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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三十八、昔劫因緣今劫會

2026-04-29 作者:池南

【三十八、昔劫因緣今劫會】

“吶,本大俠有個提議!”呂芩興沖沖道。

“噓!”孫叔頤趴在房簷,低聲道:“俠女大人,我們已經進了人家的莊園,有事能否待會再說?”

呂芩貼近孫叔頤,輕聲道:“咱們三個既然同舟共濟,那可得約法三章。”

她隔著面罩,卻隱隱仍有芳香襲來,孫叔頤沒來由意亂,順口道:“你又打甚麼鬼主意?”

呂芩道:“這個……入了夥,為方便行事,自然要定下暗號,咱們待會互相喊話,便以江湖切口怎麼樣?”

孫叔頤回想當初與她初次見面,以道上切口試探,不料反而引起了這大小姐的興趣,瞧來這次女俠盜突發奇想,必然是心血來潮非過把江湖癮不可,口中道:“隨你,爺爺我倒希望不費氣力唇舌,你卻還指望走漏形跡、有喊切口的機會,腦子沒病吧?”

呂芩哼道:“你才腦子有病!這叫未雨綢……”“繆”字未出,已被孫叔頤按住。趙伯離道:“有人來了。”

春秋院一帶護衛巡邏甚緊,三人攀爬入內的地方,只好選在集賢殿左近。集賢殿與前庭後院相連的出入口,佈滿了手執兵刃的護衛,修墨館四室人來人往,聲音嘈雜,多是書童、文士,打扮便如李季升一般,便算髮出些微聲響,反倒不易被察覺。

一箇中年文士及一個老儒走到角落,三人趕忙伏低身子,噤聲不語。

老儒抱頭蹲身,道:“雲江,我再也受不了了,我年紀大了,上次背首詩,整整花了我五天的時間!再這麼下去,我……我非得瘋掉不可。”

雲江驚惶地東張西望,道:“你小聲點,雲鉉,你這時走,誰來養你?”

雲鉉臉色頹唐,愁苦道:“都怪我當年老糊塗,以為脫離軍籍,不用出生入死,只需抄抄寫寫,便有月俸米糧,開心得不得了。”

雲江捂住他的嘴,道:“你……你住嘴,別再提當年的事!要是讓家主聽到,後果不堪設想!”

雲鉉似乎使了性,他甩開雲江的手,喝道:“左右一不做二不休,咱們便跟他拼個魚死網破,看他不快的……可不只老頭子一個!”

雲江拂袖怒道:“你要這樣,我也救不了你,可別忘了!打從抄抄寫寫安穩過活後,你可十多年沒有動武了吧?”

雲鉉恨恨道:“你以為我不想練武?為甚麼洪家的人可以練,我們便不行?姓洪的分明便是仗勢欺人……”

雲江冷笑道:“倒也不是家主的錯,當年他已明說,十五奎巷出身行伍,沙場征戰,人才凋零不少,自雲銎過世、他當上兩家之主後,除了少數洪家人需要看家護衛、習練武藝,其餘人須得鑽研詩書之道,否則可自行離去。再後來,雲溟在外歷練歸來,以高超武藝迫得雲、洪分家,你我卻貪圖那大筆月俸,棄武從文,始終不肯隨雲溟打打殺殺去。現今你終於受不了之乎者也,卻又怪得誰來?”

雲鉉甲兵出身,素來不喜勞什子詩文,只是當年一念之差,貪生怕死,卻為了高額月俸,竟就此當了妙賞樓的差,現今詩文不濟,不得重用,月俸自然掉了不少,皓首回顧,當真追悔莫及,他撓撓頭,道:“洪觀此人,素來沒安好心。他讓我們鑽研詩書之道,你道是鑽研麼?只是沒頭沒腦地記誦,沒頭沒腦地抄錄、刻印,不知所謂,雲江,他是在愚弄我們雲家人!”

雲江緊張地左右觀望,一邊道:“雲鉉,你少說幾句!”

