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七、美夜清輝宜妙賞】
奚夢蝶望著銅鏡中的自己。修眉皓齒,延頸秀項,宛然還是二八年華的顏色。他雖是須眉男身,卻自小習練旦角,二十五歲的人兒,多少還是會迷戀自己的美貌。
他伸出纖纖玉指,拂過鬢邊,拔掉了一根銀髮,青黛微微一蹙。
都言人生如戲,幹他們這行的人,往往容易陷溺其中,難以自拔。桓溪紗是他的師妹,卻扮慣了焦桂英、趙貞女,扮慣怨女棄婦,雖然唱腔相貌穠豔冠絕江南,卻染上了傷春悲秋的習氣,動輒自傷自憐、喟然長嘆。
自古優伶位卑命薄,可是,奚夢蝶並不想成為這樣的人。
遇到孫叔頤後,他的念頭更加強烈。
小孫子年紀雖小,無父無母,無家可歸,卻隨心所欲,活得自在,奚夢蝶有時候真是羨慕他,可以……牢牢將命運掌握在手裡。
因此,他也不想讓自己的命途……交付於一群無聊的看客手中,他不想再哭哭啼啼,沉醉於柔弱難以自救的戲曲旦角。
一個下人走了進來,他放下了梳妝的銅鏡。
“奚老闆,方才池公公命小的傳話,觀潮大會後,他老人家在……在鴻雲畫舫,候您。”
“織造局的池公公麼……”奚夢蝶默唸著,臉上澀然的表情若隱若現,“我知道了。”
掙脫了一個牢籠,他才發現,原來外面……還有一個更大的籠子。
“另外……昨日演出之後,侯府於今早送了彩禮,還囑託小人,捎帶幾句話。”下人展開一張素色淡雅的信箋。
“餘平生所好,但踏雪尋梅、坐隱彈箏、賞花聽曲耳。唯卿以南北合套,於吳越之柔,佐燕趙之剛,一掃舊日靡靡積弊,不失古優孟之風,洵足以佳賞。”
“是……侯爺麼?”奚夢蝶問道。
下人點點頭,得主人示意,將信箋輕輕放在梳妝的臺前,緩緩退下。
奚夢蝶一時微微發怔,南戲之中,多為悽惻之音,“南北合套”,主要指在同一宮調內套用南曲與北曲的曲牌,而後,也漸漸地從曲調的糅合,變為南戲北劇題材的相互徵引。其時南戲愁怨,如《趙貞女蔡二郎》、《王魁》,北劇悲壯,如《單刀會》、《趙氏孤兒》,奚夢蝶此舉,似在綿綿的吳儂軟語裡,平添了一股俠氣。可惜看戲的人,多半為的他容貌,倒是這素未謀面的侯爺,成了他的知音。
一聲貓叫打斷了奚夢蝶的思緒。
奚夢蝶回頭,道:“孔老闆,今日怎麼這麼好興致?”
孔嘉出現在閣樓內,他一邊逗著懷中的貓,一邊道:“我聽說,池太監幾天後又要找你?”
奚夢蝶默然不語,孔嘉輕輕嘆道:“短短几年,為了蒼木連營的後路,你當真……擔了不少委屈。”
他望向角落,一口箱子靜靜放著,他走過去,道:“裡面……是薛丁山的行頭?那是當年逆鱗頭領與你同臺演出所穿……?這些年來,你竟然一直儲存在這?”
奚夢蝶淡淡道:“孔嘉,你的話為何變得如此之多?”
“‘自甘墮落,勾結官府’。”孔嘉道,“這就是孫叔頤對你的評價。我……只是替你感到不值。”
“織造局主管太監,教坊司,甚至是總督、都司……夢蝶牽涉的人太過複雜,有些事,不能跟他說得太清楚。”奚夢蝶黯然道。
孔嘉冷笑道:“他倒可以自命清高,卻不知蒼木裡多少兄弟性命,全賴你‘勾結官府’所救。說到底,也只是個不識時務的頑童。”
“不。”奚夢蝶搖頭,道:“屢次招他回御街,都被拒絕,夢蝶也終於明白,你我都只是為塵網所束縛的人,身入淤泥,再也無法抽身。我只願他……能夠一如既往,不管身邊有沒有人同行,都能幹乾淨淨地……堅持他的道義。”
他站起身,輕輕拭了拭那口箱子的灰塵,道:“或許是夢蝶身不由己太久,才希望有人能夠代替我……去無法無天吧。說到底,他也好像找到了新的同伴,不是麼?”
