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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三十五、薩埵投崖飼虎求

2026-04-29 作者:池南

【三十五、薩埵投崖飼虎求】

松本在西溪已守了一天一夜。

他來自東瀛的飯笹町,練就神道流的技藝,原本是幕府的武士,卻因為某日與陰流高手的決鬥失利,而被管領驅逐了出來。

幾經輾轉,他趕上了下海逐利的潮流,加入了海上最惡名昭彰的龐大船隊:“御鬼幡”。

御鬼幡由倭人及中國的漢人組成,標誌是桅杆上均懸掛著的黑色船帆。船帆的正面是倭寇信奉的弓箭神“八幡大菩薩”,而背面,卻繡著一朵血色張揚的花。

在日本的神話裡,這是生長在三途河邊、忘川彼岸,接引亡靈的不祥之花,故稱“彼岸花”,《法華經》有載,佛說大乘經已,“結跏趺坐,入於無量義處三昧,身心不動,是時亂墜天花,有四花”,其中一種,便是彼岸花“曼珠沙華”,在中國,它還有第三個名字,叫“無義草”。

御鬼幡上的海盜多為無家可歸之人,他們積聚起來,殺官劫民,胡作非為,號稱遊魂野鬼,而“御鬼”之主,松本竟從未見過一面。

據說船隊剛剛成立時,御鬼幡的主人還常常現身號令群寇,隨著船隊漸漸發展壯大,他卻慢慢失去影蹤,百多艘艦船,每船均設船老大,平時獨來獨往,直到代表主人的“御鬼令”出現時,船老大們才會應召聚集,大鬧一場。

數年前,松本所屬的艦船勾結十艘同夥,沿海劫掠,臨到杭州,卻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夢魘。

他們遭到了蒼木連營的伏擊,全軍覆沒。

松本所在艦船足有兩百號人,而鏖戰間,卻有二十一個人神不知鬼不覺地摸上了他們的甲板。

為首的是一個白皙俊俏的武官,他配著倭刀、唐刀、子母雙劍,還有一杆桂木長矛。五花八門的兵刃,一身的魚鱗軟甲,神氣活現,宛若出海的蛟龍。尾隨他的二十人均披掛臨陣,稱呼他為:

“柴大少。”

倭寇雖中伏,卻依然對這群膽大妄為、深入虎xue的官兵感到意外,於是各個罵罵咧咧,準備給這些趁火打劫的鷹爪孫一點顏色瞧瞧。

可是,便是這夥“不自量力”的人,居然只用了不到兩柱香的辰光,便毀掉了他們的戰船。

兩百人唯餘十四個繳械投降,而那二十一人居然全身而退。這支悄然出現的軍隊,上船之後,如同虎入羊圈,無所不能。尤其是那為首的少年軍官,毫不客氣地向倭寇施加了凌辱般的傾軋之力,向他們展示出了甚麼叫真正的雲泥之別。

儘管松本武藝冠絕全船,卻還是成了俘虜,並透過暗地的交易,成了江南富人的倭奴,盡日勞役。某一日,主人得知了松本源於神道流的技藝,便許以重金,令他當了殺手。

此次,松本接到的委託是暗殺一名貴公子,他依據指示,事先偽裝成漁夫,守候一日,按圖索驥,終於等到了他的目標,不由驚撥出聲。

漁夫褪下了偽裝,露出了倭人慣有的月代頭。

他雖在暗中行事,卻一直未改變倭人的裝飾,只因他還從未失手過。

大片大片的蘆花翻湧著,殘絮被風吹起,化為綿綿的飛雪。

松本的手裡劍已揚手飛出!

