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四、三軍大呼陰山動】
謝花褪下罩甲,神采煥發,左手中指及無名指拂過三尺青鋒,淺淺一笑,道:“脫下這勞什子東西,果然痛快許多。”薄劍前揚,居高臨下道:“洛陽謝花,師承‘龍門伊闕’,再來領教……閣下高招。”
中指輕彈三下,劍鳴又起,若合符節,謝花漫聲歌道:“石城花落江樓雨,雲隔長洲蘭芷暮。芳草岸,各煙霧,誰在綠楊深處住?”
他出自書香世家,又喜仗劍行俠,自命高雅,所出劍招,常配合“謝花”二字,吟誦落紅詩詞,以博江湖之名。本來高手過招,生死俱在一線,哪容得你子曰詩云風花雪月,是以武林新犢,為了炫示才具風騷,或炫示好整以暇,不去勤練武藝,卻多去想破腦袋做足派頭,往往吟詩越多死得越快。
謝花卻不同。他浸淫於此,起初吟誦,旨在江湖有立足噱頭,但越到後面越難以自拔,竟宛若太白醉酒作詩,吟誦落花,彷彿成了助長劍威的外力,與人對決,不來個三五句,反倒沒了出劍的灑脫快意。
他手中的薄劍不住顫動,劍花次第開放,隨著越抖越快,花影全無,卻若楊柳堆煙。
煙霧飄忽,只一瞬,已到了燕鴻漸的跟前。
謝花脫下罩甲後,速度陡然快了數倍,燕鴻漸側身讓開,劍尖落空,突然從意想不到的角度彎了過來,燕鴻漸倉皇閃過,躲避不及,臉上頓被拉開一道半尺來長的血淋淋口子。
“這是舒屈劍,曲直無方,小心。”梁思昭的聲音遙遙傳來。
謝花招式豔麗非凡,倏如楊花飄墜、點畫青林,倏如薔薇隨風、荊棘滿亭,倏如菊花殘落、肅殺滿秋,好看煞人。
燕鴻漸使勁渾身解數,與謝花交手三四十招,漸落下風,杭州軍陣擂鼓虺虺,士氣大漲,喊聲撕裂秋風,似乎只要將帥一聲令下,便可齊齊出動,傾軋眼前的敵寇草芥。
突聽得身形展動,鐵劍銅劍硬生生插入戰局,燕、謝二人手中兵刃與之相交,渾身俱各一麻,險些脫手,抬眼望去,梁思昭已攔在兩人中間。
“謝少俠,老孃與你商議個事。”梁思昭將雙劍負在背後,凝望他道。
謝花回思方才被他阻攔的那一招,神不知鬼不覺,兼且力道渾厚,彷彿巍巍高山,浩浩江淵,叫人莫可逾越。
他雖然少年自負,卻也敬佩真材實學,當下恭恭敬敬倒轉劍柄,抱拳道:“梁寨主有何示下?”
梁思昭掃過眼前軍陣,道:“老孃見你此番埋伏,最多不過數百人馬,如若就此罷手,我放你們一條生路。”
他如此大放厥詞,謝花禁不住的眉頭一鎖,傲然道:“梁寨主可知此番是何境地?爾等已成甕中之鼈,也敢與在下妄談條件?”
梁思昭冷冷道:“十里之外,天目山五萬人馬駐紮。既已兵臨城下,我倒要看看,誰才是甕中之鼈。”
他將手一揮,明秋毫取出一枚炮仗點燃,炮仗沖天而起,巨大的爆炸聲接連響徹十餘方罷。
炮仗聲落,不出片刻,遠處山林群鳥紛紛振羽竄起,排山倒海的呼嘯聲衝破穹頂。
梁思昭鼓足氣力,喝道:“代天正道,除世不平!”
“代天雙目,審世疾苦!”