孔嘉望著沉沉睡去的貓,彷彿自言自語道:“混跡於世,又哪能那麼容易啊?他再這麼任意妄為,目空一切,吃虧的……只會是他。”
奚夢蝶慢慢走向門口,道:“你說得對,廟堂之高,世道之險,縱然浪跡江湖多年,吃虧的也只會是他。可是,不管怎麼樣,活著都不容易,既然如此,又何不痛痛快快、去大鬧一場?”
他撐開一柄油紙傘,道:“我們笑他天真任性,回過頭來,我們又何嘗不是太過執迷呢?”他移步出門,突然回頭嫣然道:“莫非,你來此,便只是跟夢蝶數落小孫子的胡鬧?”
孔嘉搖頭:“寶老爺與呂大人交好,我也便成了他們一線之人。有些時候,本不便與你多作往來,但念在舊日之情,仍是要提醒你,你在蒼木與官商之間遊走,可還是太過關照蒼木的兄弟,現今時勢敏感,有些分寸……還是要拿捏得住。”
奚夢蝶點頭道:“你是指……錢仲豫入獄一事?夢蝶知曉了,有勞。”他頓了一頓,又道:“自雲龍頭被捕後,那些被抓入牢中的兄弟,過往所犯的案,已經盡數一筆勾銷了吧?”
孔嘉道:“你託了池太監他們去走通關係,那些人已然重新過日子了。只不過還有一些人……”
奚夢蝶道:“那些人甘心跟著柳生,夢蝶……也不能勉強。”
孔嘉道:“柳生此人已經網羅胡二、厲金烏一干故人,最近又跟總督、總兵走得甚近,我手下舊部,甚至說,他早有取而代之的野心。你……當真要注意。”
眼見奚夢蝶已離開,孔嘉忍不住,又遠遠叫住:“奚龍頭。”
奚夢蝶撐傘站住,卻沒有回頭。
“能夠入織造局,乃至從蒼木脫身,投入寶老爺麾下,還是多虧你。”他素來冰冷的神情突然幾度變幻,漸漸流露出一絲感慨,續道:“這幾年來,當真……謝謝你了。”
奚夢蝶素手輕搖,仍然沒有回頭,徑自遠去。
妙賞樓不止是一座樓,它是偌大一片莊園。其間蘭桂夾道,竹木抱軒,畫橋輝映,霜菊成列。一座座藏書的閣樓斗拱交錯,青瓦飛簷,匿於蒼翠之中,頗得逸趣。
十五的月亮高懸,莊園里人來人往,張燈結綵。遊園與驚夢閣於莊內的雲夢湖上,搭起了水路戲臺,維持四日的觀潮大會,就在夜夜杯盞與笙歌之中,拉開序幕。
而在後院的隱蔽處,長長的鉤撓勾住了圍牆的一角。一身夜行衣裝束的俠女矇住面紗,開始向上攀爬。
“大小姐,你給我下來好麼?”李季升突然出現,無奈道。
已經爬到中途的呂芩悻悻躍下,只見李季升儒巾襴衫,藍絛皂靴,一副俊俏士子的模樣,不禁誇道:“死窮酸,你這身打扮可精神得緊。”
李季升嘟噥道:“妙賞樓裡的書童,都得這麼穿……得了,少跟晚生轉移話題,大小姐,敢問你這麼大搖大擺進去,是找死麼?”
呂芩興味甚濃,嘻嘻笑道:“窮酸,本大俠可是前後摸索了幾遭,就這裡人聲稀少,最為僻靜,從這裡摸進去,本大俠定能排除萬難、馬到功成、滿載而歸,教那龜孫蛋繳械投降、磕頭認輸、跪地求饒!”
