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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三十六、插羽破天驕

2026-04-29 作者:池南

【三十六、插羽破天驕】

趙伯離從揹負的弓囊裡重新取出了一柄黑漆弓,搭上了一支狹小的穿耳箭。這種箭鏃鋒利而細短,用於射穿網子甲冑,可貫穿人的血管。然而受風力影響大,對準星的把握度也較高。

弓囊箭壺,都是左青事先替他備好的。

他了解公子的性格,儘管已聽從老爺的吩咐押他回去,然而心頭交戰良久,幾番矛盾糾結,終於還是順遂了公子的意願。

而李季升離開班房後,正好在暗中碰到雲柔劫走錢仲豫一事,心中驚疑,便偷偷拉上與梁思昭一行奔逃而出的孫叔頤,恰與快馬趕回的趙伯離相遇,三人同騎一馬,沿著雲柔遠去的路線,趕到西溪,所幸錢仲豫尚且無恙。

松本從鬼門關轉了一圈,握著箭桿的右手因劇烈的磨損尚在不自禁的顫動,他臉上愕然、憤怒、恐懼交織著,惡狠狠地啐了一口在手心,丟掉鳴鏑箭,提起太刀,望著遠處還有三十丈之遙的“公人”,作勢揮舞吼叫,彷彿劃清地盤界限的野獸。

回想剛剛箭矢飛來的方向,卻與那群公人所處位置不同,他恍然有覺,掃向另一邊,但見蘆花飄蕩,一片寂然,哪有半絲人影?

趙伯離俯身潛伏在叢中,飛快地騰挪自己的位置,尋找風向的有利點。

一百二十步。

松本回過神,二話不說,手裡劍飛出,射向錢仲豫,錢仲豫方才已萌死志,這時見有人相助,求生之念一起,趁麻藥未擴散到下半身,縱身避開。麻藥雖烈,索性所中不多,藥性蠶食的作用並不甚大,饒是如此,已基本封住了他施展武藝的自由。錢仲豫趁著與松本相隔數丈,開始疾步脫逃。

——不給松本再一次出手的餘裕,趙伯離的穿耳箭早已射出!

穿耳箭不似鳴鏑,並未發出聒耳的嘶鳴,御風而來,又不易捕捉到形跡,要像剛剛那般僥倖抓住箭桿,簡直難如登天。

方才他的刀刃離錢仲豫不過咫尺,是以趙伯離選了鳴鏑箭,眩人耳目,因為他要在箭鳴的須臾剎那,引開松本的注意力。畢竟箭矢在空中飛行雖快,卻尚需一定時間,而只要那片刻的分神,便已足夠。

穿耳箭從另一個方向襲來。松本已捕捉到,他心念電轉著。

“倘若是團體進攻,自然是多箭齊發。如此看來,對方只有一人。”

但這個人射箭的準度及力道無可挑剔,如此遠距施襲的恐怖他平生未遇,巨大的壓迫感使松本的腦中出現了短暫的空白。

如未能解決這個暗處的獵手,就算與錢仲豫糾纏一番得手,恐怕也性命難保。

松本一邊盤算,腦中的空白漸漸清晰,穿耳箭近在咫尺!

他有所準備,提刀一擋,哐噹一聲,松本往後退了幾步。

小小短箭,力道竟如此渾厚,甚至於在太刀刀面留下了不易察覺的凹槽。

驚佩的念頭一閃即逝,久經戰陣的他已練就了敏銳的神經,他頓住身形,突然也伏入蘆花叢中。

趙伯離又開始移動,他猜測得出松本的打算。

自己的存在給松本造成了巨大的威脅,錢少爺雖然武藝難施,行動並未被完全封住,如若松本去對付錢仲豫,便無異於將後背暴露給暗處的敵人。

那麼,他方才的手裡劍攻擊,是為了引自己出手,來推斷自己的位置!