東瀛的手裡劍形同飛針,直如弩箭,氣勁所迫,空中飛舞的蘆花紛紛盪開。

錢仲豫雖中迷藥,眼力尚在,自松本出現,便一直暗暗戒備,盤算躲匿之法,敵方手勢微動,他便抖動韁繩,神駒琉璃會意,長嘶一聲,避開手裡劍,縱入蘆花深處。只聽蹄走不休,陡陷寂然。

神道流與陰流劍道最大的差異在於,它是一套更為全面的武術系統,包括劍術、薙刀術、槍術、手裡劍術、柔術等,說白了便是長短兵刃、暗器與近身擒拿,與中土門派所授型別相距不遠。

“混蛋,溜得倒挺快。”雖在中土已久,松本卻時常在暗處討生活,談吐依然是倭語。嘴裡謾罵著,肋下黑白緞帶互動編織的刀鞘已經出鋒,那是五尺來長的彎刀——太刀。

松本單手持刀,小指、無名指緊握,拇指、食指輕捏,中指搭在刀柄,以作握法的不時應變,刀身橫置眼前,鋒利的銳光照亮了他髡髮的頭頂。

白茫茫的蘆花叢成了白馬的掩護,松本左手擺槳,目閃鷹芒,縱橫在水道間,花叢隨風翻滾,一絲不諧異響驀地傳入耳中!

松本一言不發,從小舟竄入叢內,腰間手裡劍飛出,緊接著雙手持刀,藉著縱躍的力道,往聲音來處狠狠砍斫。

只聽得女子嬌叱,草叢中的雲柔盪開來犯的手裡劍,這時見敵方來得狠烈,不及避開,勉力循勢格擋,十五奎巷祖傳的匕首與東瀛的太刀兩柄利刃相交,火星迸發,雲柔虎口猛震出血,一股厚重的威壓硬生生欺至,令她半身麻痺,幾乎動彈不得。

“女人?”松本有些詫異。他聽到動靜,劃舟而出時,並未看到進入秋雪庵的雲柔,這時乍見其人,不免驚愕。

雲柔見他裝束,吃了一嚇,倉促環視,卻不見少爺蹤跡,心中惴惴,急道:“你是何人,我家少爺呢!”

松本將太刀扛在肩上,撇了撇鼻子,道:“女人,你在這裡做甚麼?”見她貌美,不禁淫笑幾聲,伸出手想捏她一把,忽然錢仲豫的聲音傳來:“鬱蕉!”

松本有若伏伺的獵豹,聞聲二話不說,一個箭步躍出,幾個起落後,橫刀數揮,將眼前蘆花劈開,所尋錢仲豫登時出現在眼前!

錢仲豫見他突然現身,露出倉皇神色,坐倒在地,松本獰笑著,舔了舔刀刃,步步逼近,冷不丁足下一踉蹌,低頭一看,雙腳竟陷入大灘又黏又深的淤泥之中!

松本得意一時,這時落入陷阱,臉色頓變,只聽錢仲豫口中作哨,琉璃放聲長嘶,驀地從叢中竄出,將錢仲豫銜起,直挺挺往松本撞去——

——松本怪叫道:“來得好!”可是琉璃奔行電掣,轉瞬便在跟前,他已無暇擲出兵刃,眼見鐵蹄卷著千鈞之力踏來,太刀只好隨意一擺,尖刃對準了琉璃嘴邊的錢仲豫。

雙方距離逐漸拉近,太刀刀尖卻如中敗革,松本抬眼望去,馬嘴邊的錢仲豫手執馬鞍,瞅準方向,太刀竟沿著鐙片及裙襬,束入肚帶之中,松本情急翻轉刀柄,正要劈開馬鞍,只覺觸處堅硬,敢情錢仲豫已算好分寸,將精鋼製就的標牌抵在了刃口。

琉璃硬生生逼近,巨大的衝勁將太刀拗成了一道弧形,松本危在旦夕,慌不擇路,急忙丟開兵刃,使盡渾身力道往旁邊一撲,縱然腳仍深陷泥沼,卻已避開要害。

琉璃若再通得幾分人性,自該痛打落水狗,回身再踹松本幾下。饒是如此,它已十分不易,一擊未中,去勢不止,兀自帶著錢仲豫往雲柔處奔去。錢仲豫渾身力道未復,方才所為,三分靠自己格擋的準頭,七分藉著琉璃馳騁之威,與敵方刀刃相撞,沒有絲毫含糊,握住馬鞍的雙手不自禁地一陣刺痛。

雲柔見少爺安然無恙,喜不自勝,錢仲豫沉聲道:“上馬!”她回過神來,將錢仲豫扶上馬背,二人一騎,奔入茫茫蘆花叢中。

“少爺!大事不好,方才秋雪庵中,鬱蕉看到……有幾名公人要拿你!這才慌忙跑出,剛要去蘆花叢裡找你,便被那……”

“噤聲!”錢仲豫低聲道。

他閉上眼,豎耳傾聽,雙手微微顫抖,片刻不耐道:“鬱蕉,你給我……下的甚麼藥?”