“喲,個子不高,口氣倒不小。”孫叔頤不知何時,出現在了道旁的樹枝上。
呂芩見他,勃然變色,怒喝道:“臭流氓,你真敢來!”
孫叔頤大搖大擺地跳下,插腰道:“偷書這種風雅事,那可是小叔子擅長的。反倒是‘俠女’你,嘖嘖,待會記得,不要哭得太難看。”他加重了“俠女”的口氣,臉上卻一派調侃神色。
呂芩收斂不悅之色,雙眼彎成一道月牙,笑道:“我知道了,你想激怒本大俠,本大俠才不上你當。待會呢,你我最好分開來,可別笨手笨腳走漏形跡,誤了本大俠的事。”
孫叔頤還未說話,李季升已然搖頭插嘴道:“不行,此次,你們要先一塊入內。等到了最大的那座藏書閣附近,再分頭行事。”
不等對方爭辯,他已展開了一幅地圖,道:“臭孫子來過幾次,對女俠盜不公平,此次晚生重新說明裡頭的佈置……”
孫叔頤按住書生的嘴巴,噓了一聲,他從地上取了塊石頭,驀地往身後一棵樹上擲去,只聽“咚”的一聲,隨著“哎呀”慘叫,一身夜行衣的趙伯離大人突然從樹上倒栽了下來。他一邊抱頭,一邊笑罵道:“臭孫子,老子不過喘了口大氣,怎就被你發現了?”
李季升冷冷道:“狗官大人,你又來湊甚麼熱鬧?”
趙伯離笑道:“臭書呆,你也說是熱鬧,怎地又不跟老子通氣一聲?嘿嘿,偷書這等妙事,怎能缺了老子?”
李季升道:“人家偷書是要比試,你偷書……又是要作甚?”
趙伯離搔了搔腦袋,支吾道:“這個……老子聽說,這個姓洪的樓主,常常趁火打劫,低價收入那些個窮書生的寶貴珍藏。藏書雖多,卻唯利是圖,愛書之人,若想抄錄副本,更非支付銀兩不可。常言那個道,這個這個……‘君子學以聚之’,讀書人本就該在一起讀書交流,所以非得盜他幾本書、榨他幾滴血不可!”
李季升眯起眼,湊近他,道:“趙公子!‘君子學以聚之’,是說君子透過學習積累知識,不是在一起讀書,晚生服了,這句話真該送還給你才是!”他扶住額頭,道:“晚生看,你當真是心血來潮,不湊熱鬧誓不罷休,好吧好吧,弓箭帶了嗎?”
趙伯離搖搖頭,愕然道:“只是偷幾本書……幹嘛這麼大張旗鼓……”
李季升微微一笑,緊接著戳著他的額頭呵斥:“趙大人,你把妙賞樓當你家不成?難道你不曾聽說,妙賞樓修建以來,已經打死過一十六名偷書賊?”
趙伯離、呂芩跳將起來,齊聲道:“啊?!”
呂芩鼓起嘴,嘟噥道:“偷幾本書,也會……也會死人?”
李季升冷笑道:“幾本書?妙賞樓最大、最高的藏書樓,叫‘蘭麟秘閣’,收藏了從古至今無數經學、史學、諸子、詩文典籍,還有名家的書畫、信箋、曲譜、印鑑,據聞上古‘三墳五典’、‘八索九丘’,也盡數被洪觀收入囊中。只要隨便盜出幾冊,都足以讓一個尋常百姓衣食無憂地過上一輩子,想偷這些真金白銀……你說會不會死人?”
他附耳過去,悄悄跟呂芩道:“晚生是嚇這趙公子的,千萬記住,如果你走了形跡,便說你是臬臺大人的女兒,也少吃些皮肉之苦。”
孫叔頤見他二人如此,把李季升拉過來道:“嘰裡咕嚕,說些甚麼?吶,臭窮酸,你少嚇唬這雛兒,小叔子已經偷了這麼多次,也沒怎麼出事……”
李季升重新展開地圖,道:“妙賞樓雖是一片莊園,平日裡莊丁、書童、護衛各司其職,到了晚間,除了輪值的護衛,其他的,不管你是十五奎巷的族人,還是外頭的傭人,都得盡數回家。所以晚生在此待了幾個月,也無法走遍各個角落,這些主要樓閣,一部分親身所往,另一部分,也只能道聽途說。對了,小孫子,你以往所偷的,是不是一些詩詞典籍?”