西溪茂盛的蘆花叢成了天然的廕庇,殺手在秋風搖曳中忽閃忽逝。

趙伯離目力極佳,雖然這個倭人的動作靈敏,但還是可以勉強辨別他的動向。

趙伯離長身站起,不惜暴露出自己,開始往錢仲豫方向移動。

“如若你要近身,便儘管來吧,老子……並不是孤身一人。”他將自己的後背,暴露給松本,盯著“公人”們漸漸向錢仲豫圍去,鐵胎大弓搭上了數支長箭。

二十丈開外,七名公人接近了錢仲豫。

洪德治及雲枚一路慘叫,由雲松、洪忠孝攙扶著,攔在其他三人前面。雲枚一邊捂著手指,一邊嘶叫道:“他媽的,那個小娘們呢!”洪德治也哼哼唧唧,他被雲柔點了xue道,渾身痠麻,同伴們解xue卻不得其法,反倒將他折騰得半死不活,勉力抬頭一看,見錢仲豫孤身一人,於是叫道:“老大,不管那個娘們了,先拿了姓錢的要緊!”

“兄弟,”身後一個紫膛臉皮的漢子蹬馬上前,道,“大傢伙也都是道上混的人,怎麼恁地不曉規矩?”

洪德治哼道:“不過拿人錢財,替人辦事,兄臺的規矩倒是挺多。”

另一個麻皮臉道:“笑話,你們四個已掛了彩,還要跟老爺們搶這功勞不成?”

洪忠孝叫道:“那又怎樣!沒有我們,這姓錢的能好端端地束手就擒?他身上中了我們的藥,照理本該是我們拿回去領賞才是!識相的便都給我滾開。”

第三個蠟黃臉幾聲乾笑,道:“入你孃的,凡事總有個先來後到,我們可是先在秋雪庵設的埋伏……”

雲枚怒道:“少說廢話,殺個人而已,又哪來甚麼先來後到,兔崽子再廢話,老子一併斃了你們……哎喲。”

紫膛臉冷笑道:“兄弟爪子都斷了,倒還挺橫,不妨劃下道兒吧!”

錢仲豫正暗暗盤算脫身之法,公人後頭已有人咳了一聲,嬌滴滴的書生突然出現,徑自上前,靦腆一笑,輕聲道:“既不需要先來後到,那麼……便讓與晚生如何?”

方才,他們沿著琉璃的蹄印,趕到西溪時,馬匹也精疲力竭。沿著蘆花叢,首先看到的是追趕錢仲豫的假公人們。本擬好了計劃,松本便陡然出現,並令人猝不及防地出手了。趙伯離當機立斷,引弦拉弓,而李季升卻自告奮勇地尾隨在公人身後。

少年李季升陡然現身,雲枚四人均是勃然變色,嶽王廟那夜,他詐稱洪德治中毒將之擊暈,著實將這夥人算計了一番。後來約好草營巷見,自然也只是忽悠他們的連篇鬼話。虧得洪老三提心吊膽地在草營巷候了一天一夜,也沒見到半個鬼影。

洪德治又怒又懼,心眼轉了幾遭,道:“小恩公,你當年救了我等一命,但數日前又將我們捉弄得好慘,往日恩怨,也便就此一筆勾銷了。但錢仲豫戴罪潛逃,是我等須捉拿回去的,我數人改過自新,已投了州府,初行公務,還請小恩公不要讓小的們為難的好。”

李季升手搖綢扇,吸了吸鼻子,道:“洪老三,你可沒放屁吧,聞著倒挺臭。”

洪德治怫然道:“你說甚麼?”正要起身,渾身卻是痠麻無以。

李季升悠然道:“晚生當年救了你們,常言道人命關天,卻隨隨便便,就被你三言兩語含糊帶過,敢情公服加在身上,倒厚在了臉上。洪老三,你敢說你這番話不是臭氣熏天?”

