨老爹一頓揍,報上我爹的名字,也定能保你周全。”
呂芩聞言一驚,她當年險些與知府家的小孩結為姻親,當時縱馬直奔趙家,卻只碰到了爛醉如泥的公子爺,心中鄙夷,還將他教訓了一頓,難不成……便是這個幾乎例無虛發的神射手?
孫叔頤也點頭道:“你放心,比試歸比試,便算你輸了,小叔子也會保護……”
呂芩狠狠踩在他腳上,嗔道:“本大俠才不會輸!”她見趙伯離如此,心頭傲氣登時被激起,提起軟劍虛晃幾招,洋洋自得道:“別忘了,兵刃在手,你這蟊賊可是本大俠手下敗將,是誰輸得褲子都掉……”她言未盡,回想當晚情景,噗嗤一聲,笑逐顏開,孫叔頤抱腳直跳,笑罵道:“是極是極,他媽的女俠盜所向披靡,小叔子溜鬚拍馬,才能追得上你……”他臉色一肅,旋即正色道:“打住打住,牛吹完了沒,大小姐,因為你這麼耽擱,又有七八個發現了我們好麼!”
身後果又有幾人發現了他們形跡,只是久未與人交手,忌憚趙伯離筒中箭,除了逡巡不定敲鑼打鼓,卻不敢過分靠近。
呂芩往他身上重重一拍,讚道:“有你的嘛!這回嚇得那群龜孫蛋,沒一個敢過來了!”
孫叔頤面色凝重,心道:“說到底,還是暴露太早,一來,他們不敢近身,必會搬出其他兵刃遠襲;二來,他們這麼大張旗鼓,勢必將樓主洪觀引至,此人武功深不可測,要完成窮酸的交代,當真不容易。”
這一念頭剛剛轉過,趙伯離耳朵一震,突然聽到弓弦的繃響。
他自小習練彈弓、箭術,射雁獵兔,目力耳力均已練到極致,能於嘈雜聲中,獨獨濾出最敏感的弓弦箭鳴。
彷彿靈犀照心,趙伯離大步跨出,往孫、呂二人身上用力一推,喝道:“快散開!”空中刮過一道勁風,他順手一抄,一支銳三角鏃的木箭被他抓在手心,身子踉蹌微傾,砭骨的力道幾乎震麻了他的手臂。
“踏橛箭?是手射弩!這股力道……大概在兩百至兩百五十步之外。”趙伯離的心念飛速轉動,雙目散發著鷹隼般的銳芒,沿著弩箭的方向掃去,南面遠處的高臺,恰有一個人影。
手射弩發完一箭,需得再度填充,如此便可讓出一個短暫的空檔,趙伯離當機立斷,對孫叔頤、呂芩低聲喝道:“快跳下去,以這條畫廊擋住射手視野!我去對付那傢伙!快!”他劈手奪過呂芩手中的鉤撓,往南面撒腿便跑。
高臺上的弩手悠哉地哼著曲,裝填好了下一支弩箭,第一擊沒有湊效,他頗為驚訝,“這麼遠,弩箭變慢了,但抓住終究只是僥倖,下一次可沒那麼容易哦。”他笑了笑,重新瞄準——
——“人呢?”他揉了揉眼睛,喃喃道,“莫不是穿著黑色的夜行衣,所以看不大清?”
他飛速地在視野範圍內搜尋著,不多時,便看到一個黑衣人跨過畫廊、假山,往南面奔來,瞧去似乎便是那抓箭之人。
“原來三人散開了啊……”弩手還是輕鬆地哼著曲,一邊自語,“可惜想逃也沒那麼容易哦。”
“嗖”地一聲,弩箭射出,趙伯離聽到弓弦鳴響的那一剎那,早已有所警覺,這時弩箭射來,準頭甚差,本就偏了幾寸,避開更為容易。
弩手臉色一變,見他沿著經塔、琴臺、宗祠等建築頂端,盡揀高處奔走,終於醒悟過來:“混蛋,他是衝我這裡來的!”