孫叔頤點點頭,望向那張地圖。
“莊園甚大,依山建立,大致劃分為前庭後院——前庭佔據較小,為候客宴賓之所,後院為藏書之地。前庭與後院之間,則以集賢殿隔開。集賢殿分為‘修墨館’、‘秘書監’、‘天祿廂’、‘乾元臺’,司職校勘、抄錄、雕印、裝潢等事務,大抵藏書入室,除原有正本,還需透過集賢殿備抄本、刻本各兩冊,抄刻的這些副本,分別納入位於後院四個方位的‘春秋院’、‘汗青室’、‘百家宮’、‘弘文軒’,供旁人出錢借閱。洪觀則會揀珍愛書目,另備一套副本,置於附近的書齋。
“而正本,便悉數藏入離書齋不遠處的蘭麟秘閣。”
“啊,我聽得頭好大。”趙伯離抱頭道,“這姓洪的吃飽了撐著麼,沒事取那麼多名字,甚麼館啊軒啊樓啊閣啊,老子聽也聽懵了。”
李季升不理他,續道:“小孫子,你之前所盜,只是春秋院、弘文軒這些藏有副本的所在,雖說已屬難能,但此次,你敢闖最為嚴密的蘭麟秘閣麼?”
孫叔頤瞥了瞥呂芩,一臉促狹,笑道:“女俠盜,你敢麼?”
呂芩方才還頗有顧忌,這時見他表情,氣不打一處,嗔道:“有甚麼不敢的,闖就闖,不敢的是小狗!管他三墳五典、四書五經、八索九丘,本大俠一股腦,全給他偷出來!”
李季升望向趙伯離,笑道:“趙大人,你呢?”
趙伯離拍了拍身子,道:“去!只是……嘿嘿,臭書呆,聽你這麼說,沒帶吃飯家伙,倒是麻煩得緊。”
李季升從隨身攜帶的褡褳裡摸出兩節竹筒,又取出一個沉甸甸的錦囊,竹筒第一節呈方形,末端有小孔,第二節則呈燕尾形,如剪刀一般竟可活動。
“這是草營巷的‘筒中箭’,錦囊裡裝著四十根五寸長的短箭,燕尾一剪,即可射出,一次可裝填五枚,射程最遠六十步。箭鏃塗有迷藥,一旦融入血液,數三聲便可昏厥。”李季升道,“今夜觀潮大會,晚生便不必回家了。前庭龍蛇混雜,妙賞樓必然加強護衛,但我會與你們裡應外合,千萬小心。”
趙伯離將那筒中箭拿來比玩,甚是新奇,從囊中取出一支短箭,裝填後射出,咻的一聲輕響,箭頭打落了枝頭的一片樹葉,趙伯離讚道:“臭書呆,這玩意兒輕巧得緊,準頭也瞄得容易,又不用使勁。”
李季升抬起腳往他屁股輕輕一踹,淡淡道:“你們隨著臭孫子入內。他當慣了樑上君,耳力好,即便隔著牆,也能聽到護衛是否在左近。臭孫子去過春秋院、弘文軒,一直到那,你們才算公平競爭。屆時,誰先到得秘閣,能偷得多少,可就看諸位的本事了。”
三人拿了地圖離去,李季升微微一笑,心裡仔細盤算著。
洪觀的妙賞樓,獲利來源並非僅僅借閱藏書,它還是座書坊,刻印名士及門客的典籍出售,是以每年他都會廣邀嘉賓,舉辦諸如觀潮名目的盛會雅集,以伺機宣揚刊印的書目。
而這時,妙賞樓的護衛,便會多數集中在前庭與後院之間,以防閒雜人等跑去藏書重地。
當年明州動亂後,管家王諧、賬房先生謝旺趁火打劫,將李家價值連城的萬冊藏書全部賣與樓主洪觀。李季升在妙賞樓忍辱負重,編纂無數,抄錄無數,就是為了取得洪觀的信任,就是為了這一刻。他等這一刻,已經等了太久。
以孫叔頤的本事,定能到達秘閣,屆時就算他們打草驚蛇,也能將秘閣的護衛引開大部分,那時,他便有機可乘了。
只要……錢公子一來,成功的可能性便更大了。
呂芩及趙伯離是官宦子弟,洪觀與權貴之間素有往來,即便他們暴露行蹤,臨危之際,呂芩也會吐露身份自保的吧?他們的性命,應該暫時無虞吧?