他正要走到錢仲豫跟前,紫膛臉已攔住了他,道:“小娃娃,兄弟在此處執行公差,你還是莫要牽涉的好。”

藥效蔓到了錢仲豫的雙腳,他見李季升並未與自己相認,不知又在琢磨甚麼伎倆,是以並不隨意出言。

李季升掃了掃七人,道:“兄弟執行公差,倒還爭起功來了。你我倒也不必遮遮掩掩,幾位的來路八成與晚生相同,都是……為了這錢公子的性命吧?”

七人沉默不語,暗道方才那番爭吵,自也讓這少年聽到了,麻皮臉哼道:“小小年紀,倒來趟這渾水,你想怎的?”

李季升道:“晚生此行,不過想給大夥一個賺錢的機會。”

洪德治沉聲道:“這兔崽子詭計多端,大夥不要信他,直接亂刀砍死,何必多說廢話?”

雲松、洪忠孝二人取出了吹箭,正要施襲,紫膛臉馬鞭一甩,將二人吹箭捲走,喝道:“且慢!”

只因他已看到李季升掏出的五千兩銀票。

李季升故技重施,掏出了典當玉玦得到的銀票,在眾人面前晃了晃。

洪德治哼道:“大夥別上他的當,這個小兔崽子就是個騙子,那張銀票是假的!”

紫膛臉三人面面相覷,蠟黃臉啐道:“入你孃的,敢騙老子!”長鞭一挺,點向李季升的右手外關xue。

李季升綢扇一甩,利刃從扇骨突出,截斷長鞭,厲聲道:“不用動手,這銀兩早晚是你們的,何苦來搶!”

蠟黃臉被他識破心意,臉色微紅,麻皮臉攔住道:“我看這銀票確實不假,且聽這小子怎麼說?”

李季升盯著七人,道:“你們化裝成公人,八成是受同一人委託。常言道,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小可的意思很簡單,按道上的規矩,一個人頭五百兩,錢公子不比其他,八成也值得一兩千兩,可若將他交給我,這五千兩,便交由你們分了如何?”

李季升出身複雜,其族人涉及官場、商海及江湖,奈何明州動亂中,其家人出遊被倭寇殺害,此後朝廷紛爭,開海派幾被屠戮殆盡,其叔難以倖免,緊接著海禁後,沿海一帶的生計雪上加霜,主司船舶製造的舅舅生意也一落千丈,投江而亡。最終,他道上走鏢的伯伯力陳不平,想要在開海一事尋求個公道,也不幸被人暗殺。一連串的噩運接踵而至,他卻在四處寄養的路上輾轉摸索著各行各業,逐漸成長。

洪德治還在哇哇大叫,其他三人已低頭沉吟,李季升心知所言有了幾分奏效,又道:“小可權且為諸位算一筆賬。兄弟們此行,必然收了兩成定金,殺人後,最多不過得到一千多兩,而這五千兩,由你們雙方均分,也有兩千五百兩……你們還不明白?”

紫膛臉猶疑半晌,忽然道:“小娃娃,你既也是為的這錢公子而來,卻把銀票都給了我們,你又圖甚麼?兄弟可不大明白。”

洪德治幫腔道:“對啊!這兔崽子滿嘴混話,莫信他的!”

李季升道:“諸位難道沒有聽過,錢公子此前因罪入獄?可是真相尚未大白,便被劫走。可見這世上有人要殺他,也便有人要救他。有人開了價,讓你們害他性命,自然也會有人開更高的價,讓小可救他。”

紫膛臉盯著他,滿臉譏誚,漸漸地流露出笑意,咧開滿嘴黃牙,道:“小娃娃,兄弟明白你的意思。你的確很聰明,可惜你想岔了,市面上的黑價豈如你想象的簡單?其實,光兄弟收到的定金,便有兩千兩啊。”

他下馬走近李季升,李季升神色不動,淡淡道:“你想說,錢公子的人頭值得一萬兩,所以小可怎麼白費唇舌,都沒用?”