此起彼伏的山呼與梁思昭的呼喊在山野中激盪迴響,半空中彷彿也低旋著遠處兵刃觸地的雷動聲,杭州軍中的戰鼓頓如蜩蟲學鳩,在對方的氣勢威迫下逐漸低抑,空氣中一時凝固著厚重的緘默。
謝花見軍心不穩,不由放聲大笑,道:“梁寨主,不用虛張聲勢,你說五萬,八成只有五千,而我杭州雙衛、海寧衛近兩萬兵馬,也已在施總兵、參將大人的指揮下伺機而動,你要除世不平,哼,在下倒要看看,是怎麼個除法!”
這時,蹄聲陣陣,自杭州城內傳來,謝花臉色一喜,長聲道:“黎大人,你可險些錯過一場好戲,待咱們合兵一塊,剿滅了這群山賊。”
明秋毫一行勒馬回頭,只見城門內相繼奔出數百騎兵,在天目山一行二十丈開外站定,都指揮使黎文虎兩邊簇擁著五名親兵,跨馬越眾而出,長鞭遙指,憑空甩了幾下,怒氣衝衝。
鳳瑤罵道:“他媽的,寨主說城中有兵馬動靜,原來又是這個黎光頭。”
馬戶生叼根草杆,輕蔑道:“這老賊今日倒伶俐,懂得躲在親兵旁邊,看來那天被窩裡被軍師揪出,可嚇得不輕。”
黎文虎遙聲對謝花怒道:“哼,你們這群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飯桶,可是你們開的城門,放賊子走的!”
謝花忙道:“黎大人息怒,區區班房,自難不住江湖高手。至於城門大開,本是參將大人悄悄授命,不過我們只開一扇,將山賊聚集一處,他已令我等伏兵在此,伺機圍剿。”
“放屁!”黎文虎高聲道,“狗屁不通的混賬,城門大開,既可放虎歸山,又可引狼入室,黃口孺子,仗著京官的身份,竟敢如此妄為。回頭……回頭叫柴歸嶽來見我!”
謝花神色一斂,淡淡道:“參將大人早命我等見機行事,畢竟守城將領並非木頭,如果敵方有大舉進兵的跡象,關一道城門,倒也無須花費多少時間。”
他走近幾步,又道:“開門放出梁思昭,也是參將大人的無奈之舉,一旦圍捕不成,天目山寨主從班房遁逃,又無法出城,遭到侵擾的……只怕是杭城的無辜百姓。”
黎文虎怒氣沖天,殺豬般嚷道:“本官身為都指揮使,掌管一省十數萬兵馬,親自帶兵剿賊,又如何會讓賊子遁逃?你這廝胡言亂語,回頭便治你的罪!識相的,還不趕緊把賊人拿下!”
謝花面沉如水,伸手示意身後軍隊不得妄動,又緩緩道:“城中高樓河流太多,街道太窄,軍隊難以施展,在下說這位梁寨主容易遁逃,並非妄言。況且……”
他冷笑一聲,寒聲道:“參將大人說了,黎大人官階雖高,卻不可盡信,故命我等埋伏在此。果然,先前約好寅時出兵,現在呢,只怕卯時都快過了吧,都司大人?”
黎文虎臉色漲得豬肝一般,忽紫忽白,他瞪圓雙目,吼道:“若非施行方與柴鼎臨時將精兵調去杭州灣,本官調兵遣將,又如何會耗費這許多時日?”
此言一出,眾人皆驚,敢情總兵與參將並非埋伏他處“伺機而動”,而是已將兵力調走,明秋毫恍然笑道:“原來如此,謝少俠使的好空城伎倆。”
謝花面色不改,淡淡道:“那是數日前的事,此刻參將大人早已班師回城。”
黎文虎兀自渾不解意,喝道:“十天前探子來報,倭寇‘御鬼幡’突然出現四十來艘船艦在附近海島,施行方才與柴鼎調了八千兵馬助陣海寧衛,倘若倭寇此番來了一萬多人馬,哼,他們又怎會如此快得勝奏凱?”
黎文虎一時激憤,將事情因由和盤托出,謝花簡直氣炸了肺,方才做作、故弄玄虛盡數付諸流水,他左手握拳,臉上依然故作鎮定,翻身躍上火紅駿馬,不再理會這糊塗光頭,緩步踱至己方三軍陣前,雙目冷電般射向梁思昭,道:“梁寨主,在下有一言相詢。”
梁思昭道:“少俠但說無妨。”
謝花道:“梁寨主立天目,殺盡貪官惡霸、地痞劣紳,又建蒼木連營,外御倭寇,本是我輩中人,奈何身在草莽,敢問梁寨主,有朝一日,可會爰舉大旗,率眾而起?”