雲柔歉然道:“這種迷藥叫‘三環鎖’,有三重禁忌,第一重封住神智五識,第二重封住筋骨四肢,第三重封住氣血正常流轉……大少爺說,二少爺的本事太過高強,若非如此,怕你執拗不肯聽我們……”

錢仲豫打斷道:“你說甚麼?”

雲柔微懼,低聲道:“少爺,對不住……不想今日會遇到兇險,鬱蕉賭誓,定會護你周全……”

錢仲豫一字一句、正色道:“鬱蕉,你再說一遍,是誰給你的迷藥?”

雲柔抬頭一怔,道:“大少爺啊。”

錢仲豫湧起了一個極為可怖的念頭,喃喃道:“這麼說,劫獄、取道西溪、避難出家……也是我大哥……一併商量的主意?今日之行,他全都知道?”

雲柔搖頭道:“大少爺說……這是老爺他們的意思。”

錢思齊與黃姜兒幽會密謀一事,唯有趙錢孫李四人知曉,因只涉及家族奪權,錢仲豫早無心與爭,也便從未跟旁人提起。是以諸如雲柔這些侍女,鮮有知道錢思齊所包藏的私心。

趙知府已明說親自審理案件,卻為甚麼還要離開牢獄出逃,為甚麼還會在西溪此處碰到殺手……

一切一切的因果串起來,追本溯源,竟是一宗他想都不敢想的罪業,他原以為只是權慾薰心,卻不想,是一顆狼子野心。

錢仲豫感到陣陣森冷,雙手的戰慄漸漸蔓延到全身。

為何……竟要做到這個地步……?

琉璃一聲慘叫,背上兩人猝不及防,重重翻滾在地。

兩人掙扎起身,看到了蘆花叢中的絆馬索,稀稀落落的譏笑在四周響起,有人道:

“本捕頭秉公執法,捉拿畏罪潛逃的犯人錢仲豫!”

隨著草叢窸窣聲響,一名公人模樣的漢子竄了出來,抓向錢仲豫道:“老子得手啦!”樂極生悲,不防背脊一痛,一柄鋒利的匕首已悄無聲息地沒入。

雲柔伸手捂住他的嘴巴,割斷他脖頸的血管,刺鼻的腥味隨著噴湧的血液沾溼了她的勁裝。

“牛蛋?牛蛋?”有人在外圍喊道。

“老大,牛蛋……不會死在那兔崽子手裡了吧?”

“洪老四,你進去看看。”

“不……不要,你自個進去。”

“飯桶,被酒鬼趕出來改了行,膽子倒是沒變。”

四人心頭驚疑,在外圍逡巡不定,錢仲豫見雲柔擦拭匕首的血漬,長嘆道:“鬱蕉,你竟為了我,殺了人……”

雲柔泣道:“少爺,都是鬱蕉不好,若非鬱蕉給你下了藥,你又何懼這些人……你,你現在好些了嗎?”

錢仲豫試著調息運氣,搖搖頭,道:“當在第二重禁忌與第三重之間,方才為誘那倭人入彀,耗了太多功夫。現在我凝神蓄力,或可一試,但若一擊未中,便萬事休矣。”

雲柔擦擦眼淚,道:“你是說……”

錢仲豫點頭道:“倘若外頭那幾人,武藝與這死者一般,那便不足為懼。可那倭人還在左近,我這一擊……便是要著落在他身上!”