紫膛臉緩緩抽出一柄鐵尺,獰笑道:“你孤身至此,廢話半天,只有一句說得對了……‘天下熙熙,皆為利來’。”

五十步、四十步……執弓的趙伯離仍在凝望著錢仲豫處,松本卻已逐步逼近。

他並不想以手裡劍遠距施襲,一旦被他躲過、再次拉開距離,落於下風的只會是自己。

他的右手攥著太刀的刀柄,刀刃倒轉,倘若維繫這樣的節奏欺近,弓箭手的頭顱將如同草芥一般。

二十步。

松本舔了舔彎刀上被穿耳箭正面擊中的小凹槽,心頭卻浮過一絲莫名的疑慮。

兩方對峙,其中一人明明已消失,為何這弓箭手卻還是如此好整以暇,而且不去尋覓對手的影蹤?

難道,他以為對手潛逃了?

從方才兩記攻擊看來,他不像是如此不智之人,那麼,只有一個解釋。

——他的周圍,已有了牢不可破的屏障。

這麼一個不安的念頭剛剛浮起,不諧的呼吸聲已經出現在身邊!

松本自陷入泥沼後,一直提防著腳下的路,可是等到他察覺不妙時,跨出的步伐之間,已經被叢中陡然伸出的腳使絆攔阻。

攔阻的人拿捏的分寸恰到好處,正好在他前腳跨出之後,攻擊的位置,處在松本雙目看不到的盲點。

松本的步伐已經極為細碎飛快,以至於他渾身打了個趔趄時,還感到難以置信。

敏銳的神經催使下,他硬生生頓住身形,做出了最合理的反應。

他長身躍起——唯有在高處,才能看清這個埋伏在暗處的第三人。

可是他的腳剛剛離地數尺,已經被人合身抱住,松本反手拿刀,正要往那人背上刺下,那人翻身一扭,兇悍的蠻力帶動兩人在半空中轉了幾遭,松本渾身失衡,緊接著重重地摔在了蘆花叢中。

在失衡的剎那,手中的太刀瞬間脫手。

趙伯離的遠端干擾,就是等著松本逼近的那一瞬間,而只要他一近身,便是孫叔頤的天下。

孫叔頤抱住對方的雙腳,雙手的攻勢有若藤蔓,漸漸往他上半身纏去,冷不丁松本筋骨一縮,竟於若有若無地縫隙裡滑了出去!

松本太刀脫手,受人所制,本能的反應,自然是施展神道流傳承的古柔術。

這種柔術相傳源於中國的八卦唐拳,並非實打實的硬功,以柔克剛為主,糅合日本“小具足”、“捕手”等短兵擒拿術,包括投技、固技、締技、逆技、當身技等技法。而松本淬鍊多年,更是將渾身骨骼練得頗具變化性,幾可謂曲直如意,伸縮自在,實不亞於天竺的瑜伽武術。

孫叔頤與不少人交過手,其中最棘手當屬柴鼎,一招一式雷厲風行,如狼似虎,不管是力道速度,都極具侵略性。

若柴鼎是頂天立地的鬚眉,這松本的招式,就如同膩膩歪歪的脂粉。

孫叔頤四肢如藤蔓,招招擊xue,招招帶刺,而松本簡直如同蟒蛇,如八爪魚,極盡糾結纏繞之能事,蘆花叢裡,地下時而泥濘,時而枝葉叢生,不比擂臺,全然施展不開手腳,兩人都是身經百戰,看似扭打成團,卻在咫尺、在分寸、在毫厘之間攻佔著戰略要衝。

明明是以二博一的局面,趙伯離卻頭也不回,淡淡道:“小孫子,還成麼?”

孫叔頤遠遠道:“不用管我,盯住窮酸那頭!”