梁思昭搖頭道:“歷朝歷代,總有三兩奸佞,廟堂總非清明。放眼當下,聖上雖然年幼卻也圖治,奸臣雖然橫行卻未權傾,王土雖非太平卻氣數尚存,諸如江南,縱使倭寇侵擾,百姓依然渾渾噩噩,安頓一方。是以爰舉義旗揭竿而起,當真是痴人說夢。”
他望向明秋毫等人,又道:“我天目寨立身一方,無家可歸者太多,意氣用事者也不少,但若要大夥同心同德、共襄盛舉,也便是要斷兄弟們的後路,此事太也兇險,所以就算老孃振臂一呼,恐怕也乏人響應。”
謝花還劍入鞘,撫掌笑贊:“梁寨主倒是通情達理,看得透徹,既是如此,你與我做個交易如何?”
梁思昭道:“謝少俠但說無妨。”
謝花手執韁繩,走近數步,緩緩道:“這是參將大人的意思,如蒙寨主不棄,可將天目山收編入‘天辰兵’,從此參將大人既往不咎,你們可隨他橫行天下,以聖上名目,蕩盡不平,又可功成身退,如何?”
梁思昭聞言哈哈一笑,道:“姓柴的小鬼倒是聰明,但老孃問你一句,我若入天辰兵,譬如……”順手指了指黎文虎,道:“譬如老孃看這黎光頭不爽,可否一劍殺了了賬?”
謝花愕然,道:“黎大人是朝廷命官,自然不成。”
梁思昭擺擺手,湊上前,悄聲道:“那便作罷,況且柴歸嶽當年逼死明軍師父母,結下不共戴天的大仇,要大夥跟著他兒子賣命,明軍師非把老孃宰了不可。”
他望著謝花,又朗聲道:“你們不列官階,卻聽命於柴小鬼,柴小鬼又受制於皇帝,到頭來,你們自以為天不拘地不管,殊不知行事最受掣肘的,便是你們啊。”
謝花聞言,心頭微動,沉吟間,遠處的黎文虎又嘶叫道:“你還在嘀嘀咕咕甚麼,還不趕緊把賊子拿了!”
謝花無暇顧他,不禁焦躁起來,座下駿馬好似知曉他的心意,不住來回踱步,又正色道:“梁思昭,參將大人好心接納,你便如此冥頑不靈?”
“老孃曾答應一人,助他殺盡天下官僚……”梁思昭回思道,“萬惡之源本在此,你要老孃自毀其諾,那是休想。”
他回過頭,揹著謝花走開,謝花兀自高聲道:“世間官僚,有好有壞,柴參將赤膽忠心,俠骨為懷,與你我志同道合,有何不可?”
梁思昭雙目精芒忽閃忽逝,嘴角的劍痕隨著笑意揚起,一字一句道:“我輩本是蓬蒿人,不戀簪纓不戀君,老孃……並不想受制於人。”他輕撫雙劍劍柄,心頭有一個聲音道:“我只是想與過去一般,與友人自自在在,行走江湖、仗劍天涯,萬事無所他求,只求一個痛快。”他望著將己方夾立中間的千百軍馬,喃喃苦笑:“奈何此諾,又要守到何時?”
黎文虎兀自喋喋不休:“甚麼‘接納’?混賬東西,姓柴的與賊人同流合汙,他想造反不成?”
“閉嘴。”謝花冷冷道,“黎文虎,你又懂甚麼?參將大人此番南下,首要之事,是蕩平東南倭患,天目山雖然橫行無忌,但參將大人說了,這些人嘯聚山林,並未自立旗號、公然與朝廷對抗,若能共御外敵,與彼與己,都是幸事。”
黎文虎怒不可遏,戟指罵道:“姓柴的一介參將,不過是三品,本官乃正二品大員,你是甚麼東西,膽敢直呼本官名姓?”