雲鉉兀自絮絮叨叨,道:“當初倭寇橫行,兄弟們死傷不少,大家其實都怕得很!洪觀說可以讓我們脫離軍籍,換個安穩營生,我們便把衛所授的田產都讓與了他,想不到這個人太精了,因此賺了不少……”

雲江撞了上去,再一次捂住了他的嘴巴,臉上因激動而抽搐了起來,他惡狠狠道:“雲鉉,你再這麼沒分寸,我……老子先斃了你。”他望了望左近並無人出現,鬆了一口氣,道:“篡改軍籍,霸佔屯田,此事非同小可,現今無憑無據,如何能扳得動他!我告訴你,知道這事的舊人不多,你別再胡言亂語,否則……哼,你以為這些年妙賞樓死掉的十六人,都是偷書賊麼?”

雲鉉瞪圓了眼睛,雲江咬牙輕聲道:“有些人當了書童,嘴巴卻太零碎,還有些人離開妙賞樓後,還想去官府告倒洪觀,才被殺的!我上次也是無意間,聽到喝醉的洪博歟提起……誰!”

呂芩吸了一口涼氣,孫叔頤連忙用另外一隻手按住了她,趙伯離微微一笑,做了個鬼臉。

李季升從集賢殿嬌弱地走了出來,拱手行禮,畢恭畢敬道:“兩位先生,今日借閱抄錄的人多,裡頭人手不夠,館主讓晚生請兩位先生移駕。”

雲江道:“哦,季如,我知道了。”他與雲鉉對望一眼,知道這季如小小年紀,卻寫得一手好字,更難得博學多聞,頗得洪觀重用。然而性情膽小靦腆,多半興不了甚麼風浪,心下微微一寬。

兩人重又入屋,化名“季如”的李季升走到外頭,突然連咳了三下,孫叔頤見狀,捏住喉嚨,“喵”了幾聲,他劫富多次,模仿貓狗雞鴨,簡直惟妙惟肖。

這是孫李二人事先約好的暗號,李季升見這三人已潛伏左近,便重又入內,不一會兒,取出一個籃子,走向通往藏書重地的拱門。

那些護衛輪班看守已有些時日,從未看過半個人影,不禁有些懈怠,突然嗅得食物的香氣,更是垂涎三尺,只見季如提著籃子,緩步走來,便齊齊擁上前,笑道:“季如小兄弟,每次都給兄弟們帶吃的,當真夠義氣。”

李季升臉一紅,道:“許大哥,送吃的一事,千萬不要跟洪樓主提起。”

那許大哥一邊將食盒中的糕點分給眾兄弟,一邊道:“你放心,我理會得。洪樓主讓兄弟們不要怠忽職守,姓許的也不敢亂講啊。”

每逢有人借閱藏書,便需透過此扇拱門進入春秋院一帶,是以許氏護衛算得上第一道關卡,借閱的妙賞樓書童需與護衛熟識,以防陌生人偽裝混入其中,但也正因為如此,越熟識的人,往往越容易掉以輕心,李季升深知這點,是以早在數月前,已然摸清這些護衛的底細。

趁著護衛分神的瞬間,孫叔頤三人穿過了集賢殿。一過集賢殿,是偌大一片園林,孫叔頤抬眼遙望,只見後院頂上高處,似有人影閃動,他擔心是護衛巡邏,忙招呼三人跳下圍牆,躲進東首的繁茂修竹中。

此處燈火昏暗,山石、花木、亭臺佈置井然,一眼乍望將過去,竟看不到任何道路,也看不到任何護衛。

呂芩喘了一口大氣,踹了孫叔頤一腳,怒道:“剛誰讓你的手捂住我面罩了,臭流氓,臭死了!”她稍稍吸了一口氣,只覺似乎仍有滷雞腿的味道,提腳仍要再踹,孫叔頤躲開道:“姑奶奶,這裡說不定也有人,你待會再發火行不?”

“按地圖看……”趙伯離沉吟道,“不是這樣的啊。”

孫叔頤抬眼瞧了瞧,納悶道:“咦,這裡跟我上次來時不一樣,似乎多了幾座假山,還多了幾叢花木,唔……往哪走才是?”