松本原是要逼近與趙伯離的距離,此刻被人橫插一腳,自然要將這兩人分開為妙。他怕弓箭手偷襲,便與孫叔頤始終貼身廝打翻滾著,漸漸地又和趙伯離拉遠。

此間爭鬥,響徹雲霄的呼喊聲又遠遠傳來,山野間彷彿傳遞著一陣陣戰慄,飛鳥在半空中盤旋著,始終未敢入林。

二十里外,天目山駐紮的人馬響應方才的訊號,終於陸陸續續地列陣站定。

天目山聚義以來,各行各業的好手紛紛入夥,再加上蒼木連營常年在海邊與倭寇交戰,數年間,已有大量的鎧甲兵刃火器,而尋常也練兵甚勤,此刻清一色排開陣仗,馬膘如龍,槍戟如林,鳥銃森寒,自有駭人的氣概。

哨探縱馬過來,附耳在明秋毫耳邊說了幾句話。

彼時,梁思昭與施行方已交手不下數十招。

黎文虎彷彿成了兩人放對廝殺的彩頭,被梁、施二人你爭我奪,身上甲冑幾乎散的七零八落。他坐在地上瑟瑟發抖,面色發白,一步也動彈不得,只因那兩人在他身上飛來躍去,刀劍相接,屢屢與他貼面而過,勁風鼓盪間,似乎多移動個分毫,也會不幸成為劍下之鬼。都司大人右耳已失,不住地汩汩出血,劇痛與驚嚇交織著,他四肢愈發無力,只得一邊口吐白沫,一邊誦經唸佛,暗求諸神庇佑。

總兵施行方的斬馬刀甚長,原是不宜近身廝打,雖然他早看黎文虎不順眼,卻無奈身為同僚,仍是要助這命官脫困,為此不得不緊握刀柄前端,舍長就短,在分寸之地與敵方一爭雌雄。

雙方計程車兵都在著力吶喊助威,擂鼓陣陣,金石交擊,左近居民紛紛入城,均怕受了戰火的波及。

“寨主!”明秋毫遙聲道,“探子來報,左近並未有人馬埋伏,看來總兵大人此行,不過是孤身前來。”

梁思昭鐵劍架住施行方的斬馬刀,心念一轉,若有所覺,沉聲道:“奶奶熊,好伎倆!老孃還道怎地沒看到慕容小子,看來,他八成沒去海邊打倭寇,卻帶兵繞道,去攻我天目山的大本營了吧!”

施行方不答,卻哼道:“娘希匹,你要闖蕩江湖,本大爺自然隨你,卻偏生嘯聚山林,窩藏逃兵,還養了這麼群反賊,那可容不得!”

明秋毫遙聲道:“寨主無須擔心,明某此行,只帶了五千人,主要的兵力,仍在天目山。”

梁思昭心下稍寬,回想軍師在城中所言“兩萬兵馬”,啐道:“他媽的臭牛鼻子,你居然連你寨主大人也敢騙?”

明秋毫搖頭道:“明某下山之時,確點了兩萬兵馬,只是其中一萬五千人,未出數里便悄悄折回,潛伏于山腳。天目山收容逃兵,久而久之,寨裡不乏細作,如若不玩弄虛實,自然不利。”

如此一來,形勢已然明朗。杭州兩衛的精兵幾已盡數調往杭州灣,中途又分了一小支試圖去攻打天目山,餘下部分,才來圍剿梁寨主,可惜明秋毫未雨綢繆,卻已做好分兵抵禦的萬全準備,冥冥之中,似要感謝那若有意若無意進犯的御鬼幡倭寇了。

“奶奶熊,聽到了麼!”梁思昭叫道:“如若不願多作殺傷,最好就此罷手!”

施行方縱身後躍,離開黎文虎,斬馬刀一擺,閉目微微沉吟。

他原先打的是拖延時間的主意,只要拖到慕容昭領兵攻打天目山大本營,梁思昭首尾不能兼顧,自然方寸大亂。

不料明秋毫似乎更勝一籌,竟佯裝傾巢,卻只膽大包天地帶了五千人馬至此,好似……已猜到杭州城的兵力會被調開一般。

究竟是誰……在千不該萬不該的這當口,引來了御鬼幡的倭寇?