謝花冷笑道:“似黎大人這等窩囊廢,還能位列二品官階,在下看,不是拍馬屁拍來的,便是使銀兩買來的。”
黎文虎哇哇大叫,道:“反了反了,眾將士聽令,將這幹反賊……!”
梁思昭忙縱馬往前走近,截口道:“都司大人,且聽老孃一言。”
黎文虎斥道:“你這個賊人,死到臨頭,又逞甚麼口舌?”
梁思昭搖頭道:“老孃此番私自下山,累得眾兄弟傾巢相救,倘若都司大人勒令眾將罷手,不多作殺傷,老孃饒你不死。”
黎文虎不怒反笑,道:“姓梁的,你已被我軍圍困,還敢口出狂言?”
梁思昭淡淡道:“五萬大軍不刻便到,難道都司大人沒聽到方才列陣的山呼?”
黎文虎嘿嘿乾笑,手一揮將令,兩百名火器營將士呈五列排開,道:“先殺了你們這幾個頭目,五萬大軍,又能奈我何?”
謝花見他刀兵相見,不由慌道:“黎文虎!你若殺了他們,五萬兵馬一旦攻城,你可守得住麼!”
黎文虎哂道:“那又如何,賊人就算佔據杭城,彼時梁思昭明秋毫既死,群龍無首,左近州府衛所數萬大軍趕將過來,要重奪城池還不容易?”
謝花聞言登時瞭然,喝道:“姓黎的,你要棄全城百姓於不顧,私自潛逃麼!”
黎文虎青筋暴露,嚷道:“甚麼私自潛逃!老子……老子只想宰了這群亂黨!”
梁思昭抽出雙劍,劍作龍吟,冷冷道:“當日靈隱寺一役,黎光頭,明軍師放你一馬,可惜今日你執意作死,那也無法。”
黎文虎當日在府中溫柔鄉里被擒,為麾下將帥不齒,一直引以為辱,此刻聽對方重提此事,恨恨道:“今日本官已有護侍,你要拿我,哼,簡直是妄想。”摸了摸被削去半截的耳朵,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一發狠,斬釘截鐵地下令道:“火器營聽令,與我鳥銃齊發,殺了這群……!”
言未盡,馬背上已不見了梁思昭的影子。
緊接著黎文虎雙肩一沉,瞳孔驟然收縮,後頸陡然傳來一陣劇痛。
沒有人看清楚發生了甚麼,彷彿時間在那一瞬凝滯。
戰馬剛剛理了理鬃毛,火器營將士才開啟鳥銃的火門蓋,五名親兵只想著護送都司大人往哪條路撤退。
道旁的枯樹落下最後一片黃葉,明秋毫一行嚴陣以待地盯著鳥銃的準星,謝花的喝止聲已衝到了嘴邊。
梁思昭的人影只是一晃,便神不知鬼不覺地站在黎文虎的肩頭,哪怕他與對方還隔著十丈的距離。
彷彿當年倭寇臨城,宗設的頭顱不明不白隨著脖腔的鮮血沖天而起。
黎文虎在那一刻,突然體會到了瀕死的恐懼。
未等他大喊大叫,頭盔已被踢開,露出了癩痢光頭,梁思昭啐了一口,鐵劍頂著後頸,未再插將進去,冷冷道:“黎光頭,老孃……可沒心思與你開玩笑。”
異変突起,群情聳動,只是須臾瞬間,都指揮使黎文虎大人,又一次落入敵手。
梁思昭環視群雄,左手銅劍虛晃,喝道:“把鳥銃都給我放下。”
眾將仍在瞠目結舌,黎文虎一聲慘叫,右耳被齊整削了下來,梁思昭寒聲道:“左耳還要麼?”