莊園裡確實做了修整,而且正好在觀潮大會前的這幾天,李季升的地圖是此前所繪,他今晚剛剛回到妙賞樓,反倒沒料及此處的變化。

三人悄悄走近,只覺迴廊縈紆,亂花漸鬱,山石高矗,河塘交錯,孫叔頤心道:“臭窮酸不過數日未回,就算臨時更改佈置,短短几天,也決計變不到哪去,大興土木多半不可能,以洪觀的財力人力,鑿泉疊石植木,甚至砌幾道圍牆,倒是簡單。想來丟了幾本書後,倒多了戒心。”

自數月前盜書以來,他已許久未到此,而且素來偷雞摸狗,也去過不少園林莊園,這時要他摸索出舊路,當真頭大如鬥。

刷地一聲,呂芩晃燃火折,走近其中,輕聲道:“本大俠看出來了!”

趙伯離道:“你看出甚麼了?”

呂芩搖頭晃腦,頗為自得,道:“這裡按五行八卦佈置,你們看,乙木在東,癸水在北,戊土居中……”她說得頭頭是道,趙伯離上前循她的指點四下看去,呸道:“甚麼乙木癸水,少跟老子唬弄這套,壓根看不出來。”

呂芩鼓嘴道:“你這個五大三粗的笨蛋,當然看不出其中玄妙,不信,聽本大俠指揮,你!往東走三步。”

趙伯離怒道:“臭潑婦,你才是笨蛋。”跟著往東走了三步,哼道:“老子就不信,你當真能看出甚麼奧妙不成?

呂芩一邊默默盤算著卦象,一邊掰手指喃喃道:“離一、頤三、升五、豫七……”

趙伯離又道:“少裝模作樣了,你當真以為你是諸葛孔明,還能擺八陣圖不成……”

呂芩哼道:“你給我閉嘴,再往西北方位走五步。”

趙伯離往西北方位一看,草叢掩映間,果然還有一條小路,他心下稱奇,不禁一、二、三走出——還沒跨出第四步,突然足下一陷,撲通一聲,掉進了草叢裡面的小水潭。

孫叔頤忍不住笑出聲來,呂芩抱頭苦惱道:“啊,難道教我易經術數的老師,只是坑我的?”

孫叔頤忍俊不禁:“俠女大姐,小叔子都說了,別聽那些評書的,他們都只是愛講一些玄乎東西扯皮罷了。”

趙伯離褲腳溼了大片,扶住一塊山石,罵罵咧咧道:“五你孃的行,八你爹的卦,臭娘皮不學無術,淨來添亂。”忽覺山石松動,他“咦”了一聲。

隨著山石的鬆動,四下裡,忽然響起了沉沉的喘息,像是野獸低吟。

呂芩背後起了一層雞皮疙瘩,揪住孫叔頤的衣襟,道:“是甚麼東西?!”

趙伯離渾然未覺,他握住山石,彷彿發現了甚麼秘寶,喜道:“這裡定有機關!”咔擦一聲,順勢扭開。

左近一座假山訇然有聲,竟緩緩移開,露出了暗道一般的入口,只是黑乎乎地瞧不分明,頗為瘮人。

呂芩轉懼為喜,拉住孫叔頤的袖子,道:“暗道!暗道!保不準,便是直接通往蘭麟秘閣的!”

她聲音逐漸發顫,只因為“暗道”中忽然出現了四雙眼睛,閃著黃澄澄的兇光。

“汪汪!汪汪!”四條巨大的惡犬見洞門大開,突然竄出,敢情這不是甚麼暗道,卻是看門犬的巢窩!

三人大驚失色,拔腿便跑!