兩人相距越來越近,弩手不禁嚥了口唾沫,他重新搭上弩箭,只見趙伯離站在一座茶室之頂,旁邊唯有一棵粗壯的大樹,左近卻再無其他建築鋪路,通向自己所在的高臺。
他站在其處,與弩手相隔六十來步,隔空而望。
“筒中箭的射程大概六十步,可強弩之末不能穿魯縞。”趙伯離想著。
弩手已經裝填好了弩箭,獰笑地按下機括射出。
他已盤算好,不管趙伯離躍下茶室奔來,或是轉身回撤,都難逃一死。
——可是,趙伯離卻縱身往高處跳了起來!
他突然甩出鉤撓,勾住粗壯的樹枝,手抓鉤撓一端的繩索,藉著跳躍之力,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有若鐘擺一般,當他晃擺到最高點的位置時,突然鬆手!
在他懸在半空的剎那,弩手大叫道:“看你往哪躲!”踏橛箭再一次瞄準射出!
三十步。
趙伯離捏在右手掌心的飛蝗石也已出手!咚地一聲悶響,踏橛箭剛剛離弦,便硬生生與飛蝗石撞在一起,偏離了方向。弩手連忙搭上下一支箭,突然脖頸一痛,擦過一支短箭。
趙伯離左手拿著筒中箭,一邊下墜,一邊數道:“一、二、三!”
弩手軟癱倒地。
趙伯離重重摔在了地上。
他藉著繩擺,雖未到高臺頂端,卻也離地頗高,縱然他習武強身,筋骨挨這麼一記,也疼痛不已。
孫叔頤與呂芩躍下畫廊,趙伯離的大喝引來了越來越多的人。
滿月之下,精舍軒榭間,石磴曲徑上,男俠與女俠並肩聯劍,突出重圍,終於闖到藏書重地的附近,躲進了春秋院院落的竹林裡。
呂芩興致勃勃,道:“那臭窮酸還跟本大俠說甚麼守備嚴密,嘿嘿,這夥侍衛壓根是三腳貓功夫嘛,本大俠不用殺人,也能打得他們滿地找牙!”側首見孫叔頤臉色蒼白,怪道:“喂,臭流氓,你怎麼了?哈哈,難不成你跑不動了……臭流氓?”她定睛一看,才發現孫叔頤背心中鏢,臂上捱了一口子,血流不止。呂芩慌道:“好端端的,你怎麼受傷了?臭流氓,你不會這麼沒用吧?喂,你……沒事吧?”
她疊聲發問,也頗為不知所措,孫叔頤心頭苦笑:“你這大小姐,拿得一口寶劍,劍法也利索,小叔子拿著一杆竹劍,那些侍衛眼睛又沒瞎,自然多往我身上招呼了。”嘴裡卻噓了一聲,低聲道:“好了,到了這,咱們的比試才正式開始。這裡是藏書重地,棘手人物自然都在此處,你小點聲,別被發現了。”
呂芩見他每說一句話,都要深吸一口氣,眼眶瞬間紅了,道:“這……這不會有毒吧?”
孫叔頤搖頭道:“他們人多,容易傷到自己人,暗器都不怎麼敢發,自也不會輕易喂毒。”他輕輕咳了一聲,從懷裡取出一瓶金創藥,安慰呂芩道:“堂堂大俠,怎地這麼容易哭鼻子,來,皮肉小傷,快幫小叔子上藥。”
呂芩醒悟道:“對,藥,本大俠也有帶,用我的。”緊張之下,毛手毛腳,硬生生將那鏢拔了出來,血噴湧而出,濺得她滿手都是。鼓搗半天,才將金創藥敷好,卻已將孫叔頤折騰得渾無血色,他卻仍強笑道:“瞧不出,女娃還是觀爐啃的。”呂芩愣道:“甚麼意思?”孫叔頤道:“你不是要說道上黑話麼?愣是沒學透。嘿,這是說,想不到你還是個賣膏藥的。”呂芩抿嘴而笑。
傷口漸漸發癢發涼,孫叔頤靜坐片刻,遠處仍是亂哄哄一片,但春秋院一帶卻是安靜非常,秋風掃過,竹葉沙沙作響。呂芩沉默不語,孫叔頤笑道:“女俠盜,怎麼,該動身了吧?”
呂芩囁嚅一陣,突然道:“我想好了,咱們不偷書了。”
孫叔頤怔道:“怎麼了?不偷書,難道偷錢?”