“錢公子?錢公子?”外圍有一人突然道。

錢仲豫不答,外圍那人又道:“在下洪德治,本是十五奎巷之人,在府衙擔任公職。奉趙大人之命,前來請公子回城。大人說了,以公子平日的言行,又怎會殺人?此案多半另有隱情,然國有國法,真相尚未大白,仍要委屈公子權且在大牢候審。”

錢仲豫沉吟片刻,若早些時候,他頗抗拒逃獄,或許還會出面,此刻變故疊遇,不由得他不將信將疑。

“十五奎巷!”雲柔低聲驚呼,道:“少爺,咱們……咱們快走,不能與他們打照面。”

錢仲豫見她緊張神色,心頭道:“他們既出處相同,又何必如此?早聞十五奎巷出了甚麼變故,看來必是家族紛爭,倒是不便多問。”

洪德治遠遠聽到他二人竊竊私語,不禁湊近幾步,試探道:“錢公子?這便移駕好麼?”

錢仲豫環視一圈,暗忖道:“如若是察覺我逃獄再行追捕,尋常馬力絕不至如此輕易追上琉璃,況且看這絆馬索,又似早就候在此地。”轉過頭與雲柔使了個顏色,朗聲道:“好,我與你們前去。洪捕頭,在下受了些微輕傷,勞駕過來攙一把。”

洪德治當年以“紅狐”聞名,狡詐狠辣,這時既摸不清對方虛實,如何肯輕易上前?於是笑道:“公子身邊,不還有一位女俠?不必著急,公子儘管收拾,在下會一直候著。”他邊說邊在圈外遊走著,死死地盯住蘆花中隱隱露出的華服一角。

洪忠孝與雲松趁洪德治引開兩人的注意力,悄悄隱入蘆花叢中,一點點地向錢、雲二人說話處靠近。

洪德治兀自與錢仲豫喋喋不休,過了片刻,錢仲豫突然高聲喝道:“甚麼人!”洪德治一竊喜,搶步上前,道:“雲老五,洪老四,先制服那娘們,聽說小錢王中了藥……”

他撥開草叢,卻只看到錢仲豫一人,洪忠孝與雲松在不遠處叫道:“洪老三,我們還沒到哪!”敢情錢仲豫與洪德治你一言我一語,卻已猜到他聲東擊西的伎倆,這時將計就計,反誘得他現身。

“鬱蕉,動手!”錢仲豫猛可道。

洪德治心頭一凜,便知中計,卻不知對方從何偷襲,於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合身往錢仲豫身上一撲,背心已然被雲柔撩破了一道口子。

他若再遲得片刻、非得瞧清敵方來路不可,勢必無幸,饒是如此,背心中招,也是疼痛無已。

錢仲豫起身避開,渾身藥效未淨,一軟癱,又坐倒在地,眼前銀光一閃,勉力避開,頰邊已擦破些許。

洪德治手握吹箭,還待再施襲,肩井xue、氣海xue一麻,雲柔的匕首貼近了他的脖頸。

此刻洪忠孝、雲松終於趕到,雲柔將匕首一比,喝道:“都給我退下!”

洪德治獰笑道:“別聽她的,先將錢公子抓起來!”

雲柔厲聲道:“你不要命了麼!”

洪、雲二人心有忌憚,再不敢上前。

洪德治道:“女俠,你不能殺我的,你家公子已中了我吹箭的毒藥,若沒有解藥……哼哼,不出一個時辰……喂,你別搜了,解藥不在我身上。”

雲柔秀眉一蹙,道:“好,我放了你,解藥究竟在哪?”

洪德治笑道:“小娃娃,呵呵,你還不明白你們此刻的處境麼?就算你殺了我,不出片刻,錢公子身上毒藥仍是會發作……”

雲柔上齒咬著下唇,道:“你究竟要怎樣?”

洪德治道:“只要你們束手就擒,肯隨我們去見知府大人……”

雲柔還在猶豫,背後一股大力已狠狠撞了上來。

“小娘們,跟老爺們走吧!”

饒是雲柔與錢仲豫殫精竭慮,卻還是疏忽了第五個人:雲枚。

“老大,你留心!刀!刀在我脖子上!”洪德治慘叫道。

不遠處傳來了窸窸窣窣的腳步聲,錢仲豫打了個唿哨,琉璃忍痛奔將過來,錢仲豫叫道:“鬱蕉,我沒中毒!不必多作糾纏,快走!”