“砰”的一聲巨響,妙賞樓莊園的大門被撞飛丈許。

三個人一身甲冑沾滿血汙,裹著秋風,大步踏入。

為首的是參將柴鼎,身上配著四把刀劍,背上負著一柄桂木長矛,手上……則提著五個頭顱。

沒有人敢靠近他,他頭髮散亂,白皙的俊臉血漬斑斑,雙目兇悍,散發出凌厲寒光,令人莫敢逼視。

總督所在高樓位於湖面曲徑,曲徑之上,站滿了三十個侍衛。每個侍衛都是百裡挑一的好手,英挺雄壯,不動如山。

但只是一轉眼的功夫,不動如山的侍衛們便都跌到了水裡,柴鼎疾如風地闖將過去,每個人都體會到了侵掠如火的滋味。

所謂好手,在他眼中,也不過是草芥而已。

每個人看到這陣仗,都怔在當地,鼻中聞到濃重的血腥,甚至還未有餘裕發出驚惶的慘叫。

“黎文虎,滾下來!”柴鼎轉瞬到了樓底,縱聲大喝。

寧渙本來還想多花時日搞清楚奚夢蝶“自首”的因由,這時卻已經由不得他了。

雄渾的聲浪霸道地鑽入每個人的耳中,除了施行方、洪觀這等身負武藝之人,每個人的腦中都是一陣轟鳴,寧渙的腦中出現了短暫的昏眩,沒等他明白髮生了甚麼,柴鼎已經沿著樑柱,竄上了高樓。

此刻,桌上的碗碟還在瑟瑟地抖動著。

黎文虎在與天目山一役中,已然成了驚弓之鳥,這時再聽得吼聲,不禁屎尿齊出,窩在牆角,險些昏死過去。

眾人看到柴鼎手上頭顱,無不驚撥出聲。施行方當機立斷,攔在了寧渙與柴鼎之間,喝道:“柴參將,你做甚麼!奶奶熊的,可知這是甚麼場合?”

柴歸嶽見他如此,原本為親子引薦的話語縮回口中,立馬厲聲斥道:“柴鼎,在總督大人、總兵大人、都司大人面前,有你這麼沒大沒小的麼!還不趕緊給我退下,給幾位大人賠禮道歉!”

寧渙回過神,扶了扶桌子,沉聲對趙知府道:“趙大人,命案是你們的分內之職,先將疑犯押回大牢候審。”趙知府領命退下。

寧渙不像趙知府終日板著一張臉,此刻接連被冒犯,仍是波瀾不驚,正眼不抬,淡淡道:“柴參將,聽聞你在杭州灣抵禦倭寇,辛苦了。”

柴鼎瞪著角落裡的黎文虎,雙目如欲噴出火來,似乎並未聽到總督的話。他忽地將手中五個頭顱擲出,狠狠地砸在都司大人身上,黎文虎雙目一翻,慘叫一聲,竟就此昏死過去。

柴鼎身後的少年縱步上前,提起黎文虎,猛掐他人中,都司大人連聲呻吟,幽幽醒轉。

柴鼎道:“尚陰,退下。”

叫尚陰的少年兀自不解恨,啐道:“黎文虎,你可認得這五個人?”

黎文虎已然心膽俱碎,他顫巍巍望著那五個橫眉怒目的頭顱,搖搖頭,開始作嘔,將胃裡的酸水都盡數吐了出來。

柴鼎緩緩走到黎文虎跟前,他身材頎長,居高臨下,宛若天尊。

他徐徐說道:“四百三十二,兩千兩百九十八,三千九百九十七,你可知道,這三個數字的含義。”

黎文虎抱著頭,渾身不住顫抖,耳朵的傷口重又裂開,鮮血滑溼了他的臉頰。

寧渙警告道:“柴參將,適可而止。”

柴鼎聽若未聞,一字一句道:“此次御鬼幡大舉入侵,沿海居民死傷四百三十二人,杭州將士,擊殺倭寇兩千兩百九十八人,折損三千九百九十七人,加上這五個,是四千零二人!然而,這五個,卻不是死在倭寇的手上,而是……死在自己人的手上,死在都指揮使黎文虎黎大人手上!黎大人,你當真,認不出他們了嗎!”

黎文虎終於恢復了幾分神智,他兀自抱頭,叫道:“施總兵!這五個人是柴參將押回的逃兵,當初你我早有令下,為整頓軍紀,但凡抓到逃兵,一概格殺勿論……你可,你可要為我做證!”