呂芩道:“算啦,本大俠認栽啦。”她雖然初出茅廬,到底不是愚笨之徒,入莊以來一直跟著孫叔頤覓路而行,這臭流氓幫得多少,而自己鬧了多少笑話,心知肚明,總之兩人的歷練高下立判,縱然武藝只在伯仲之間,論起走江湖,自己仍是相形見絀。
孫叔頤頗有些意外,呂芩立時道:“臭流氓,你可別誤會,本大俠雖然這次認栽,但你我不妨每個月圓之夜,都出來比試一番,總有一天,本大俠要你磕頭認輸,叫我一聲大爺。”
孫叔頤忍俊不禁,笑道:“那有甚麼難的,我現在就可以叫你大爺。”
呂芩哼道:“少貧嘴,反正總有一天,本大俠,要你誠心誠意服輸!”
孫叔頤見她如此,油然湧起了異樣感覺,他盯了呂芩半晌,只覺她俏臉凝荔,鼻膩鵝脂,杏仁眼映著月色,心中微動,乾咳幾聲,道:“若是下次你又輸了,可怎麼辦?”
呂芩氣鼓鼓道:“本大俠再輸,悉聽尊便。”
孫叔頤笑道:“大小姐,可不得對臭流氓說這等混話。唔,倘若你又輸了,老子便……老子便揭下你的面罩,瞧瞧你這醜八怪,長甚麼模樣?”
呂芩作勢便打,惱道:“你才是醜八怪!臭流氓,這條本大俠不允!”
孫叔頤道:“不然……你總得告訴小叔子你的名字……”
“著火了!著火了!”
不遠處濃煙滾滾,妙賞樓猶如炸開了鍋,傳來鑼鈸之聲。
“那邊也有賊!”“誰把假山裡的狗放出來了?”
緊接著“汪汪汪”的犬吠聲此起彼伏,慘叫聲、打罵聲不住傳來,妙賞樓似乎亂成了一鍋粥。
孫呂二人遙見護衛猶如沒頭蒼蠅,東一撥,西一簇,四處亂撞,不禁對視一眼,心中納悶:“又是誰闖進莊子裡了?”
“樓主有令,前往蘭麟秘閣,守住要道,莫讓賊子靠近!”
窸窸窣窣的腳步聲逐漸往兩人這裡傳來,呂芩輕聲驚道:“他們不會發現這裡吧?”
話音方落,有人忽道:“誰?誰在那!”
孫叔頤捂住俠女的嘴,疊聲叫苦:“這是那胖儒的聲音!糟糕糟糕,胖儒瘦儒的武功遠在那群蠢護衛之上,果然是看守在最要緊地方。”
只見竹林寂寂,瘦儒笑道:“哪有何人?嘻!爾其不智!”
胖儒怪道:“莫非夜蟲嘶鳴?”
瘦儒道:“糊塗!中秋皓月,何來夏蟲?”
兩人聲音似乎越來越遠,胖儒眼珠一轉,忽然手微揚,往竹林中擲入一根鐵筆!
那鐵筆去勢甚急,瞬間到了呂芩跟前,孫叔頤見勢不妙,連忙縱身擋住,噗地一聲,鐵筆插入他的後肩,背上傷口又復裂開。
孫叔頤連忙捂住呂芩嘴巴,兩人相距咫尺,芳澤可聞,他硬是一聲不吭,呂芩抓住他雙臂,見他額汗涔涔,心中緊張不安,卻不知如何是好。
胖儒瘦儒的腳步越來越近,胖儒道:“鐵筆何以無聲?定是刺中了賊人。”
瘦儒道:“非也,必是射中了草叢。”
兩人一邊爭吵一邊走近,俠女無法可施,呼吸漸漸急促,孫叔頤微微一笑,忽然道:“你放心,我有辦法。”
俠女杏眼圓睜,不知何意,孫叔頤以江湖黑話道:“水漫啦,小叔子要亮盤啦。”一個箭步竄出,叫道:“一圓一扁兩個窮酸,還記得我麼!”
瘦儒打量他半晌,喝道:“是那小賊!博戲堂那廝!”
胖儒見那鐵筆,兀自道:“你輸了!哈哈,我早說,鐵筆定是刺中了賊人!哎,小賊別跑!書快還我!”