究竟……秘閣裡面,會藏著甚麼東西……?
他的思緒翻滾著,走回喧鬧之處,踏入了妙賞樓的觀潮大會。
江南兩大梨園的戲臺搭在雲夢湖面,湖上曲徑環繞,危樓雅亭、舞榭歌臺築於其間,遠遠觀去,彷彿鶴汀浮渚。
除了湖上樓閣,前庭內還鋪滿各色茶點的席位,以供嘉賓賞桂望月,自然也不乏諸如“宋版書,本主出錢每頁幾何”、“每印舊抄本,百字幾何”的告示。
八月十五,妙賞樓聚宴,賞名伶大戲;十六泛舟西湖,對月濁酒高歌;十七祭潮神,十八赴海寧鹽官觀潮。在李季升看來,所謂觀潮大會,賓客無非公侯戚畹、翩翩裘馬,祭神賞月觀潮,也只是呼傳樂籍、墮珥遺簪的放縱,總而言之,不過是這些烏衣子弟們竟夕而歡的藉口。
他望向湖上高軒,知道座上的人有總督、總兵、都司、布政使、知府各路高官,還有蘇州金於諾、金陵玉蓮蘋、紹興王諧謝旺各家鉅富。
保養極佳的寧渙對著酒杯,習慣性地拔去鬢邊一根銀絲,道:“啊,本督總領閩浙一帶軍務不過幾年,每到這個時候,總是要到妙賞樓沾沾風雅,賞月聽曲,洪樓主,著實客氣啊。”他雖衝洪觀說話,卻仍是對著酒杯,彷彿只關心酒水裡自己的倒影。
洪觀過了花甲之年,卻仍是穿戴考究,風姿雋爽,一頭銀髮束於凌雲巾內,道服鑲履,恂恂儒雅,如飽學宿儒,棣棣威儀,又似廟堂高士。
他撚須舉杯,笑道:“總督大人出身淮南,他鄉羈旅,難免莊舄之思。老朽每於中秋,備下魯酒薄菜,一來,敬諸位大人、尊賢為江南百姓生計勞頓,二來,誠邀各位共賞明月,金樽盡歡,聊慰旅思。請!”