這五人正是當初柴鼎在艮山門附近偶然碰到的漁夫,他雖讓慕容昭帶回衛所、不得命令不準行刑,不想這五名逃兵押回後正好被黎文虎撞見,二話不說,當即斬首示眾。及後柴鼎帶兵禦寇,等到想起這件事,卻已無法挽回。杭州灣一役,眾將士死傷慘重,柴鼎聽聞一眾權貴竟然還在妙賞樓飲酒作樂,二話不說,立時帶著五名逃兵的首級前來。

施行方按住腰間佩劍,冷冷道:“按本朝律法,將士私逃,本是死罪。黎大人並無過錯。”

柴鼎自顧自地走到桌前,提起酒壺,柴歸嶽忙道:“柴鼎,你當真昏了頭,這幾位大人,官階都在你之上,對,快敬幾位大人一杯,快道歉。”

柴鼎將酒壺中的水在地上澆了一圈,甚至濺溼了施行方的褲腳,施總兵立馬跳將起來,眉頭一擰,正要罵娘,寧渙已伸手攔住了他。

柴鼎對著五個頭顱,拱手行禮,正色道:“因在下之累,致使五位命喪,此盞……禮敬諸位!”

他不敬活人敬死人,柴歸嶽怒不可遏,喝道:“柴鼎!你放肆!”一邊笑嘻嘻去跟總督總兵賠罪,卻無人理睬他。

柴鼎俯視施行方,昂然道:“總兵大人,將士私逃是死罪,卻不知兼併屯田、私吞軍費,致使將士吃不飽、穿不暖,連把弓都拉不開!卻又是何罪?”

他句句擲地,凜然生威,黎文虎及洪觀手心都是一震。

黎文虎殺豬般突然叫道:“寧大人,姓柴的是在推脫責任,他當初帶八千兵馬前去打倭寇,卻死了那麼多,明明是帶兵不利,卻又誣陷我們兼併屯……”

“黎大人!”柴鼎冷笑,“我又何嘗說是你兼併屯田?還有,當初軍情緊急,我不與你計較,說起來,現今將士逃亡嚴重,你當真以為八千兵馬的數目,便一個不差嗎!”

柴鼎一字一句咄咄逼人,黎文虎嘶叫道:“反了!柴鼎反了!”

突然有人蹬蹬上樓,兩個侍衛渾身溼漉漉地闖了上來,提刀道:“總督大人!哪個人敢冒犯……”言未盡,柴鼎站在門口,攔步一封,兩個侍衛足下一個趔趄,筋骨一挫,手上刀掉落在地。柴鼎足未動,出肘一頂,喝道:“下去!”兩侍衛又撲通從樓梯滾落入湖。

施行方喝道:“奶奶熊的,柴鼎你敢動手!”掄起拳頭,劈臉便砸。

施行方武將世家,卻是草莽的性子,只是廕庇之下,不得不殺敵報國,雖懂得官場門道,實則對江湖較技更感興趣。他貴為總兵,不好擅自出手,這時見柴鼎先行出招,終於有了教訓這小子的機會。

這一拳虎虎生風,柴鼎氣息為之一窒,心中暗贊,側身避過,順手拔向施行方的佩劍。施行方怒道:“奶奶的,搶兵器麼!”作勢要擋,柴鼎這下卻是虛招,反手一掌,擊向施行方肋下。

施行方攔之不及,騰騰連退兩步,飛出右腳,勾向柴鼎支溝xue。柴鼎收掌出腿,他身材更高,腿腳更長,這麼一下,施行方又落下風。

施總兵素來大刀立馬,擅長砍殺衝鋒,此刻近身搏鬥,雖不致黔驢技窮,但碰到這高大魁梧的杭郡白龍,立時縛手縛腳,轉瞬之間,兩人雙手翻飛,已拆解三四十招,節節敗退,寧渙咳了一聲,道:“洪樓主。”

洪觀身為主人,唔了一聲,知道了寧渙的用意。他雖武功高強,但也正因如此,才看得出柴、施二人都是絕頂高手,寧渙一介文人,自然不曉插手其中的厲害。

但總督既如此,洪觀一把年紀,也只好硬著頭皮攔阻兩人。眼見施行方已退到牆角,他站在其後,袍袖一拂,帶起一股大力,卷向柴鼎。

不想柴鼎左右開弓,雙手交錯,登時也將洪觀袖子絞在了一起。

洪觀淡淡道:“柴大人,念在老朽薄面,收手吧?”