俠女見轉眼間,二儒追著孫叔頤遠去,哭笑不得,又氣又急,跺腳道:“甚麼好辦法,明明就是自投羅網,真是蠢貨!”孫叔頤負傷在身,恐怕難以跑得多遠,心中焦慮,卻左右不得良策,徘徊良久,忽然眼前一黑,兩個人攔在了她面前。
“季如,你怎麼在這?老朽不是說,所有人在藏書閣的人,都得回到集賢殿麼!”洪觀與總督一別後,立時親往藏書重地,陡然在百家宮碰到了李季升。
四周一片喧譁狼藉,李季升見狀,拱手道:“稟……稟樓主,晚生方才聽說遭賊,躲在藏書閣,嚇得動都不敢動。這些賊人又是殺人……又是放火的,實在有辱斯文。樓主,晚生還看到,有人往秘閣那頭去了。”
洪觀色變道:“你說甚麼?”知這少年膽小,便不多言,立時起步前往,回頭厲聲道:“季如,快些出去,記住,為你性命安全,秘閣重地,千萬不要隨便靠近!”
蘭麟秘閣,每個月必然要大清理一次,不管是打掃,還是除溼防火防蠹,就算清理時間甚長,洪觀也總會親自參與。
李季升不敢打草驚蛇,總是埋頭做事,也便從未跟洪觀問起。清理書籍的老廝僕來自司職裝潢的乾元臺,李季升偶然提及,那些人也只云云答道:
“秘閣裡的書珍貴異常,樓主自然加倍小心。”
“親力親為?自然會!樓主琴棋書畫樣樣都精,其中最喜書法,所以最近啊,那些文人雅士的親筆信箋收藏室,他從不讓別人進去。”
“最近?”
“對啊,好像是此前有個小廝去清理時裹挾了東坡先生的墨寶,樓主為此大發雷霆,便不再讓人入內,由自己親往。”
當初洪觀雖以低價收購李家藏書,但因數量巨大,也著實花了不少銀子,李季升後來特地去探查,洪觀確有不少田產、糧倉,甚至是酒樓商鋪,可開張時間都在妙賞樓成立之後,他之前如何發家,竟是難以知曉。
想來當真疑點叢生,這也是他投入妙賞樓最初的因由。
當書童的幾個月以來,他可以出入集賢殿、藏書四樓,卻始終無以得入蘭麟秘閣。縱然校勘抄錄裝潢樣樣都學樣樣都精,進去打掃清理的,似乎總是那些跟隨洪觀多年的淳樸下人。
秘閣裡多是珍稀古本,價值連城,這些行徑乍一想原沒有半絲疑點,但這些藏書在李家,縱然愛惜,也不至如此大費周章,莫非……裡頭當真有何秘密?
他很快便想到了入閣的辦法。
蘭麟秘閣的鑰匙洪觀素來隨身攜帶,門鎖雖然製造機巧,也終究是人力為之,若趁著盜賊四起、騙他左近有人影出沒,他再怎麼放心,也終究會開門入內檢視的。
而開門的那瞬間,便有了機會。
孫叔頤雖然偷雞摸狗、開鎖入室的本領甚強,但倘若他走漏形跡,便只剩這一招。
策之而知得失之計,作之而知動靜之理。若要與之相鬥,就得先了解對方的行動規律及好惡之處。
洪觀果然開啟了秘閣的大門,命護衛守在外頭,徑自走了進去。
他剛剛點燃了裡頭的燈火,胖瘦二儒便闖了進來,同聲叫道:“樓主!賊人已經捉到!”被擊昏的孫叔頤五花大綁,摔進了秘閣的地面。
洪觀厲聲喝道:“抓下去好好盤問就好,看還有沒有同黨、偷了甚麼?無緣無故,把他拉來這做甚?哼,邀功也不必急於一時。”
他背轉過身,嘈雜聲慘呼聲仍是此起彼落,甚至還有火彈的轟鳴,洪觀不禁焦躁起來,怫然道:“快些退下,不管那些賊人了,先守住這裡,任何人都不準靠近!”
“任何人都不準靠近”,慘呼聲卻越來越近,洪觀忽感不妙,猛然回頭。
胖儒與瘦儒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地倒在了地上,俊俏少年一襲墨色勁裝,陡然天降,站在他的面前,摘下面罩,拱手道:“晚輩錢仲豫拜上,明公別來無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