朝廷雖然海禁,但他也知道,所謂片帆只槳不得下海,只是空話。走私屢見不鮮,下海屢禁不絕。通風報信自是可能,卻是誰有這等本事?若是天目山的賊寇,可是抗擊倭寇的蒼木連營,卻源出此山,如何能勾結?

沉吟不決間,他霍然睜眼,黎文虎見他突然捨己不救,早嚇得屎尿齊流。施行方暗歎一聲,朗聲道:“雙方士氣懸殊,今日便罷。娘希匹,你若還縱容手下繼續作惡,他日天目山腳下,再作了斷!”

紫膛臉步步緊逼,李季升又道:“既然如此,諸位不妨放過錢公子,你們要的價,不管多少,小可的委託人都給得起。”

紫膛臉冷笑道:“我們做生意的,性命就是本錢,如果沒有現銀,如何肯信你?”

李季升緩緩地張開綢扇,又輕輕合攏,搖搖頭,嘆道:“侵欲無厭,規求無度。”當即縱身往旁邊撲倒,為弓箭手騰出了毫無障礙的視野。

不等對方鐵尺攻擊,趙伯離遠遠看見李季升揮扇的訊號,引弓出手!

三支“四扣馬箭”呼嘯而去,遽然射中三匹馬的臀部,駿馬吃痛人力長嘶,立時放足奔走。馬上麻皮臉、蠟黃臉猝不及防,險些被摔下,忙拉緊韁繩,卻駕馭不得,身不由己隨之使性奔開。

變故疊起,已然下馬的紫膛臉不及出尺攻擊,聞聲回頭檢視變故——只在這須臾瞬間,藏有墨汁的扇骨已然射到紫膛臉的肩上。

洪德治大叫道:“兔崽子有埋伏!留心馬匹!”話音方落,趙伯離變位、搭箭、拉弓,一氣呵成,等到他們留心馬匹的瞬間,三支鐵骨利錐箭已分別貫入了雲松、雲枚、洪忠孝的脛骨,斷送了他們的行走能力。

麻皮臉、蠟黃臉好容易下馬奔將過來,李季升抽出一把小刀,架在紫膛臉頸間,站在了錢仲豫身旁。

趙伯離的施襲只在疾霆不暇掩目之間,他既在暗中,要取這夥人性命並不難,只是素來慈悲,李季升不得不先曉之以理、誘之以利。但這些人實在貪得無厭,與洪德治一夥可謂一丘之貉,李季升心中厭惡,冷冷道:“都給我滾到十里地去。”

未等那兩人答話,他又轉向洪德治一行,道:“瞧好了,小爺今日並非孤身一人,這裡到處都是我的弓箭手,你們現時去找郎中刮掉箭鏃的毒藥還來得及,若是晚了一步,哼,廢了腳須別怪我。”雲枚一夥聞言,轟然而散。

蠟黃臉罵道:“入你孃的,兔崽子,算老子栽了,五千兩銀票……”

李季升怒喝:“都給我滾到十里地去!”手中加勁,紫膛臉脖間血管出現一道淡淡血痕。

麻藥散遍錢仲豫的全身,藥性雖弱,卻出現了短暫的昏厥效果,錢仲豫漸漸倒地昏睡。李季升見他臉色發紅盜汗,與當夜呂芩情況一致,心知無礙,抬眼一瞧,蠟黃臉與麻皮臉並無去意,臉色淡漠。