柴鼎望向洪觀裝束,心知多半是此間主人,醒悟過來,喝道:“尊駕便是洪樓主?好。”用力回撤,不意將洪觀的袖子撕裂半截,露出了他臂上一道傷痕。

他微微一怔,洪觀臉色發白,柴歸嶽知他顏面須不好看,連忙起身不住賠禮。

寧渙道:“柴鼎,夠了。”柴歸嶽見他面色鐵青,知道他必然盛怒,心下躊躇,不知如何為這孽子開脫。

柴鼎方才氣極恨極,這時見父親尷尬神色,心知自己素來意氣用事,橫行無忌,卻將父親陷入兩難境地,忙道:“總督大人,下官無禮。”

寧渙淡淡笑道:“呵呵,你終於看到本督了麼。”

柴歸嶽冷汗涔涔,連忙下跪,道:“寧大人,犬子年幼無知……”

“柴大人。”寧渙道,“你二十一歲中舉,之後扶搖直上,至正三品的上輕車都尉,只花了短短四年。據聞你在北方打了不少勝仗,是聖上跟前的紅人,常常隨軍南下,視察地方軍情,現今已做到參將,到浙江一帶,與施總兵同掌練兵禦敵一事。”

柴歸嶽見總督神情始終淡漠,不知為何,背心竟冒了一絲冷汗,他素來頂天立地,這是從未有過之事,不禁緊緊握拳,道:“是。”

寧渙道:“瞧你方才言辭,對黎大人頗有偏見。不管如何,他舉數百兵力,圍剿天目山萬餘人馬,雖未功成,卻不廢一兵一卒,反倒身先士卒,受了重傷。憑這點,他便當得起你的頂頭上司,你明白麼?”

柴鼎身後謝花重重哼了一聲,柴鼎忙道:“下官知道。”

寧渙又道:“本督知道你此番南下,有四大要職,倭寇、天目山、逃兵、糧運,你方才言之鑿鑿,倒頗有自己的見解。”

柴鼎道:“大人明鑑,要解決這四大難題,無非從兼併屯田、私吞軍費一事入手,下官已查閱當今的軍籍黃冊、魚鱗冊(按:登記田畝用),其中問題雜陳……”

寧渙擺擺手,道:“本督不管這些,按你的辦法,要解決這幾個問題,一年夠不夠?”

柴鼎沉吟不決,寧渙冷冷一笑,擺出兩根手指,道:“難道……兩年也不行?”

柴鼎見他神色,思慮片刻,道:“兩年,給下官兩年時間。”

寧渙在大腿輕輕拍了拍,微微笑道:“好,柴大人,雖然你是聖上紅人,但此言一出,不啻立下軍令狀。如若兩年之後,倭患未除,賊寇未清,屆時,好自為之。”

他站起身,柴鼎道:“寧大人且慢,下官有一些事,要當著大人的面,問問這位洪樓主。”

洪觀臉色一變,斷了袖子的左手不免往後一縮。

柴鼎回想那五名漁夫,心道洪觀臂上的疤,多半也是用過火炮的痕跡,早知這洪觀出自十五奎巷,而巷中的人又多是武將出身,莫非他與十幾年前的大規模逃兵,會有何干系?

躊躇間,還未發問,突然一名書童打扮的人匆匆上樓,叫道:“不好了,樓主,不好了!”

洪觀皺眉道:“甚麼事?”

那書童一邊喘氣,一邊手指遠方,道:“後院……後院遭賊了!”

洪觀還未開口,寧渙已然搶道:“洪樓主,還不趕緊過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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