雲枚一聲慘叫,廝打間右手被削去兩根手指,其餘二人心下惴惴,還待合身撲上,雲柔已搶上馬背,提起錢仲豫,杳杳離去。

越來越多的人馬聲在後頭匯聚,顯是方才秋雪庵埋伏的“公人”也追了上來。

琉璃前蹄雖受了傷,卻仍然風馳電掣,將身後的人越拉越遠。

雲柔仍然關心著錢仲豫臉上的輕傷,道:“少爺,你臉上當真毫無異樣?”

麻癢之意漸漸漫上錢仲豫的臉頰,他咬牙搖頭,心裡對此行平添憂慮。

前路茫茫,後有追兵,還有那武功最為可怖的倭人仍在暗中窺伺。那些“公人”目的自非追捕,同樣的,只是要置他於死地。

漫天遍野的蘆花如同皚皚白雪,看不到邊際,卻也看不到一絲希望,冥冥之中,似乎已有人為他們鋪陳好了結局,而他們唯一能做的,只是奔向眼前的絕獄而已。

他望向雲柔,她的臉上有一絲悽惻,還有一絲欣慰,兩人眼神交接,雲柔嫣然一笑,一整日的倦意盡數冰釋。

只要有他在,再遠的路,她也會一同並肩偕行。

琉璃一聲慘嘶,前蹄血流不止,終於停了下來。

雲柔撕下衣襟,替琉璃包紮傷口。

“鬱蕉。”錢仲豫望著白茫茫的蘆花,忽然搖頭道,“不,你……叫小柔是嗎?”

雲柔一怔,這麼多年,她從未跟他提起過往的事情,方才雖道明來歷,卻也一直將過往的那一幕幕壓抑在心底。

她望著他的側臉,似乎回到十五奎巷的階前,好像他轉過頭,下一句就是:

“來,給你,這是不是你的草兒?”

她若有所覺,伸入懷中,那株已然發蔫得不成樣子的車前草,她一直貼身儲存著。

“小柔,你自小被錢家收留,與我相識七載……”

七載?可是早在十二年前,我們便已認識了啊。

雲柔默默將手抽離懷中,只聽錢仲豫又道:“可是今日之事,全系我一人而起,與你無關。”

“少爺,難道事已至此……你仍不明白鬱蕉的心意麼……”

雲柔悽然一笑,這句話還是沒能說出口,正色道:“少爺,我知道你想說甚麼,你身中迷藥,是鬱蕉所害,你我同舟共濟,大不了……生死同xue罷了。”

錢仲豫言未盡,便被她這席話梗在喉頭,見她堅毅神色,默然上前,柔聲道:“對不起,鬱蕉,這些年……讓你操心了不少。”

雲柔聽他溫柔言語,心頭防線終於決堤,坐倒在地,心中只道:“只要能待在你身邊,苦也罷,累也罷,又算得了甚麼?”口中卻道:“少爺,鬱蕉知道今日兇險,但你吉人自有天相,必定能逢凶化吉。”

錢仲豫心中感激,握住她的手,點頭道:“現今藥效漸失,放心,我不會讓這些妖魔小丑,傷你一根毫毛。”

雲柔有生以來,第一次與少爺肌膚相接,胸中情意激動,忍不住將螓首微微靠了過去。

錢仲豫撫過她的青絲,道:“今日你我並肩克敵,等到來日……”

雲柔聽他低語,有若夢中,輕輕嗯了一聲,不防後心一麻,大椎xue、氣海xue竟已被先後點住!