他原先看紫膛臉架勢,原以為是頭領一般的人物,萬沒料拿住了此人,其餘二人居然還是一副不以為意的模樣,心中暗道不妙,正要揮扇示警,麻皮臉亮出了手中的鋼鏈飛爪——

——趙伯離遠遠見勢不妙,已然疾步上前,他原本佔著遠距偷襲的地利,此刻卻大感鞭長莫及,眼見對方已摸出了兵刃,手中連忙搭上兩柄穿耳箭射出——

李季升連忙出扇格擋,不想敵方聲東擊西,手中紫膛臉一聲慘叫,已然身中要害氣絕。

——穿耳箭夾風而至,麻皮臉有了防備,趁李季升尚自驚魂未定,忙用飛爪拉回屍體,以屍作盾,硬生生橫置擋住了兩下箭擊,勁力難消,騰騰連退四步。

“書呆快走!”事態緊急,趙伯離遙聲大喊,一邊疾步前奔。

李季升連忙扛起錢仲豫,蠟黃臉大喝:“用屍體擋住箭擊,把兔崽子都殺了!”

兩人已瞧見了遠處奔來的趙伯離,縱然箭矢連發,也全部打在了紫膛臉身上。

飛爪擊向肩上的錢仲豫,李季升連忙一側身,鋼爪深入他的肉中,一陣麻痺之意登時傳來。他心知不妙,趁有餘力,將錢仲豫擲出數丈之遙,從懷中摸索,點燃了那五千兩銀票,揉捏成團,往蠟黃臉砸去:“給你!”

蠟黃臉本要痛下殺手,突然見到冒煙的銀票,連忙伸手接住,一道火光驟然炸開——

——草營巷的毒藥煙球!

蠟黃臉的手被炸得血肉模糊,李季升也被衝擊力震開,毒藥煙球的爆炸殺傷不大,帶起的滾滾煙塵,卻瞬間讓人涕淚盡出,他聽說過煙球的威力,卻不想竟是如此難受,不片時神智漸漸模糊,一時間只覺眼前人影亂閃,似乎蘆花搖曳也成了千軍萬馬,東一簇,西一片,忽而人影又漸漸清晰——

——鑑湖邊上,春遊的官宦子弟相遇,他揭開了轎子的軟簾,與八歲的江蘺初次見面。

“娘,你看那小男孩,長得好漂亮。”

——不知道為甚麼,倭寇出現了,如同地獄來的惡犬,開始四處殺人,到處都是慘叫聲,到處都是濃重的腥臭。孃親將他藏在湖中,讓他一定要捉住湖中的水草,一刻也別放鬆。

“娘去引開他們,小升,你要乖乖待著,千萬不要隨便透氣,你一定要活下來……”

——都死了,除了逃跑的管家和賬房先生,沒有一個人活著。家奴們死了,爹死了,娘也死了,她和所有女侍,身上一件衣服也沒有。

——小升不知道要去哪裡,不知道能找誰,他躲在草叢裡,看到江蘺的車伕,被倭寇拿住了。

“別……別殺我,主人聽到此處有動靜,讓我前來檢視。我主人……我主人就在前方一里地的桃花樹下,是,他們有好多好多銀兩,有好多好多財寶……女人?當然有女人!我們夫人……還有小姐,小姐才八歲,可是已經標緻得很。”

——他們要殺江蘺,他們已經殺了好多人,不能再殺人了。他想起一家人的慘狀,一陣陣戰慄湧遍全身。

——他找到了江蘺,四竄逃跑的家奴們不知道怎麼保護她,竟將她活生生埋在了土裡,所幸……只要他晚到哪怕一點點……

他不能告訴她家人都被殺死了,他不能告訴她是車伕背叛了他們,江蘺彷彿從跌出巢外的幼雛,已經再經不起半絲磨折……

可是地上都是屍體,有僕人的,有壞人的,江蘺開始哭,開始發抖,他只好扶住她的肩膀,擋住壞人的臉,擦去她的眼淚。

“就算大人們都走了,小男孩……也永遠永遠,不會離開你。”

她哭著要找到孃親,找到那個從小一直待她很好的……卻已經背叛的車伕。

——十歲的李季升與八歲的虞江蘺走在荒郊野外,他挑著最安靜、腥臭味卻最濃的地方,因為只有屍體越多的所在,才不易再次碰到倭寇。江蘺已經漸漸停止了哭泣,他們看到那麼多屍體,開始嘔吐,開始昏厥,直到漸漸習慣。