酒過三巡,驚夢閣及遊園上演的潮神伍子胥大戲也逐漸結束,金於諾望了望臺上情形,抽了一口菸袋,道:“遊園的戲臺人還沒走,驚夢閣卻好似要打道回府了。看來死了個管事,影響倒是不小,連曲兒也懶得唱了。”
寧渙瞥了戲臺一眼,悠然道:“柴知縣,聽說這管事,還是你們的遠親。”
按柴歸嶽的官職,原本並無上座的資格,但由於他在朝中的託庇,反倒成了頗有分量的人物。他一臉哭喪模樣,鬥雞眼轉了轉,道:“論輩分,柴管事……也算是下官的堂叔,想不到……他只是為了驚夢閣週轉銀兩,多跑了錢氏銀號幾遭,竟然便……”
錢釋搖著黑色的綢扇,淡淡插嘴道:“柴大人,梨園的生意,入內看戲,收現銀不賒賬,按理來說,不存在銀兩週轉不來的情況,是以當日柴管事開口便借三千兩,銀號自然有所顧慮。其次,柴管事不幸命殞,真相都未大白,大人便將矛頭指向錢氏銀號……呵呵,大人還請節哀,莫憂心太重,傷了神智。”歲月並未在錢釋的臉上刻下多少痕跡,他面白無鬚,甚至一絲皺紋都找不到,依然劍眉如鋒,星眼粲然,若站在錢思齊旁,倒像親兄弟一般。
錢仲豫入獄一事,他已然四處奔波、操了不少心。他知道這小兒子天天吃齋唸佛,就算平日照看些生意,也性情淡漠,哪裡會跟人結下甚麼樑子,至於殺人更是無稽之談。此次案情突發,必是有人從中作梗,至於是誰,除了這個天天不幹正事、只會尋政敵把柄的柴歸嶽,他也想不到其他人了。
柴歸嶽與寧渙、黎文虎同屬一脈,而自己雖非朝廷中人,卻與臬臺呂大人、知府趙大人交好,呂大人近年來政途一帆風順,自然成了這些人的眼中釘,雖說一宗冤案不至輕易扳倒呂大人,但處理不當,也可能動搖其根本,甚至可能危及生子的性命。此後,錢氏銀號能否在江南站穩腳跟,也就干係重大。
寧渙掃了在場諸位,又道:“啊?怎地卻沒看到我們的臬臺呂大人?難不成他值此中秋佳節,卻還在處理公務?”
副使慌忙起身,道:“稟總督大人,都察院右都御使邢大人正好南下巡查,聽說今晚剛到,呂大人前往迎接,是以命下官前來……前來……”他官階四品,眼前寧渙、施行方、黎文虎無一不是正二品大員,而且寧、施二人還是朝廷委派,位高權重,他從未見過這等陣仗,不禁嚥了口唾沫,琢磨措辭。
寧渙盯著外頭明月,若有意若無意笑道:“看來呂大人為了此事,連都察院的人都搬下來了……”都御史職專糾劾百司,辯明冤枉,提督各道,為天子耳目風紀之司。
聽說總督可能插手這宗小小命案後,所有可做證之人,立馬不敢妄言。他本意之一,只是試探這呂大人一夥的動靜,若趙知府莽莽撞撞,為了友人之子草率結案,他自然有藉口參他們一本。可是呂大人行事謹慎而果斷,立時將朝中正二品大員搬出,自己反倒多了顧忌,確實頗為棘手,難道……當真要就此收手?
副使見他公然挑明,一時臉色大變,道:“總督大人,您說的哪裡話?”
寧渙卻擺擺手,正眼也不看他一下,話鋒一轉,又悠哉道:“本督還聽說,現今的疑犯……好似還戴罪潛逃了。”
眾人的眼光齊刷刷望向趙知府,沒有了戲臺的樂曲聲,場面一時森冷不少。
趙大人站起身,道:“稟大人,疑犯失蹤前,確由本府捕快押往州府大牢,然而捕快半途卻中藥昏迷,根據他們的口供,疑犯乃由旁人救走,此事,下官一定謹慎調查。”並未言明錢仲豫乃“戴罪潛逃”。
“多出點亂子最好。”寧渙心想著,“多出點亂子,才更容易……讓本督找到你們的漏洞。”
武林箏的聲音,打斷了每個人的思緒。
奚夢蝶重新嫋嫋娜娜,走上了戲臺。
他仍是深衣方巾,水紅披風,不像是為了下一齣戲扮角。
喧鬧的人聲驟然安靜了下來,箏的聲音響徹莊園,卻不知從何發出,玉柱斜飛,纖指輕攏,皎月當空,花影扶疏,松柏瑟瑟,箏鳴彷彿融入天地,林木湖水彷彿化為絲竹,如鸞歌,如鳳吟,震住了所有人。
鐃鼓喧闐,唱口囂雜,卻蓋不住武林箏的鳴響,掩不住奚夢蝶引吭的歌聲。
“不登冰雪堂,不會風雲路;不幹丞相府,不謁帝王都。樂矣村居,門巷都栽樹,池塘盡養魚。有心去與白鷺為鄰,特意來與黃花做主。我是個不登科逃名進士,我是個不耕田識字農夫,我是個上天漏籍神仙戶。清風不管,明月無拘;孤雲懶出,野鳥難呼。只俺這牛背上穩似他千里龍駒,只俺這花篷下近似他方丈篷壺。興來時畫一幅煙雨耕圖,靜來時著一部冰霜菊譜,閒來時撰一卷水旱農書。茶爐,酒爐,杏花深處桃花塢。水繞著門,雲遮著屋,端的是隔斷紅塵一點無,那裡有官吏催租!”