黎文虎慘叫道:“飯桶!聽到沒,把鳥銃放下!他媽的,哎喲……”
梁思昭又啐了一口,恨聲道:“酒囊飯袋,老孃要殺你,易如反掌,給足了你臉,娘希匹的,別不識抬舉。”
忽然一個粗豪的聲音遙遙傳來:“殺了好,奶奶熊的,殺了這光頭乾淨。”
聲音由遠及近,等到最後一個字傳到耳朵,一陣疾風已往腰身撞來,梁思昭臉色大變,縱身高躍,足下黎文虎頓被拎走。
來者是矮個頭的錦衣漢,方臉大耳,廣額疏眉,重頤甚長,一條馬尾草率系在腦後,手中巨大的斬馬刀一擊未中,當即停滯半空,凝而不發。
“施總兵!”謝花高叫。
梁思昭穩穩當當地落在斬馬刀身上,鐵劍下指,斜眼睥睨,冷然道:“奶奶熊,是你。”
施行方道:“娘希匹,是我。”
其時,數里開外,鬱蕉與錢仲豫已策馬奔至西溪。
時至中秋,滿隴的桂雨墜若繁星,“絕豔三雪”裡西溪的蘆花也結為雲錦,自西至東,漫天遍地,白色的雪絨一團一團覆蓋在綠色的植被上,宛若鯨波白浪,層層地漫溯遠去。
“少爺,鬱蕉知道你不會乖乖聽話,只好給你下了藥,用強帶你走……”雲柔還在拼命地解釋道,“不管怎麼樣,鬱蕉不會看你眼睜睜被誣陷殺頭的,哪怕要……得罪官府。總之,少爺不是兇手,也便算不上‘畏罪潛逃’。”
錢仲豫一路聽著這個小侍女的辯解,任他如何氣惱,此刻也逐漸淡化,雲柔見他眼中厲色不再,輕聲道:“少爺,你在馬上歇息片刻,我去那邊的秋雪庵拿行李盤纏。”
錢仲豫望著她遠去身影,心頭暗歎:“不想鬱蕉如此執拗,卻該如何是好?”
已近黎明,群鳥大噪,方才他也聽見了那震天裂地的山呼遙遙傳來,那是他魂夢已久的金戈鐵馬之聲。
“練兵?”錢仲豫沉吟著,胸臆中塵封已久的熱潮裂冰而出,洶湧地肆虐著他的全身。
他一直在佛法中尋求解脫,以為摒棄了世俗雜念,其實到頭髮現,自己不過是最世俗的人。
數年來,他一直壓制著自己的本性,只為了一段稚氣未脫的坎坷,只為了一份可笑的家業,蘇子言,“長恨此身非我有,何日忘卻營營”,自己並非汲汲富貴的人,可是此身之系,竟也只是付諸其他,不再所有。
他回想起孫叔頤、趙伯離、李季升三人為伴,心潮翻湧間,忽然騰昇一股暖流,彷彿喝下了一壺陳年的老酒,自在與快意隨著酒氣在身體裡彌散開來。
此情此景,歷歷在目。
孫叔頤在班房裡伸出手,約他一道禍福相依、患難與共,從此望斷天涯風光,閱盡錦繡天地,從此行走四海,讓這天地間再無不平之道。
終於,就在秋雪庵外,錢仲豫坐在馬背上,念及袁歆,雖然仍有顧忌與畏怯,卻還是閉上眼,幻想自己伸過手,彷彿憑空擊掌為盟,許下未說出口的允諾。
“此事一了,如若今後有緣再見,你我四人,定要相約天下。”
西溪距西湖不過十里,所謂“一曲溪流一曲煙”,河港、池塘、湖泊、沼澤組成西溪的水域勝地,縱橫彙集,蘆花、菖蒲、浮萍……大片大片的綠色與白色交融環簇著,彷彿凝聚了碧海藍天的精華。當年宋室南遷,趙構建都鳳凰山,曾傳衍了“西溪且留下”的佳話。
其時蘆花在秋風中搖曳,掩映的河流中忽然飄來一條小舟,孤舟蓑笠。
舟上的漁翁站起身,凝望錢仲豫,喉頭突然發出了莫名的怪叫。
錢仲豫愕然回頭,他自幼見過不少商人,未海禁的時候,呂宋、安南、占城、暹羅,哪個地方的人不曉得?而這漁翁所發出的聲音,不是別的,分明……便是倭語。