她渾身麻痺,瞪圓雙眼,難以置信地望著錢仲豫,只見他臉色蒼白,苦笑道:“鬱蕉,你這迷藥的劑量,下得忒重,我蓄力半個時辰,這一記後,當真……再使不出氣力了。”

雲柔又驚又急,眼眶已溼了大片,道:“少爺,難道你方才說要蓄足氣力,並不是要對付倭人,而是……”

公人們的嘈雜聲已漸漸可聞,錢仲豫心知事不宜遲,不再多言,撕下一片衣襟,咬破手指,書道:“妙賞樓諸君敬啟:門庭裁冗,彼無處歸,暫容為盼,錢仲豫於獄中。”

妙賞樓離此處不遠,他時常去借閱佛經,與樓主洪觀論道談玄,但錢仲豫素來淡薄人情,與彼往來也實在談不上深交。譬如他入獄以來,洪樓主便從未屈駕探過。

他也不指望妙賞樓能搬救兵,只願洪家的人能念在往昔一丁交情,照看這名侍女。

不知為何,身邊六名隨侍,唯有這個鬱蕉從未去過妙賞樓,常以其他家務藉故推脫,偶爾問及,也只是答以不喜讀書。

現今細細想來,鬱蕉上上下下,實在透著幾分古怪。

可是今日看來,其情其行,卻又真摯異常,這世上的人,怕是爹爹,兄弟,族人上下,也沒有人如此待他吧?

倘若不是如此危急,倘若不是氣力難施,倘若不是以寡敵眾,倘若……他還真想在滿隴酒肆,約她一道,醉飲秋風。

他休息片刻,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將鬱蕉扶到馬背上,將她手中匕首插回靴子處,道:“妙賞樓的洪樓主,與我雖是半面之交。但他素來友善,定會收留你的,你先在那避避風頭。”不待雲柔搖頭,他又輕撫琉璃鬃毛,指著南方,道:“琉璃,一會往這裡,跑也好,走也罷,一刻也莫要停,好麼?”

琉璃初與主人重逢,便要分開,不禁低鳴,似有千言萬語。

錢仲豫展顏笑道:“今日一別,他日再見,在下……定會好好敬你一杯。”往馬臀輕輕一擊。

琉璃前蹄負傷,磕磕絆絆,終於緩緩行開。

雲柔知曉少爺此舉之意,她心中歉疚無以,卻一句話也說不出,她望著錢仲豫長身站起,反向奔出,高聲叫道:“錢仲豫在此!”淚水終於滾滾而落。

她知道自己又要離繼父的牢籠越來越近,卻絲毫不放在心上,她只知道眼前的這個男人漸漸地、漸漸地又要從她雙目中隱去,漸漸的模糊,卻再不會像年幼時那般,轉過頭來,瞥自己一眼了。

彷彿已經沒有半分留戀,他就這麼決絕地走了,如此自私地一個人,義無反顧地踏入絕獄裡。

她想高聲大叫,終於還是忍住了,因為她不想惹來禍患,她不想……再拂逆少爺的最後一分苦心。

錢仲豫引開敵人,遠處的殺手們有若逐鹿的群雄,紛紛圍了過來。

“三環鎖”的藥效似乎漸漸褪了,臉頰上的麻藥卻湧了上來,麻癢難當,漸漸地,從面部擴散到脖頸以下。

松本一直在偌大的蘆花叢遊蕩,終於教他找到了錢仲豫的影蹤。

他被擺佈得狼狽不堪,心中羞惱無以附加,等到他揪住錢仲豫的衣領時,一眾嘍囉還在三十丈開外。

——三十丈開外,一百四十步。另一個方向,一個人拉開了鐵胎大弓。

神道流的太刀重又出鞘,鋒利的銳光照亮了錢仲豫的瞳仁。

瞳仁深處,他彷彿看到錢思齊雙手交叉,擺弄著指上昂貴的孔雀石。

“兄……弟。”他喃喃地念出,他最後的兩個字。

太刀已經出手,接近了目標的頭顱。

鳴鏑也已離弦!

響箭穿破空中,發出刺耳的噪聲,所有人都聞聲回頭,卻沒有人能捕捉到它的影蹤。

松本的太刀還未見血,鳴鏑箭已到三尺之遙!

他臉色頓時煞白,往旁邊疾退,箭鏃更快,如同發現獵物的鷹隼,銳爪一出,勝過長劍橫空!

松本避無可避,伸手一抄,鳴鏑掙扎欲出,尖利的衝勁蹭破了他的手掌,他趁勢連退十步,方才消解了鳴鏑箭的力道。

攤開手掌,那柄箭桿末梢,鍍著三個金漆漢字:

“趙、伯、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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