此曲乃時人所作,一字一句極為露骨,敘盡蔑視官場、糞土王侯之情,在當時,算得上禁忌之音。曲中雖一片淡泊,歌來卻頗有幾分悲壯,奚夢蝶原本怯生生站著,卻因此多了幾分幹雲豪氣。
眾人聞之,無不勃然變色。
寧渙還是淡漠的表情,手上一直轉動著酒杯,口中卻冷冷道:“是誰……准許讓這個伶人,唱這首曲子的?”
座上的孔嘉不解地望著臺上的奚夢蝶,暗忖道:“龍頭,你在想甚麼?今日剛剛提醒你,你還如此亂來,是生怕柳生找不到對付你的藉口麼?”口中淡淡笑道:“多半是哪個落第秀才酸溜溜的文章,哼,看來這奚夢蝶,倒沒讀過幾年書。”
武林箏隨著悅耳的歌聲、諧調的幫腔,漸漸停歇。
“多年未聞弋陽唱腔,仍是恣肆汪洋,豪興不減,痛快,痛快。”一個聲音忽然道。
奚夢蝶唱完這首曲子,撫住波瀾起伏的胸口,舉目四望,試圖找到說這句話的人,卻尋不到人影。他微微一笑,道:“有勞侯爺屈駕。”
“奚老闆的回禮,已然收到。難為奚老闆,知道虞某嗜酒。”
未等奚夢蝶回話,那人長聲吟道:
“中山松醪酒,痛飲過往事。一朝興盡矣,可以緩緩歸。”
眾人眼前一花,只見一個人影大步流星,漸漸遠去,隱隱可見他懷抱古箏,頭戴東坡巾,身量甚長,行止倜儻無度。
“此人是誰?”寧渙終於皺起了眉頭。
洪觀道:“子虛侯,老朽也下帖恭請的。”
寧渙恍然道:“原來如此,據說是因為明州動亂,擊殺倭人有功,而被封侯的?”
施行方啃著雞腿,一邊罵道:“奶奶熊的,本大爺出生入死,憑藉祖上廕庇,也才混個都督僉事,這人是甚麼鳥來頭,殺幾個倭狗,也能封侯?”
寧渙道:“本督在朝中已久,倒有耳聞。當年三朝老臣虞學士力執開海被投入大牢,因年邁而暴斃,其子為明志絕食而亡,聖上雖然主張海禁,每每思之,猶感悲憫。念虞氏本忠心,便厚待其後人。想必,便是這子虛侯了。”
洪觀笑道:“原來如此,侯府不僅有個子虛侯,還有個‘瑤琳郡主’,看來也同是虞家的後人。只是這侯爺素來深居簡出,獨來獨往,他的身世來歷,也無人敢去打聽。”
寧渙淡淡道:“瞧他封的名號,就知是個子虛烏有的侯爵,無權無勢,只是個空殼罷了。”
他剛剛舒展的眉頭,又漸漸皺了起來,只因為方才在臺上的奚夢蝶,忽然走到了他的面前。
寧渙站起身,居高臨下,冷冷地盯著奚夢蝶,一言不發。
奚夢蝶忽然俯首下跪,道:“小人至此,叩見總督大人,有一事稟報。”
寧渙抬頭望了望頂上明月,道:“說。”
奚夢蝶道:“殺死驚夢閣柴管事的兇手,並非錢氏銀號的二公子、錢仲豫。”
此言一出,眾人盡皆失色。
錢釋忍不住起身,支吾道:“你……你說甚麼?”
寧渙閉上眼,深吸一口氣,頷下長鬚微微顫抖,半晌,漠然道:“有何為證?”
奚夢蝶道:“只因殺死柴管事的真兇,正是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