江蘺有眼疾,有時候夜色一重,就看不清任何路,他揹著她,數不清走過多少地方……

——不管再怎麼小心,他們還是碰到了倭寇,那群倭寇抓到很多俘虜,其中有洪德治、雲枚……倭寇開始殺俘虜,臨到李季升的時候,他突然想到了背叛的車伕。

他謊稱知道有個地方,有很多很多財寶,比他們身上搶到的,還要多幾百倍,幾千倍,只要他饒了這些俘虜一命。

——由他帶路,這群倭寇到了杭州城下。李季升本來以為,只要到了杭州城,便會有官兵營救,而等到他們到了杭州,絕世的雙劍已經出鞘。

他們活下來了。長途跋涉,數十日驚嚇,江蘺已經忘掉了家裡的所在,李季升找到了做生意的舅舅貝老闆,寄養在他家中。

兩年多以來,他一直想方設法,逗江蘺開心,他說故事,吹笛子,他捏著鼻子喝酒,做出滑稽的模樣……

——後來,小小年紀的他們,開始並肩坐在梨花樹下,猜花賭酒。只有那一刻,江蘺才會慢慢地趴在他的膝上睡著,真正地安靜下來。

——背叛的車伕在明州動亂中活了下來,他沒有看到江蘺的屍體,為在虞家立功,竟然一路打聽,找到了貝家的大門。

李季升看到車伕的時候,還以為他要將江蘺帶走加害。

那是小升有生以來,第一次殺了一個人。

“對不起,江蘺,我……我以為他要害你……”

——他那個時候才知道,有些人死後,反而永遠活在另外一些人的記憶裡。

江蘺混亂的記憶中,這個千辛萬苦尋找自己的車伕,就是屬於她家人的一部分。而這部分,卻是小升永遠無法替代的。

“江蘺,你相信我!他……他是壞蛋!”

“江蘺,他害死了你們一家人,我那天躲在草叢中,聽到他……江蘺,江蘺!”

“江蘺!!”

李季升醒了過來。

陽光曛黃的光線投射入內,將竹室照得一片明朗。

李季升坐在竹床上,屋內一切都是佈置都是竹子所制,充滿了盎然的綠意。

“每逢夏日,我都會到臨安納涼小憩,這是……我在臨安的居所。”錢仲豫走近,看到李季升的神情,暖暖一笑,道:“李相公,你身上的毒藥已託郎先生治過了。”

“書呆!”“窮酸!”

趙伯離與孫叔頤闖了進來,孫叔頤鼻青臉腫,趙伯離手上都綁了繃帶。

“你知不知道那天爆炸後,狗官還一邊跑,一邊拉弓,射飛了多少箭……”

“這臭孫子跟那倭狗最後竟然滾到了河中,仗著水性,將那倭狗狠狠教訓了一頓……”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將當日情形添油加醋說得天花亂墜,少不得又加上說書人的本事,作詞變調,著實說唱了一番。斗室之內,其樂融融。

錢仲豫坐在床頭,抱拳朗聲道:“總而言之……當日能夠脫險,全賴諸位。仲豫,大恩……不言謝。”

三人見他如此動情,趙伯離嘻嘻笑道:“客氣客氣。”

過了半晌,李季升突然想到甚麼,道:“對了,今日是甚麼時候!”

錢仲豫怔怔道:“八月十五,正是中秋……”

李季升連忙起身,道:“臭孫子,快走!”他毒質去淨,已行動自如。

孫叔頤撓撓頭,道:“走?走去哪?”

“妙賞樓,觀潮大會!”

“你……你被毒傻了麼?去那作甚?”孫叔頤納悶道。

李季升戳了戳他腦袋,道:“你這下流坯子,自己惹下的風流孽債,都忘了?”

孫叔頤還在茫然疑惑,李季升已說出了讓他色變的三個字:

“女、俠、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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